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的名声在朝中不好,但在民间非常好。别的不说,光是他建的善人斋,就赢得了大量的赞颂。在有些戏本里,他甚至被化名编成救苦救难的降世神仙。
瑞王被杀,凶手传出去,恐怕能被菜叶子砸死。
因此,从史蕉那里得知燕怛被卷了进来,李宣的第一反应是瞒下真相,反正只要走个过场就好,拖到后面,便不了了之。刑部大理寺那么多陈年悬案,也不差这一件。
做梦都没想到,凶案一发生,燕怛就漏了马脚。
李宣有些焦躁,问道:“这份卷宗有几人看过。”
宋颜成答:“除了臣,还有竹鸿县官。瑞王府的一班人马在那里,他们肯定也都看过了。”
言下之意是,瞒恐怕是瞒不下去。
刺杀亲王,只要定了罪,脖子上都要留个碗大的疤。李宣抿唇,脑仁一跳一跳地疼。还好他是个有些许实权的皇帝,能保住燕怛的命。但如何安抚朝臣和百姓是个难题,要想波澜不惊地渡过这件事,实在不易。
宋颜成迟疑地开口:“陛下……”
李宣看向他。
宋颜成:“陛下,微臣有个不成熟的建议,或许能为陛下解忧。”
李宣道:“宋卿请讲。”
宋颜成:“微臣知道,瑞王该死,所以听到瑞王身死的消息,微臣并不觉得燕侯做了错事。只要让天下人也知道,瑞王该死,燕侯不就无罪有功了吗?”
李宣:“你当朕没想到吗,但关键就是抓不到瑞王犯事的证据。”
宋颜成慢吞吞道:“但瑞王已经死了……他一个死人又不能说话,证据不证据的,还不是活人说了算。”
李宣默默地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他:“宋卿啊,入宫之前,你是不是回过家了?”
宋颜成脸上一热:“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这是家父的建议。”
李宣感慨:“宋太师为官多年,大是大非从不出错,性秉直,通圆融。你和你爹很像,但要学的还多着呢。”
宋颜成离开后,李宣这奏折也批不下去了。又拿起留下的卷宗复本看,越看越觉得燕怛整个刺杀计划粗糙得很。
不像是在理智的状态下做出的计划。
就连史蕉都知道安排接应的人,失败后可全身而退。反观燕怛呢?入城、熟悉地形,然后就是单刀直入地刺杀。不论是否得手,都无路可退。若非恰好遇到史蕉,也许他已经被瑞王的护卫杀死。
不仅如此,他也没想过隐瞒身份,完全不在乎事后是否会查到身上。
李宣蓦的起身,被自己的猜想吓出后怕之情。
李宣又想起白日太医的话。燕怛身上有一个月前的刀伤,却因处置不当而化脓。那应该是打仗时留下的伤。他六月初还在河西,六月十二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江南。
为什么不爱惜自己?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为什么不留后路?
李宣负手在屋中焦虑地走了两步,到底是担忧占了上风,让人找来史蕉。
燕怛半夜果然发起了高热。尤均和马全福寸步不离地照料,不停用冷毛巾帮他擦身降温。幸好府中还有几个仆人,勉强周转过来。
也不知什么时辰,门房进来说,外面有个穆姓之人求见。
马全福愣了一下,脸色有一刹那的古怪。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越俎代庖:“快请进来。”
好在尤均什么也没察觉。
没多久,不速之客来到。尤均看着熟悉的打扮,一下子想了起来:“哦!是你,穆先生。”
穆缺站在廊下,看到室内灯火通明,问:“燕侯呢?在下漏夜前来,找他有事。”
尤均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唉,您来得不巧。侯爷生病了。”
正常的访客这时就要说那下次再来,穆缺不想走,却也做不出推开尤均的事。好在有个八面玲珑马公公,扯开尤均,说道:“侯爷在里面,发了高热,您要探望吗?”
穆缺道:“我与侯爷也算好友,既然遇上,合该探望一番。”
说完,便迈上台阶,走进内间。
尤均和马全福跟上。屋内,燕怛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地躺在床上,尤均上前摸了摸额头上的毛巾,发现已经变热,便取下换了条冷的。
马全福也拿了条冷毛巾,拉开燕怛的领口,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烧成红色,马全福不敢耽搁,给他擦身降温。
这套降温流程二人已经做了大半夜,现在做来也算熟练工,手脚麻利,忙碌不休。穆缺本来试图接手,才擦了两下就被马全福硬着头皮赶开,只好坐在桌边。
一直忙到四更时分,高烧才终于转为低烧。
不仅照顾的人疲惫不已,燕怛自己亦不好受,他一直魇在一段陈年往事里。
永康十九年,正值风云变幻的前夕,他还是平西侯世子。
有一天,太子突然来访,跟他说:“我要成亲了。”
梦里的燕怛看着自己说:“那小臣先在此恭喜殿下了。”
太子看着他微微一笑,说:“我要成亲了。”
他说:“那小臣先在此恭喜殿下了。”
太子说:“我要成亲了。”
“那小臣先在此恭喜殿下了。”
……
“我要成亲了。”
“不要!!”燕怛猛地坐起身,额头上的毛巾啪地掉在被子上。
“不要……”他心脏直跳,犹有余悸,喃喃,“不要……”
“不要什么?”有人问。
燕怛在枕上偏过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穆先生?”犹豫了下,又问:“您怎么在这?”
