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
第一眼望进去,杨琦注意到的是完全不合常理的昏暗。
只见那间屋子是少有的四面带窗,且除了他这一边,其他三个窗户都是打开的。
但即便如此,屋子里依旧昏黄,还需要刀疤脸点灯照明。
“簌——”随着微小的火燎声,小臂粗的蜡烛照亮了半个屋子。
杨琦留意到里头陈设简陋,就摆着一张木板床,往前是一张小桌,中间夹着一张小凳。
此刻,那张小凳上正坐着一个格外魁梧高大的男人。
在烛光的闪烁下,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刀疤脸。
双手放在桌上,由一副铁质的镣铐锁着。镣铐中间的锁链称不上长,也算不上短,还嵌着另一条短短的锁链,看起来是曾用来拉扯又被斩断的。
除此之外,男人的脚踝也被一条粗黑沉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头被深深钉入窗边屋角的石基,看上去只能围着床边小桌打转。
“你来做什么?”
不难看出,男人应该风光过一阵子。
尽管只穿了件破烂的连腰腹都遮不住的兽皮装,但他的身形比杨琦还要雄壮几分,骨架宽大,肌肉的轮廓即便在消瘦状态下也依旧惊人。
只是此刻,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原本虬结的肌肉也似乎失去了饱满的光泽,像一头被饿了许久的猛虎,虽有余威,却难掩颓唐。
一张口,嘴里更是发出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带着某种困兽般的愤怒与无力。
“来送饭。”与在外头时的风光不同,刀疤脸把头压的极低。在避开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的同时,恭恭敬敬地将食篮放在了木桌上。
显然极具经验,他放下的位置正好不够男人上手去打翻。
掀开干净的蓝布后,里头是三层的食盒。
清一色的木质碗筷,刀疤脸将里面的东西一道一道摆在桌子上。
最上头是肉,第二层是菜,第三层是饼,下面还压了碗藏着荷包蛋的、金灿灿的米饭。
“拿走。”男人的声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面对这份杨琦吃饱了都不一定能把持住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男人的眼里只有仇恨,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
“你这又是何苦呢,大当家。”刀疤脸终于轻叹了一声。没错,这矮屋里关着的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座山虎。
“大当家?你还好意思叫我大当家!”闻言,座山虎猛地一拍桌子,露出腕子上明显被陶片割过的伤痕。
他怒气冲冲瞪着刀疤脸,大骂到:“刀疤李,你十六岁就跟了我,我待你可不薄!”
嚯!还有意外收获!
杨琦眉心一跳。
他的位置正好面对座山虎,侧对刀疤李,很危险,但舍不得走。
他权衡片刻,换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再度探出半个头来继续偷听。
挪了个身子的功夫,刀疤李自持理亏,只用勺子搅弄着那碗米饭,伸手要往座山虎嘴里送。
“别碰我!”后者激动异常,一下就把勺子打翻了,金灿灿的米粒掉了一桌。
“这都是兄弟们亲手种的。”刀疤李低声道,甚至听起来有些温柔。
“我知道,我踏马当然知道!”座山虎大骂到。在这被关了这么久,他还不知道刀疤李的恶毒用心么!
为什么矮屋是四面窗户,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夺走的山寨!
前头,正对着聚义堂!座山虎床都不用下就能看见刀疤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吆五喝六,还整了一张新虎皮!
右头,更恶毒了,对着满满的食物和厨房,他就每天亲眼看着弟兄们去做饭!
后头,这是最最最最最恶毒的地方,他能完整又清晰的看见寨子里的田地!鸡舍!猪圈!
甚至赵大彪每次跟着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红鸡巡视领地的时候,他都能看清对方温和笑着的嘴脸!
“刀疤李!你夺了我的寨子把我囚禁在这里,我不怪你!”那是我座山虎技不如人!
“但你不能!不能!”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人漫山遍野地开荒种田!垒猪圈!搭鸡窝!甚至还在后山挖池塘养鱼!!!!!
“刀疤李,我家三代土匪啊!”座山虎胸膛剧烈起伏,把桌子敲的震天响:“那虎皮是我家三代单传啊!!!”
“你竟然、竟然就把它蜷在我的床上给我当被子!褥子!还要给它扔了!”
“我就问你,你下一步要干什么,把我也吃了扔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我!!!!!”
……
不是,等会,你指的不会是你床上那个,连毛都没了的“虎皮”吧?
