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哥,出门采买的差事交给我吧。”
正是腊月寒冬,安阳侯府各处都烧起了熏笼,一进屋内就是火烤出来的干燥与温暖。祁璞挤在书案旁,满脸堆笑地看着正在处理年节事务的祁恒君,笑得一脸谄媚
“你去采买做什么?这些自有管家去做?”祁恒君奇怪地看了妹妹一眼,祁璞往年冬日都不大爱出府,少见的今日居然主动要求出门
“我想出府看看嘛……三哥哥求你了!”祁璞双手合十,水汪汪的杏眼眨啊眨,“我带蓁蓁和桃夭一起去,管家也去,保管不会出事的!”
祁恒君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正被事务缠的头晕,祁璞偏偏挑了这会来撒娇,他根本无力招架,只得同意
“行吧。”祁恒君扶额,忧心忡忡地嘱咐道:“到时你去管家处领对牌便是,多带些人,临近年关外头人多,自己小心着点,知道吗?”
“知道了!三哥哥最好了!”祁璞心中盘算着去看花灯的事,无心在意祁恒君那已经洞悉一切的表情,她道了别,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这丫头。”祁恒君在屋内听到声响,笑着摇头,沈茂青此时从屏风后转出,手中端着一盏热茶,闻言也抿唇笑起来:
“别看月儿平日沉稳,其实还是孩子呢。”
“一个小孩子沉稳什么,月儿只是沉闷了些,茂娘,这几日也辛苦你了。”祁恒君接过茶盏,拉过沈茂青的手,深情款款地与她对视,屋内气氛一时变得旖旎
屋外,此时日头正好,冬日暖阳难得,祁璞倚在廊下,浅金的光在未化的枝头积雪上,映出一片七彩炫目的光晕
祁璞与虞子殷定好的时辰是第二日酉时,当第二日天边晕沉沉的染上浓金,祁璞带着三人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颂温!”
祁璞正低头拢着领口,听到呼唤抬眼,虞子殷正笑吟吟地靠在不远处巷口的青砖墙上,一袭浅青色长袍,外罩缂丝雪狐毛大氅,一派清雅姿态
“子殷兄。”祁璞兴冲冲走上前,突然手中被塞入一个温热的油纸包,她垂下头打卡一看,是新鲜出炉的荷花酥,糕点气息缓缓扩散,油润轻薄的酥皮如同花瓣一般绽开,十分诱人
祁璞低头时没看见虞子殷一闪而过的晦暗眼神。她小心翼翼拈起一块荷花酥,拿油纸包着放进了虞子殷的手心:“这是城东头沁酥坊那家的荷花酥吧?子殷兄走了那么远,饿不饿?”
虞子殷一愣,随即缓缓绽开一抹笑,他就着祁璞的手咬了一口荷花酥,满嘴皆是糕点的油润甜香与酥软口感,脸色也如同桃花酥一般染上粉晕,“饿了,不如我们先去用晚膳?”
二人同乘一辆车马——桃夭与管家也在上头,蓁蓁则佩刀随侍在马车边,一行人穿过闹市,时近年关,各家各户都开始囤积年货,或是出门游玩,一时间熙熙攘攘,一群孩童尖叫笑闹着横街跑过,叫卖声络绎不绝,京城此时热闹非凡
祁璞毕竟是领了采买的差事出来的,她先是与管家照着单子买够了东西,管家就跟着另一辆车护送这批粮食、日用与布匹回了侯府
“去醉仙楼吧。”虞子殷支着脑袋笑着看祁璞翻阅着账本,“我包了那里的包房,眼下过去正好用膳。”
“全凭子殷兄安排。”祁璞闻言也冲他笑了笑,随手合上账本,“话说子殷兄的算学可有长进?博士怎么说?”
自从月试过后,几人没再谈起此事,祁璞又因着邹旻等人忙得焦头烂额,此时才想起来问询
冷不丁提起,虞子殷的眼神突然变得飘忽起来:“这个那个……”
“子殷兄。”
“……博士说勉勉强强,但总算不算七窍通了六窍了。”虞子殷有些羞惭地捋了捋鬓发,装模作样咳了两声,“还是得多谢颂温。”
“七窍通了六窍……什么意思?”一道弱弱的声音从角落香气,祁璞看过去,桃夭缩在角落抱着那柄匕首,此时正困惑地看着她
“就是一窍不通,子殷兄先前的算学的确令人捉急。”祁璞招了招手,示意桃夭过来,角落里身形纤弱的少年缩了缩肩,沉吟片刻还是起身坐到了祁璞身边,只是缩着像只鹌鹑
“姑娘是叫桃夭吧?”虞子殷避嫌地往远处挪了挪,面上带着些好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说起来,倒是与蓁蓁姑娘的名字是一对的呢,谁起的这样好的名儿?”