穆缺道:“同在京城,听闻侯爷受伤,于是来探望一番。本来屋中还有两人照顾侯爷,后来侯爷高烧褪去,我见他们累了半宿,便换他们去休息了。”
他本来动作随意地坐在桌边,整个人十分放松,等到燕怛苏醒,微微挺背,向右侧过身子,没有伤疤的半边脸朝向床。
穆缺又道:“那时西北辞别,多有冒犯之言,侯爷勿怪。”
燕怛摇了摇头:“先生有不得已,又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怎会怪罪。您来看我,我很高兴。”
听他这样说,穆缺自在许多,但思及他在“穆缺”面前比“李宣”的不同,心里又有些酸涩。
“侯爷方才做噩梦了吗?”
“嗯,”燕怛有些不愿回忆,“算是吧。”
见他兴致不高,穆缺未继续问,默了片刻,试探道:“听屋里服侍的马公公说,侯爷身上有不少战场上留的伤,没有及时处理,所以今夜才发起高热。”
燕怛还是那副有些随便的语气:“我上药了,但那些伤口我知道,动作大一些就会反复扯开,没办法,我有其他要事,无法卧床休养。”
在穆缺再次开口前,他说道:“穆先生,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您应该能理解,有些事不能与外人道。”
穆缺被他冷冰冰的话一激,压了一晚上的担忧、焦虑、后怕一股脑地涌上来,愤怒之余又觉心灰意冷。此情此景下,一句话突然冒了出来,“你怎么这么贱呢?”那天太后说了很多,唯有这句令他如鲠在喉,每个字的音调都记得。
穆缺一语不发,起身就走,但这该死的瘸腿,让他心里更觉狼狈。
“对不起。”
身后,传来燕怛压抑的嗓音:“对不起,不要走。”
像是唯恐他离开,燕怛一股脑地道:“我必须去杀了瑞王,我要他再无翻身之地。我知道,也许以后有更周全,更万无一失的计划,但我……等不了……”说到后面,渐渐不能自已,有些哽咽。
穆缺停在那里,清醒过来。
他刚刚,竟然因为一句话,不能收拢情绪。
这么多年的修炼仿佛一瞬间化为乌有。
置什么气呢?难道非要让燕怛剖出伤口,血淋淋地呈在自己面前,才能证明他的在意吗?
他若是冷静下来,亦会赞同燕怛的话。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说出口,人这一生,有太多的不足为道。
穆缺走到床边坐下。
燕怛一只胳膊横在眼睛上,嘴唇微张,不住战栗,胸口急剧起伏。他声音沙哑,有时候说到一半因为哽咽而被迫停下,因此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不知道怎么说……当年若非我瞎了眼,和瑞王交好,也许他根本没有机会把伪造的信放到我家里……是我害死了族人,是我害死了晏清……杀了瑞王,是我这辈子最后能做的事……我……”
他放在床沿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穆缺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低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想起这些。不要把恶人的罪过背在身上,坏人想害一个人,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防的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辈子还很长,你现在这样自责,要你父母在天之灵如何放心。”
他这是在隐晦地提醒,那天燕怛叩首坟前,向先人承诺过会好好活着。
这句话确实起了效,燕怛慢慢平静了下来。
开口的时候只觉难为情,但当真说出来后,心里的石头确实变轻许多,燕怛挪开横在眼睛上的胳膊,眼睛通红,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河西抓了一批瑞王同党,抄到他们和突厥勾结的信件和账册。只是可惜,上面只有丰廉的印,不能用来对付瑞王。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穆缺若有所思:“信件和账册你带了吗?”
