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第2章 小混蛋

穿山越林，终于走出深山，来到官道。

螈精走累了，掐腰顿住，气喘吁吁看着前方高挑矫健的背影。

汗水沿着沈凌嚣的脊柱浸湿了衣衫，一骨节一骨节的，像路边风雪中依旧站立的节节竹竿，昂然挺拔，步伐依旧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喊他：“你不累啊？”

“忍忍就好了。”他回头，见她落后，点住步子等她。

螈精抱怨：“忍也累啊，怎么办？”

“继续忍。”

“······”

这株说的是人话吗？螈精拧眉瞪他。

沈凌嚣从小就习惯了忍，忍着忍着就长大了，导致性格温吞，从无仇怨，可是为什么就遭遇了暗杀呢······

他正想着，“咚”的一声，螈精冷不丁跳到了他后背上，要不是他身手极佳，及时控住腰杆，她非把他砸折了不可。

螈精好没有男女有别，沈凌嚣无语地闭上眼，嗓音疏离：“姑娘，请······”

螈精抢话：“是不是不重？”

“······”

她在他背上爬了几下，还要狠狠颠一颠，好让他好好体会下分量。

沈凌嚣无奈，无奈，但还是好脾气回应：“不重。”

“不重你就背着我走，反正你爱忍，我不爱忍。”

“······”

沈凌嚣中规中矩的生活里，从未遇到过这样奔放的人，还是奔放的女人，他不知道如何应对，站也不是，背着她走也不是。

官道上有驴车擦身而过，跑得很快，螈精看了就要跟人家比赛，拍着他肩头催促：“快，给我撵上前面的驴！”

“······”

沈凌嚣好歹是个世家少爷，现在被命令和驴比赛，他再好脾气，也不干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去呀！”螈精在他后背爬来爬去，胸前软软的肉垫在他一骨节一骨节的脊柱上来回摩擦。

他打了个激灵，反弹似的将她甩下后背，快步离她很远，然后突然顿住。

螈精颠颠跑过来，围着沈凌嚣转圈打量。

这株上了什么病？是人都这样，还是单单就他会突然就尥蹶子？

“喀拉喀拉”，一匹劲马铮铮而来，骑马的人有点黑壮，高高扬起根钢鞭。

沈凌嚣以为是杀手又追踪而来，忙拽过路边的螈精，一把搂到怀里，拿身子板挡住，准备挨下这一鞭，免得牵连无辜。

哪知，马“喀拉喀拉”远去了。只是个普通过客。

沈凌嚣的额角泌出一层冷汗，喘息虽极力克制，但隐隐不定。

螈精伸手，帮他拭去头上的汗，“怕什么？下次再有人害你，你把我放出去，看我剁下他脑袋当球踢。”

连路都不会躲的人，个头比他小这么多，还如此狂放要保护他，简直有点像刚出生的小奶狗要保护头体格庞大的豹子，自不量力，沈凌嚣被逗得嘴角阔出一弯笑意。

他蹲下身，迁就她的高度：“上来吧。”

螈精“咚”跳上去，她就不会文静柔和。

沈凌嚣刚起身，她大学驴叫：“去撵驴喽，跟驴比赛喽！啊昂——啊昂——”

还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咚”，她又被甩下去。

吭哧吭哧进了城，路边正好有包子铺抬出蒸笼，一掀盖，包子味扑面而来，对着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无孔不入。

螈精不管不顾，跑过去就抢了两大肉包子，左右手轮换着往嘴里塞。

“咦，小混蛋，没给钱呢就吃！信不信你吃一个我扇你一巴掌！”包子铺老板指着螈精大骂。

螈精吃完一个包子，扇自己一巴掌，又吃完一个包子，再扇自己一巴掌，把包子铺老板看愣了，他主动抓起俩包子塞给她：“不扇也能吃。”

她拿着俩包子转身，递给沈凌嚣：“吃。”

沈凌嚣自尊心极强，从未受过那么屈辱的“讨饭”，嘴硬：“我不饿。”

“咕——”他肚子响了一下。

斯斯文文吃完俩包子，包子铺老板还没说什么，沈凌嚣主动去帮忙搬大蒸笼，忙活半天，一歇不歇。

螈精比包子铺老板娘还像老板他娘，理直气壮抓了老板家小孩的一把瓜子，坐在小孩旁边学嗑瓜子，支使小孩去泡茶。

“嗑的嘴巴发干。”她抱怨，继续嗑瓜子。

沈凌嚣卖了半天苦力，老板拍拍他胳膊：“别干了，你细皮嫩肉的，就不是干这活的。”

“没事，您小本生意，四个包子也不算便宜。”沈凌嚣诚恳。

老板指着远处喝茶嗑瓜子的螈精：“包子无所谓，赶紧带她走，孩子的半斤瓜子，她嗑走二斤。待得越久，赔得越多。”

“······”

拉着螈精出了包子铺，她抬头望着他的下巴：“我们又要去吃什么？”

沈凌嚣唇线扯紧，泛青的下巴尖皱出杂乱的涟漪，“除了吃，还有更重要的事，我们要赶紧想办法回京。”

“京城和这破地方比，哪个好玩儿？”

涉及任何客观回答，沈凌嚣都很保守，不夸张，不贬低，“各有各的好玩，那里闹市更大些。”

“那我去。怎么去？”

“得有马和盘缠。”

“盘缠是什么？”

她虽是个大人身子，却因未入世，什么都不懂，像个孩子，事事都要从头教起。

沈凌得耐着极大的性子解释：“盘缠就是钱。”

“我有钱！”螈精撒开一直兜着的衣摆，露出一堆铜板。

沈凌嚣低头一看，顿住步子，拧了眉：“你哪儿来的？”

