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毓直到自己这般行事并不正确,但符峤是她的弟弟,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作为姐姐,她只是想护他周全。
符峤这个人早就死在了两年前,不能再让任何人知晓他还活着。
“阿玉!阿玉!”
林侵晓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符毓转头对阿丑沉声道,“别让他们知道我来过这里。”
说罢,她抬手劈在阿丑脖颈处,动作干脆利落。
阿丑闷哼一声,身子瘫倒在地,陷入晕厥。
符毓不再多作停留,转身翻窗而出,消失在窗外的暗影里。
林侵晓正到处找符毓,见她出现,眼中瞬间迸发光亮,兴冲冲的朝她奔来,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个东西,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阿玉!你看这是什么?”
他的眼睛亮亮的,捧着东西的手直直伸到符毓眼前,姿态热切又带着几分憨态,活像一只朝主人邀功的小狗。
符毓低头望去,只见他掌心爬着一只黑黢黢的虫子,浑身泛着油亮的光泽,还在微微蠕动。
她平生最讨厌虫子了,胃里一阵翻腾。
强压下将那虫子打落的冲动,她缓缓抬起头,狠狠剜了林侵晓一眼。
林侵晓无辜的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全然不明白符毓为何会是这样的神情。
“不好看吗?”
他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符毓微微瞪大了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好看吗?”
见符毓扭头要走,林侵晓急忙上前一步堵在了她的身前。
“很好看啊,”他急声辩解,认真道,“我觉得它和你一样好看呢!”
听到这话,符毓心头的火气更盛,胸口微微起伏。
符毓不再多言,猛的侧身撞开林侵晓,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去。
只剩下林侵晓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我还没说完呢……”
“林兄啊,”白淏枫的手轻轻按在林侵晓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怎么能把一个虫子和女子相比呢?”
“可是你看,”林侵晓指着掌心的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它是不是和符毓的头发一样黑,多健康呀!”
白淏枫无奈的摇了摇头,小心的从林侵晓手中拈起那只寒蛩虫,“你高兴就好。”
林侵晓抬手摸了摸自己束在脑后,堪堪到肩膀的头发,望着白淏枫离去的背影,眼神坚定,“黑色的就是比白色的好看。”
三人重新回到停放玄尘子尸体的房间,将先前磨好的粉末细细涂抹在尸体的脸部。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薄薄的人皮便从脸上完整的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陌生的面容。
白淏枫凝视着那张人皮,眉头微蹙,“既然已经确定独孤朔是玄尘子假扮的,那真正的独孤朔去哪儿了?”
林侵晓挑了挑眉,“跟我来。”
三人再次来到刚才符毓和林侵晓翻找过的房间。
林侵晓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找准一块砖块,轻轻按下。
整面砖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呛的人难以呼吸。
符毓下意识的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灰尘,看着顷刻间已成一片废墟的房间,心中一喜,方才她还担心行事过于匆忙会遗漏什么,如今这般,倒也省心了。
待空气中的尘土渐渐消散,一座坟墓赫然出现在眼前,静静矗立在房间的中央。
白淏枫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诧异,“怎么能把墓建在房中?”
林侵晓慢慢的后退至符毓的身后,“感觉有点邪门。”
符毓倒是见怪不怪,淡淡开口,“总不能把独孤朔的尸体随便扔在荒郊野外吧,再说,就这个小镇子,突然出现一个坟,被有心之人察觉,岂不是又要生出事端?”
她说着,率先跨过满地的碎砖块,朝着那座坟墓走去。
白淏枫与林侵晓见状,也紧随其后。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墓,修建的也还算豪华,碑上刻着“吾师独孤朔之墓”六个字。
林侵晓咋舌,“原来独孤朔还是玄尘子的师父?”
