上刀山 第8章 第 8 章

屋里灯光很亮。

两个顶级美女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菠萝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假装在削东西。

马面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

菠萝头抬起头：“老大，我们昨天晚上……会不会太过？等林总回来，会不会兴师问罪？”

马面笑了。他指了指旁边坐着的年轻女孩。

“你给我徒手爬八层楼给我女儿拿东西的时候，怎么没问过这话？”

女孩站起来，走过来。二十出头，长得不差，眉眼间带着点娇气。

马小薇。

“就是啊。”她笑嘻嘻地站在菠萝头面前，“您可是大英雄。”

菠萝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马小薇继续说：“那份礼物，是几年前我和一个同学打赌。玩过火了，东西掉在那儿。后来他走了，再没人敢拿——我爸也不敢。”

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这份情谊，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大英雄。菠萝头！”

她歪了歪头。

“你就没个其他名字吗？这个名字，有点不太适合你……毕竟你太帅了。”

菠萝头低头看着刀。

“我从小无父无母。不知道叫什么。”他顿了顿，“李沉给起的。”

马小薇眼睛一亮。

她站起来，一下子坐进他怀里。

双手抱住他的头。

“那要不要从今天起，姓马啊？”

菠萝头僵住了。

她靠得很近。呼吸扑在他脸上。有香水味，甜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靠过他。在巷子里。月光下。那只带疤的手落在他肩上。

他把她推开了。

“大小姐说笑了。”他把刀放下，屁股抬起来，想从她怀里挣出来，“我一个码头搬运工，不过会使些粗力。怎可使得？”

他坐到一边，重新拿起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还说什么大英雄？我连父母都没有。学历没有，知识没有，本事没有。”他低着头，“大小姐不必低嫁。”

马面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候开口了。

“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女儿还能看错人？”

他站起来，走过来。

“原本我对你是有怀疑的。毕竟上了八层楼，已经不在意生死了。”他在菠萝头面前站定，“但是你昨天晚上的表现，可足够说明你站对了队伍。”

他眯起眼睛。

“那小子都快被打死了，你都没出一句声。”

菠萝头抬起头。

马面看着他。

“我倒是好奇——你们俩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为了救你，也受了不少伤。”

菠萝头没说话。

马面继续说：“可来日，不知我的女儿也会？”

菠萝头站起来。

“马哥。”

他叫了一声。

“我尊称一句马师父。码头谁不知道马面，离一百里地都要放下手下工作起身迎接的。”他看着马面，“没有攻，但求无过吧。”

马面眯起眼睛。

菠萝头继续说：“我在码头听说，村里的很多建筑，都是您一开始与张老板对赌赢的。直接连人带建筑一块入了林总旗下。”

他顿了顿。

“这份无私，是小辈们该多多学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过有机会效仿了您。您才要多给小辈们机会。让我们这些新来的、只有蛮力的兄弟们出头啊。”

他停了一下。

“不像李沉。我不喜欢他。”

马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哈哈哈。好。好。”他拍着菠萝头的肩，“这个女婿，我越来越喜欢了。”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

“是啊，当初我们可是卖了命跟马哥干的。最后不知怎么就入了林总的旗下了。”他压低声音，“我们还是认马面哥！就单说这贵公主的礼物，其实就和林国栋关系不小！”

马面瞪了他一眼。小弟立刻闭嘴。

菠萝头站在那里，心里动了一下。

前两世都没来得及学的人情世故，在这一刻，忽然通了。

异瞳没告诉他这些。是他的本能。

如果他爬八层楼就能换一个“驸马”来做——

他愿意。

为了报仇，他心里的恨随时可以倾盆大雨，也可以随时销声匿迹。

他重活了两世。他一定要亲手把林国栋钉在耻辱柱上。

只是委屈了李沉。

他想起昨天晚上。李沉被打得跪在地上，血流到嘴边，看着他说“救我的为什么不是你”。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远处，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前几天不该向李沉撒娇。昨天晚上李沉说的那四个字——“恩断义绝”——不轻。

他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风雨。但他知道，在杀害林国栋这条路上，查出真相这条路上，即使是邪门歪招，他也要全力一试。

这一次，他绝对不听任何人的话。只信自己的。

这个想法也许不好。

但他心里，像刚刚开出一朵花。无冕之花。黑暗之花。

他不求生。只求不让整个家族蒙冤。

不让他的父亲卷入战争。

那样，他就再也不用受困于“罪人的孩子”“下地狱去吧”“替父还债吧”“398万的账”“你父亲已经偷渡走了，你母亲不知去向”“你还债吧”“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每每想起这些，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抬起头。