不可避免的,杨琦的眼角抽了抽。
但不管座山虎如何发泄,刀疤李只是低着头,脸被藏在面对着烛火的那一侧,看不清神色。
终于,座山虎吼累了,也拍倦了。他虚弱的身体像是秋叶一样打着旋儿落回凳子,半张脸埋藏在凌乱的碎发之下。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他突然道,话语里透着浓浓的无力:“从你第一次提到种地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的,都是那个姓孔的……是他教坏了你……而我,竟然都没发现……”
不是,这戏剧里还有第三人呢???杨琦突然很想砸点什么,但是没什么趁手的东西。
闻言,刀疤李身子剧烈一颤。他死死咬着嘴唇,良久,轻声道:“孔先生……很好。”
“好好好,他很好。”我现在管不住你了。座山虎疲惫地靠在凳子上:“动手吧,杀了我。”
一了百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大当家,不可以。”但刀疤李怎么能这样做呢?他十六岁,一家老小迁家遇见劫匪,是座山虎救下了几近毁容的他。
他出钱给他请医师,给他买药,还教他习武。而且不光是他,寨子里的大家……大家都是被大当家所拯救的人呐!
“就当是我求你了。”第一次,刀疤李也展露了哭腔:“大当家,我的亲大哥,你再不吃、再不吃会饿死的。”
闻言,座山虎也一震。他原地颤抖了许久,终究道:“别逼我,刀疤李。如果你还把我当亲哥看待的话。”
“……”屋里,又是长久的沉默。跟着是“扑通”一声。刀疤李给座山虎跪下了。
“你做什么!老三!你干什么!赶紧起来!”座山虎惊的几乎要从凳子上站起来,只是起到一半没力气又摔了回去。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跟大哥交代了。”刀疤李哭到:“是孔先生,孔先生逼我种田开塘的,他说,如果我不肯做,就先杀你,再杀王朝……直到把寨子里所有人都杀掉……大哥,赵大彪他只有十七岁啊!!!”
“什、什么!”这还是座山虎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他大为震惊,黄瘦的脸上瞪起了大大的眼睛。
“是真的,大哥。”刀疤李哭着道:“如果我不肯听他的……大哥,我们不能失去你啊!”他扑进了座山虎的怀里,泣不成声。
“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忍辱负重……”颤抖的手顿了半天,轻轻抚上刀疤李的头,座山虎的眼角也落下泪来。
“所以……为了寨子里的兄弟,为了我……请你也吃一口吧。”说着,刀疤李就要去拿碗。
“不对!不对!”但座山虎猛地推开他,咆哮起来:“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你分明都在笑!根本没停过!!!”
粗重的呼吸混合着怒斥自头顶喷来,刀疤李的哭声突然止住了。
像是瞬间换了个人,他低着头站起身来,再抬起的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冷漠。
“刀疤李,你要干什么……你干什——!”在座山虎慌乱的惊叫声中,刀疤李一脚精准踢中座山虎两腿间的凳子沿。
在后者跟着凳子后撞的同时,他的袖子里滑出一条铁链,不由分说缠上座山虎腕子上的断链,再看人已经欺身而上,将那链子锁在了嵌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之上。
“啊!”座山虎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重重砸在了墙上,跟着双手就被高举锁了起来。
他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就见刀疤李面无表情,已经重新拿起了勺子。
“刀疤李!你别碰我!别碰我!”座山虎用尽力气挣扎到。
但他脚上的铁链已经被刀疤李踩住,整个人被卡在床边的墙上动弹不得。
“大当家,你别逼我。”跟着,刀疤李的手钳住了座山虎的下巴,硬逼着他安静下来。“如果你不听话。”他压低声音,凑到座山虎的耳边:“孔先生也教了我一些技巧……”包括该如何卸掉别人的下巴。
“……”再抬起身时,座山虎终于不挣扎了。他只是颤抖,面对逼到嘴前的勺子紧咬牙关。
但刀疤李的手无情地一掰,座山虎的牙关就这样漏出一条缝来,正够刀疤李把勺子硬塞进去。
“呜——!!!”尝到味道的瞬间,座山虎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暴怒。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拼命甩头想要吐出来,双手攥紧铁链无力地挣扎着。
但刀疤李的手臂稳如磐石,捏住下巴的手纹丝不动。他甚至趁着座山虎因挣扎而气息不稳、被迫吞咽的瞬间,又迅速塞入了第二口、第三口……
“呜呜呜……”肉。“呜呜……”菜。“呜……”还有饼。刀疤李的手从来没有这样稳过。
在把最后一点饼边压进座山虎嘴中后,他平静地回过身来收拾碗筷,净拭桌子,将干干净净的木碗和盘子悉数装了回去。
“呜呜呜,刀疤李你混蛋……”背后,座山虎嘴里还满满的压着那张饼,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白饼。呜咽从唇齿间不断泄露出来,伴随着白饼咀嚼的沫子,他哭的是那样汹涌,那样落魄,就像一个……被强行玷污了意志与骄傲的、绝望的小……
对不起,大哥。强撑着没有回头。刀疤李重新挎起了食篮:“等下我会送水进来的。”
而在那之前,就请大哥你……好好活着吧。
王朝(zhao)
昝先生:为什么赵大彪不喊他朝(zhao)哥?
杨琦:?
昝先生:听上去就很短命的样子。
杨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2章 苦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