“玄尘子的画技不在独孤朔之下,”白淏枫缓缓说道,“这些年来,他以独孤朔的名义卖出了不少画作,技艺精湛,足以以假乱真,不然早就被人拆穿了。”
符毓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和讥讽,“那这玄尘子还真是厉害,两手抓也能两手通。”
林侵晓点头附和。
白淏枫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倒塌的墙面上,若有所思道,“这里原本是被封死的,要想进来只能像方才那样破墙而入,看来这玄尘子,也并非什么尊师重道之人。”
林侵晓听到这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陶出几封信,正是符毓先前放回盒子里的那些。
“这里有几封信,全都是玄尘子写的,不知道为何没寄出去,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白淏枫接过信函,逐字逐句的看着。
林侵晓在一旁喃喃道,“要我说,玄尘子也挺可怜的,空有一身绘画的天赋,却迫于生计干起了那样的勾当,拜师独孤朔后也只能偷偷学艺,到最后,就连自己的画都得署上独孤朔的名字才能卖出去。”
见林侵晓有些伤感,白淏枫看完信,平静的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杀了自己的师父,你瞧,”他指着信中的一处,“‘独孤朔总入我梦中,死相可怖,可我竟不觉得害怕,只想让他告诉我……’”
林侵晓追问道,“告诉他什么?”
白淏枫摇摇头,“后面的字模糊了,算了,应该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左右与我们无关。”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只是如今杀害玄尘子的凶手依旧没什么眉目。”
“不是还有阿丑吗?”符毓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
白淏枫正要开口,就被兴致勃勃的林侵晓打断了。
他挥舞着双臂,在空中胡乱比划着,“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如果他不说,就这样……再那样!”
白淏枫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你这是要屈打成招?”
林侵晓听到“屈打成招”四个字,挥舞的双臂猛的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摆了摆手,“什么屈打成招,我听不懂。”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倒退着往出走,直到跨出房门,转身便跑了,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白淏枫一时失语,抬起的手顿在半空,又缓缓的放下了。
符毓开口替林侵晓辩解道,“他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见谅。”
白淏枫摇摇头,温和道,“无碍。”
他转头看向符毓,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我虽身为六扇门副统领,却也没那么古板,若是我师父来了,林兄今日可少不了一顿揍。”
说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符毓也因为他的话,想起了那个于自己亦兄亦师的人。
离开渡厄楼的那日,她神情决绝,割下发丝时干脆利落,却刻意忽略了那人的欲言又止和微微颤抖的手。
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
符毓从回忆中回神,留下一句“我去找他”,便匆匆离去。
符毓找遍了整个幽篁轩,都没看到林侵晓的影子。
正当她有些焦急时,忽听得不远处的竹林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无风自动。
她心中一动,朝着那处走去。
方才还静无风息,这会儿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漫天竹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会被风带向何方。
符毓被风吹的糊了眼,眼角不自觉的落下几滴清泪。
她脚步没停,再往前走,便看见了那抹快与周遭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影。
林侵晓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上盖满了飘落的竹叶,怀中抱着他那把剑,睡得安稳。
听到脚步声,他竟也未起身,只定定的躺着。
直到符毓站到他身前,他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她。
林侵晓笑的狡黠,面对符毓无奈的神色,伸出一只手轻拽着她的衣摆摇晃,正要试探着开口时,却被符毓打断了。
“他没生气。”
林侵晓闻言,蹭的就坐了起来,身上的竹叶簌簌落下,语气雀跃,“我就知道白淏枫不是那样的人!”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土,看向符毓,“我们回去吧!”
符毓斜睨了他一眼,“你何时能改改你这小孩子般的秉性。”
“知道啦知道啦!”
林侵晓双手放在符毓背上,推着她往前走,“你说如何改就如何改,你说改成什么样就改成什么样。”
“你先改改一有什么事就喜欢躲起来的毛病吧,从前躲在别人身后,今天又躲到这儿,下次是不是干脆跑的其他州去了?”
林侵晓快步走到符毓身侧,歪着头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猛地把脸凑到符毓跟前,距离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我以后一定躲到阿玉看得见的地方,如何?”
说着,还把脸凑到符毓的跟前。
符毓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随即一把推开他的脸,“随你。”
竹叶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只留下两串并排向前的脚印。
晨光微熹,金色的光线穿透竹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斑驳陆离。
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最后,那两排脚印也渐渐消失在了千千万翠绿的竹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