刚才在包子铺，她替老板卖包子，所以······

沈凌嚣脑袋嗡的一下，她真要是个孩子，闯祸倒有限了，怕就怕体格又好又能闯祸。

他掏走她衣摆里的所有铜板，原路返回还钱。

螈精不干了，坐在地上耍赖，“你不去还又能怎样，他又不认得你是谁！”

沈凌嚣转身，揪起地上的螈精，义正言辞：“小本买卖很辛苦，挣得是血汗钱，就算他一天挣六百大万来钱容易，也不能由旁人随意占有。”

铜板还给了包子铺老板，老板气吼吼的朝沈凌嚣撒气：“你要不送回来，我就报官抓你们了！”

沈凌嚣替螈精道歉。

“小伙子，你是个斯文人，怎么找这么个小混蛋！”

螈精盯着老板：“小混蛋是什么意思？”

会嗑瓜子会偷钱，比猴儿还精，装什么傻！包子铺老板不耐烦，轰人：“什么意思问这位公子。”

“什么是小混蛋？”螈精问沈凌嚣时，眼神已经瞄上了案板上的菜刀。

“一会儿我给你解释。”沈凌嚣看到她眼神不对，连忙把她拉走，走了很远，也没解释。

螈精一把抱住他的腰，不让他继续逃避问题，“你还没说什么是小混蛋呢。”

闹市街上，人来人往，男女搂抱有碍风化，沈凌嚣使劲挣了两下，挣脱不开，赶紧想办法糊弄她，还要找她能听得懂的类比。

“嗯······你喜欢什么动物？”他敷衍问，只为让她赶紧撒开抱着他的手。

“老虎！”

当年她四处找修炼地的时候，在山林中遇到一只饿虎，把她撵的狼狈逃窜，咔嚓一口咬掉了她的尾巴，害她恢复了半个月才长回来。

老虎的威风，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那就是强的代名。

沈凌嚣嘴角微微弯了个弧度，挖坑：“小混蛋就是小老虎的意思，正好你行走人间需要个好听的名字，就叫小虎。”

寓意：虎啦吧唧，彪呼呼的。

螈精高兴地蹦起来，“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

旁边有路过的大爷大娘，她拉住人家胳膊：“我叫小虎！”

老头老太太又害怕她的疯癫，又高兴她的热情，都很礼貌回敬：“小虎姑娘你好。”

沈凌嚣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脸，究竟做了什么孽，遇到这么个不可理喻。

急着回京追凶，但身无长物，沈凌嚣靠着不停打听，辗转来到县衙求助。

沈凌嚣乃当朝重臣之子，本身也年轻有为，颇得皇帝赏识，县太爷巴结还来不及。

不过，因西北边陲常有外敌骚扰，平息战乱、赈济灾民，县衙并不富裕，东拼西凑才凑出两匹马，一百两散碎银子。

螈精骑上马赞叹：“你真厉害，要饭也比别人强。”

沈凌嚣已经略略适应她的言行，开始试着和她沟通，让她明白人应该学会感念前辈：“那是我父亲德行服人，恩泽后代。”

提起父亲，沈凌嚣心生敬仰与拘谨，沈家是诗礼人家，不能让他带回去这么一个不合规矩的人。

趁赶路之际，他朝她宣教仁义礼智信，忠孝节烈，父慈子孝，好让她尽快学会入世。

螈精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心想他脖子里的那个疙瘩，是不是一块骨头没咽下去，卡在了那里，所以鼓个包。

沈凌嚣见她专注地望着自己，自信自己教书真是一把好手，出口就令她听入了迷。

两人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驴唇不对马嘴的不能自拔，不时都对自己心中所想满意一笑。

笑着笑着，两人对视上了，螈精发现沈凌嚣仔细看比猛一看还好看，眼神里就多了一丝不轨。

沈凌嚣从未和适龄女子这样久久对视过，他察觉出她眼神里的变化，甩了鞭子，与她的马错行。

马笃笃跑着，颠的他心绪糊涂，好像……她也不是个真正的小混蛋，给她起个彪呼呼的名字，是不是过分了？

刚想到这里，噼里啪啦天降冻雨，行人慌乱避雨，踩伤一只鸡，横在路当中。

小虎跳下马，准备一脚踢飞鸡，被沈凌嚣拦住。

他撑开伞，蹲在鸡旁，为它遮风避雨，自己淋得瑟瑟发抖。

等鸡缓过伤痛，一瘸一跳躲到屋檐下，沈凌嚣才重新上马赶路。

刚出城门，路边草丛跳出个少年劫匪，衣着褴褛，菜刀生锈，打劫生涩业余：“请你给我钱。”

一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走投无路了。乱世苦了百姓，更难为了孩子。

沈凌嚣心软，将盘缠取出半数奉上，权当救济。

劫匪从沈凌嚣手中拿银子时，小虎从背后捡起一块大石头，照头砸下去。

脑浆子飞溅，她拍手大笑：“开花喽！”

沈凌嚣抬手抹了把脸上黏糊糊的脑浆，直犯恶心，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又恐又怒：“你太过分，怎能滥杀无辜？”

小虎啧了一声，毫不在意：“他是劫匪，哪里无辜？就算他无辜，死了一个，满大街不还都是人吗？你喜欢哪个？我给你活捉来玩玩。”

妖化成的人，一无天良，二无人伦，与他为人处世截然相反。

沈凌嚣实在无法忍受：“念在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人身的恩情上，剩下的这些银子都给你，自此分道扬镳。”

小虎一脸无所谓，打开火折子，掏出鸡，就地开烤。

沈凌嚣定睛一瞧，鸡冠上有块黑印子，正是他撑伞保护的那只鸡！

他五雷轰顶，气得发抖，“啪”地抽马，风驰电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