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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渡剑 第4章 曾是人间客

作者:薄月栖烟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5-10-16 21:54:38 来源:文学城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薛婵不疾不徐,将白蓁蓁推至火炉边,“乾元八年夏,血衣楼东进中原,为了夺他家那柄天下第五的断水剑,南宫烬率众将断水山庄血洗一空。”

“断水山庄上下四十多人,只年仅六岁的他和两个外出的忠仆活了下来,也就是在这件惨案后,我父亲才与几位挚友血战南宫烬。”

徐婆婆道:“幸好有程大侠他们江陵四君子,那南宫烬虽未当场毙命,可他逃回万灵山后还是不治而亡了,他一死,中原武林才得了几年喘息之机。”

薛婵继续道:“父亲战死,母亲也失踪,我便拜入了云崖……就在我入云崖不久,谢雪濯被我师父救了回来。原来断水山庄出事时,他父亲将断水剑交给他,又把他藏去地下暗室,他躲在暗室里,亲耳听着父母惨死在傀蛊翁手中——”

白蓁蓁听至此,仿佛也能感同身受,眼眶忽地发红。

薛婵握住她的手,接着道:“他躲了一天一夜,人虽活下来,父母亲人却都惨死。他没了庇护,不得不带着断水剑东逃西藏,魔教知道断水剑在他身上,便跟着他的踪迹一路追杀,直到师父找到他,他才勉强逃过一劫。”

“那他后来为何没留在云崖?”

薛婵道:“当时他身中‘毒菩萨’刘玄的至阴之毒‘霜女泣’,师父试了三月也未解,末了,师父说全天下只有玉宸派扪星客所创的至阳心法‘无极真经’能保他性命,便派人将他送去了玉宸山。”

白蓁蓁惊讶道:“原来多亏有师祖,谢雪濯才成了扪星客的弟子……那当年师祖也真是没办法了。”

她口中的“师祖”正是云崖掌门兰道微。

白蓁蓁的母亲名唤叶凝,乃兰道微四徒弟,当年薛婵入云崖时仅四岁,而兰道微年过半百,又正值参悟“云崖十九剑”的关键时期,薛婵便与叶凝同吃同睡,叶凝是师姐,更与亲姐姐无异。

后来叶凝与白若寒两情相悦,成亲时薛婵送嫁,待白蓁蓁出生,薛婵更连年往百药门跑,白蓁蓁唤旁人都叫师叔师伯,只与薛婵亲近非常。

她又问:“那后来你们便没了联络?”

薛婵颔首,“不错,师父与扪星客恩断义绝,与玉宸派也颇不睦,他既拜入了扪星客门下,师父就绝不会再过问他的事了。”

话说至此,又牵出一段江湖异闻——

玉宸派扪星客本名施星河,乃玉宸第十三代掌门清虚子宋瑜的大弟子,亦是如今掌门郑文德的大师兄,而江湖皆知,六十年前,兰道微与施星河、郑文德二人一同拜在清虚子座下修习。

但同门不过五载,兰道微忽然自废武功与玉宸决裂,离开玉宸派后,独自在云崖山苦修十余年悟出云崖剑法,又凭此开宗立派成为一代武林大家。

再后来,云崖立派三十年便跻身六大派之一,当年那段往事的内情亦无人敢提,只是在兰道微离开玉宸后,大师兄施星河也自此避世隐居,如此这般,第十四代玉宸掌门之位才到了郑文德手中。

白蓁蓁松了口气,“那便不担心谢雪濯认出你了,他这一年代承天盟行走各处,对魔教余孽素不留情……”

微微一顿,白蓁蓁又遗憾道:“如果此番同来的是燕昭就好了,谢雪濯与燕昭是挚友,便真认出你,有燕昭在,他看在燕昭的面上总不会赶尽杀绝。”