“没有。还在河西,在申将军那里。”
穆缺:“你放心,我……”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公鸡喔喔的打鸣,穆缺脸色微变:“我该走了。”
日出后,乾天门开。等在门外的大臣身着朝服,鱼贯而入,踩上踏跺,穿过丹墀,进入金銮殿,文官在西,武官在东,按品级分列两侧。
往常等他们站好,皇帝便会现身。但今日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明黄身影。
等得无聊的大臣们小声交谈起来。
近来朝野大事无非有二。一是河西收复,西北大捷。二是瑞王遇刺,身死命消。
关键是,有些消息灵通者已经听到风声,这两件事,好像都和三思侯有关。
瞥了眼不远处聚首的刑部尚书等瑞王党,工部侍郎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宋颜成:“宋大人,瑞王一案审得如何?凶手抓到了吗?听说是……”
宋颜成打断他:“尚未有定论,王大人慎言。”
王侍郎从前是太后的人,和宋家这样的清流不对付,但和瑞王党放在一起比较,又算得自己人了。宋颜成平时说话就直,王侍郎早习惯了,还犯不上计较这个。
王侍郎喟叹一声,颇为感慨:“真跟做梦一样。”
宋颜成破天荒地搭了话:“是不是瑞王就这么突然死了,非常没有真实感。”
王侍郎:“宋大人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宋颜成道,“刚听说的时候,总感觉,瑞王兴风作浪一辈子,他这种人,和这样潦草的收场,不搭。”
他到竹鸿县,见到了瑞王的尸身。血肉模糊,还没有脑袋。这样的下场,不知道瑞王从前结下仇怨时有没有想过。
他其实在家里已感慨过瑞王虎头蛇尾的一生,宋太师听到后,却平淡地说:“历史上多少枭雄死于非命,你又哪里知道。你和瑞王生在一个时代,所以觉得他的分量重,然而放眼整个历史,一个瑞王何其渺小,也许在后人的眼中,他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说到这里,宋太师好为人师的瘾犯了,教育儿子:“吾生须臾,唯有为百姓立命者,才值得被历史称道。”
王侍郎:“对,就是这种感觉。你说他就这么被杀了,半辈子的筹谋算什么?”
算什么?宋颜成笑了笑,用他爹教育自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算他的半辈子。”
六月底的时候李宣收到过申元苏的折子,上报丰廉等官员勾结突厥。后来就发生了瑞王被刺的事,他忙得焦头烂额,这事儿差不多快忘了,今天凌晨被燕怛一提,才想起。
结束早朝,回到勤政殿的书房,李宣翻出折子,又仔细读了一遍。申元苏在发出奏疏的同时已经把人犯和证据押送京城,算算日子,其实没几天就要到了。
七月初七,囚车入京,宋颜成得到消息时正休沐在家晒书,匆忙换上官袍去衙门。
瑞王一案,皇帝钦点宋颜成主审,但因涉案官员品级太高,他无权下罪论,只能把案情条陈给皇帝,由皇帝判决。
写完手上的奏状,宋颜成搁下笔,手腕还有些颤抖,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道德和良心摇摇欲坠。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官印,印在署名的地方,然后揣上折子入宫。
约一个时辰后,宋颜成领着一队禁军出宫,直奔瑞王府邸。
瑞王就藩时只带走一个侧妃和两位王子,大部分女眷还留在京中。禁军把王府团团围住,女眷全都带到前院,一时间哭爹喊娘,凄惨不已。
宋颜成来到瑞王书房,支开禁军,东翻西找,端出一盒印章,有不带姓名的闲章,也有带名字的私印。他随便拿了一个,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哆嗦着手,在上面一一摁上。
宫中年年设七夕宴,今年也不例外。燕怛躺了两天,精神抖擞,午后便开始琢磨穿哪件衣服赴宴。
他这爵位,虽然封号不好听,但是实实在在的超品,可是家里一贫如洗,一件穿得出去的冠服都没有。去年宴席穿得简陋,还惹人笑话,当时他也不在意这些,但是现在不同……
尤均在皇宫当值,只有马全福陪着燕怛。马全福道:“陛下设宴与民同乐,对服饰要求并不苛刻。”
燕怛听不进去,干脆上街上的成衣铺买衣服。
这一买,就买了四五件,被成衣铺老板笑容满面地送出来的时候,刚好撞见宋颜成带着一队禁军走过,再往后看,还串了百十女眷,个个面色灰败。有个少女抬起头,无意间和燕怛四目相对,都认出了对方,少女立马咬住嘴唇,面无表情地别过了头。
那厢,宋颜成也看到了燕怛,公务在身不便多言,朝他拱了拱手,带着一群人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边上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被抄了?”
“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确实没有风声,皇帝抄瑞王府抄得突如其来,许多大臣休沐在家,还在准备赴宴之事,被吓了老大一跳。
不是瑞王被害吗?怎么变成瑞王被抄了?
尤其是那些瑞王党,听到消息如遭雷击,沉不住气的便四处打探消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找到了瑞王哪些罪证,这把火要烧到哪些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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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