透明的推拉门外，忽然站了一个人。

李沉。

隔着玻璃，他看见李沉穿着西装——那件平时不穿的。领口有点歪。头发被风吹乱了。

李沉站在那儿，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外头起风了。

李沉把车停在马面工作室对面，没熄火。暖风吹着，他还是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平时不穿的。今天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套上了。

为了什么？

为了见那个人。

他熄了火。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打了个颤。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被围殴。被救。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车里，在月光下，在沙发上。

他闭上眼。

那是陈小平。不是菠萝头。

他得确认。亲眼确认。

不是为了挽回。是为了能往前走。

他推开车门。

李沉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人。马面在笑，马小薇坐在菠萝头怀里。

他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菠萝头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李沉用手势示意他出来。

马面和其他人没看见。

菠萝头站起来，走出去。

拐角处。角落。

李沉靠在墙上，看着他。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扣错了洞。领口有点歪。头发也比平时乱。

菠萝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李沉。”他开口，“你不要来找我了。”

李沉看着他。

菠萝头的声音很平。

“我对你已经没有那个意思了。你跟敌对帮派混在一起，来偷我们东西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想再联系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来找我了。”

说完，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李沉的衣领。

凑得很近。

然后他顿住了。

他闻到他身上有味道。

不是李沉自己的味道。不是码头的海风，不是血腥气，不是烟味。

是另一种。陌生的。干净的。蓬勃的。像早晨的阳光晒过的衣服。

他愣了一秒。

“你开始喷香水了？”他皱起眉。

李沉没说话。

菠萝头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没松。

“还是换了洗衣液？”

李沉看着他。没解释。

菠萝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想凑过去再闻一下。但他没动。

他松开一只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到底还是想跟你，李沉。”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是你不该和其他帮派的联手。”

李沉靠在墙上，没动。

菠萝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这个二把手，迟早要下台。”

李沉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人看不透。

“我下台了，难道你一个毛头小子要上台？就凭你？”

菠萝头没说话。

李沉看着他。

“如果你跟对面不是一伙的，为什么他们那么多人，你却能平安无事？而且他们明显就是你掩护走的！”

菠萝头的脸凑得很近。

“我昨天那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沉伸手，推开他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然后低头，把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上。

一颗一颗。很慢。

扣完，他抬起头。

“我没喷香水。”他说，“也没换洗衣液。可能是我为了遮住药水味，混了点别的东西进去。”

他看着菠萝头的眼睛。

“我没想到码头的工作对你那么重要。”他顿了顿，“恭喜你啊，马上当驸马了。”

菠萝头愣住了。

李沉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李沉啊李沉。你怎么能不效忠于对你不薄的林总？我们这一帮兄弟的饭碗，都让你砸了。”

他松开手。

“再给两天时间，老大回来了，到时便有分晓。”

李沉点点头。

“好。好。”他的声音很平，“你就只相信表面的是吧？”

他顿了顿。

“不像你。你这个人，怎么能没有心。”

他想说：我拼了命从八层楼救你。

但他没说。

他的目光从菠萝头的耳朵，移到肩膀，移到腰。不敢看他的眼睛。

菠萝头看着他。

“菠萝头这么难听的名字，是你给起的吗？”

李沉抬起头。

“是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

“对了，我见到另外一个和你很相似的人。相像到就和双胞胎一样。不过他有父亲有母亲。”

他看着菠萝头的眼睛。

“如果你不喜欢我给你起的菠萝头，你就直接嫁给马小薇当驸马算了。”

菠萝头的眼睛瞪大了。

他一把抓住李沉，把他按在墙上。

李沉闷哼一声。

“轻点。”他说，“我昨天已经被你折磨得够惨了。浑身上下都很痛。”

菠萝头没松手。

“你见到陈小平了？”

李沉看着他。

“是的。他比你好。”

菠萝头的手紧了紧。

李沉继续说：“你们俩眼光也一样。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事。”

他看着菠萝头的眼睛。

“你先做着你能当驸马的梦吧。祝你美梦成真。”

他伸手，想推开菠萝头。

菠萝头没动。

“什么？你别走！说清楚！”

李沉低头，整理自己的西服。

然后他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很近。凑到菠萝头耳边。

“我说过了，你我恩断义绝。”

他的声音很轻。

“下次我会把他带到码头里来，给林总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然后把你做掉。用他来代替你。”

他转身走了。

菠萝头站在原地。

很久没动。

风从拐角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看着李沉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马小薇从工作室里出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菠萝头转过头。

“哦？没事。”他的声音有点飘，“我……公主，我有一件事，能先跟您明说吗？”

马小薇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没回答。

他还在看那个方向。风一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