“是啊,是三哥当初给取的名字。”祁璞拉过桃夭的手,笑靥如花:“桃夭自小陪我一块长大,情同手足,将来待我开府,我便让桃夭做我的管家。”
桃夭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脸红扑扑的,细声细气道:“少姥抬举奴了……”
祁璞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外头一片嘈杂,她与虞子殷不约而同地掀开帘子向外望去,只见一辆眼熟的珠光宝气的马车横亘在路中央,又一辆古朴的马车挺在对面,看起来似乎是两车差点相撞从而闹起来了
路边有婴孩吓得啼哭不止,年轻的男子抱着孩子不知所措,东张西望地寻找妻子;有小孩啃着糖葫芦站在一旁看热闹,反被对方的家丁一脚踹倒在路边,也大哭起来,有三两路人欲打抱不平,却又被自个儿家人拉住;有经验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了……场面一时混乱非常
“又是邹旻。”祁璞撇嘴,放下帘子,桃夭也适时让车夫换条道走,但驾车的曹大娘为难地挠挠头:“行不通啊桃姑娘,此处没有别的小道了,只能等前头通了再走。”
“这可如何是好……”祁璞有些心焦地绞着衣袖,虞子殷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少安毋躁,随即跳下了马车
“子殷兄,你干什么去?”祁璞有些慌乱得也要跟下车,却被蓁蓁拦住,她看着蓁蓁眼神认真地摇了摇头,也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
她今日本就是低调出门,只带了两个侍女和一个车夫,若是起了什么冲突,即使蓁蓁再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众,她怕是护不住虞子殷
虞子殷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闲庭信步地走向那混乱之处,孩童的嚎哭震的祁璞脑仁发疼,她只能攥紧衣袖,站在车前远远望着
前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祁璞只听见邹旻那熟悉的怒斥,她想前去看看,却被蓁蓁死死拦住
“公子。”蓁蓁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此时不宜前往,在下不能让您涉此险境,请恕罪。”
“让我过去吧蓁蓁,你陪我前去不行吗?”祁醉月的手搭在蓁蓁的胳膊上,高大的女子叹了一声,还是摇头
“不行,若是您有什么差池,在下万死难辞其咎,对方人数众多,若是前往,在下无法护你周全。”
祁璞焦躁地扯了扯衣角,却忽闻前方突然一片寂静,随即便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转出,虞子殷脸色平常地走了回来,看见蓁蓁死死护着祁璞的模样,面上有一瞬间错愕,但飞速恢复了往日神色
“走吧。”虞子殷轻轻拨开了蓁蓁横在祁璞身前还在剑鞘中的剑,对祁璞展颜一笑:“事情解决了,他们马上就走,上车吧。”
蓁蓁冷冷看着虞子殷扶着祁璞上车的模样,没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又站在了马车边,抱臂看着前方
不一会,对面的车马果真开始缓缓倒退,邹旻那张扬到极致珠光宝气的马车从空出的缝隙中穿过,一路绝尘而去
待祁璞一行人到达醉仙楼,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卖各色花灯的街正在醉仙楼下头,不远处则是江流,祁璞登上二楼雅间,凭栏而望,楼下便是五光十色星星点点的花灯的光辉,在夜色中格外光彩夺目,远处的江流早已结冰,映着温润的月色
祁璞拉着桃夭、蓁蓁和驾车的大娘一起坐下用膳,虞子殷坐在她身旁,不停为她布菜
“子殷兄,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祁璞吃了两口,心中还是担忧,自从上回邹旻那档子事出来后,她总是下意识觉着虞子殷的身份见不得人
最好把他藏起来……
祁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赶忙往口中塞了两口饭菜,用咀嚼掩盖慌乱的心跳
虞子殷笑眯眯看着她大口吃饭的模样,手指不自觉敲了敲桌面,“你真想知道?”
“嗯……”祁璞点了点头,不敢看虞子殷的眼睛
“那好啊,那我告诉你……”虞子殷凑近了祁璞,正要说出口,一声巨响,门被轰然踹开,祁璞心猛然一跳,蓦地站了起来,桌上的碗盘叮铃咣啷一阵响动
“什么人!”
“大理寺查案!闲人勿近!”为首的是一个青年女子,一身劲装,手持符牌,一声暴喝震得全屋人都心惊胆战
“大理寺?!”祁璞惊慌失措地下意识望向虞子殷,却看见他面上仍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门外早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却又被大理寺的人隔开
“有人报案,此处窝藏朝廷命犯。”
“祁五公子,包庇罪犯可是重罪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