这话让薛婵有些哑口,白蓁蓁继续道:“你出事后燕昭来过百药门,这四年来,他也每年都与母亲通信,他是不信当年那些栽赃的。母亲还说,当年燕昭待你极是上心,只是师祖打算让你做那接位之人才不好表明。”

看她一本正经的,薛婵抚了抚她发顶道:“我与燕昭十岁相识,彼时他刚跟着燕堂主行走江湖,知道我母亲失踪后,他一是看我没了父亲可怜,再者,则是看在江陵程氏的面上,才连年替我留心母亲下落,如此才有了多年交情。但自我出事,江陵程氏那位老夫人早就将我和母亲逐出族谱了。”

“有这份情谊在,就算被逐出族谱,你总还是程氏血脉,燕昭身为义悬堂少主,也会替你讨还公道呀——”

白蓁蓁眉眼间尚余天真,薛婵却摇头道:“江湖中人,自己的公道自己拿,岂有指望旁人的道理?更何况,是不是程氏血脉我早不在意了,如今我改母姓,这世上便已没有程氏壁月,我亦不想因旧交牵累燕昭。”

白蓁蓁忧心忡忡道:“可小师姨身上蛊毒未解,不比从前,就说此番困局,若只以百药门身份出面,外头那些岭南正道只怕不会尽信我们。”

薛婵哪有半分愁绪,轻哼一声道:“现如今不是他们信不信我们,而是如今的我再不会信这些所谓的武林正派,至于此番困局……”

她眨眨眼,“不是还有‘问骨公子’吗?”

不等白蓁蓁发问,薛婵转头看向窗外,“听到了吗?”

徐婆婆走去窗前侧耳片刻,道:“是南面传来的吵闹声,应是接风宴开始了,死了这么多人,还可能与傀蛊翁有关,这宴上众人只怕也是各怀心思。”

薛婵但笑不语,只继续道:“来前我还有疑虑,但今日看下来,我倒不觉得这血案与傀蛊翁有关。”

白蓁蓁今岁十二,因自幼体弱不曾在江湖上行走,便问:“怎么说?”

薛婵道:“第一,虽然我还没机会仔细查看那些遗体,但谢雪濯下午的表情已说明一切,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傀蛊翁的杀人手法。”

徐婆婆本名徐如意,乃白氏老管家,她年过花甲,因修身习武,膀大腰韧,精神矍铄,比起白蓁蓁,她的江湖见闻亦广博些,她道:“当年万灵山大战时,那谢少盟主去围攻了齐州的魔教分坛,起初还不明白,如今想来,他正是为诛杀‘傀蛊翁’而去的,可惜消息有误,在那坐镇的是温朴。”

薛婵颔首,“不管是‘傀蛊翁’本人,还是‘傀蛊翁’后人,他都不会那般平静,而第二,若真是傀蛊翁来了岭南,凌千山又怎会让这么多人来分一杯羹?”

白蓁蓁迷惑道:“我只在三年前见过一回凌千山,当时他路过百药门,在门中喝了一盏茶。如今再见只觉他贵为一派掌门,性情宽和,并不拿乔做派。”

薛婵冷笑,“没有鬼主玉棺,他当然可以道貌岸然。”

白蓁蓁一默,咬牙道:“鬼主玉棺鬼主玉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之说,这些江湖正道,竟都走火入魔了一般!!”

“鬼主玉棺”是百年前古滇国末代巫王所制,血玉雕刻,机关五重。

三十多年前,老血衣楼主南宫烬还是前朝杀手组织头领,参与谋反事败后逃往西夷,机缘巧合下寻得此物,他只破解第一重,便得了独步武林的《万毒归元经》。

而血衣楼建成后,又传出此物第二重藏有古滇国藏宝图,第三重有绝世神兵铸造之法,第四重有起死回生药,第五重更有长生不死之术,一时间,魔教以此物震慑中原武林,中原正道亦因此物对血衣楼忌怕三分。

徐婆婆道:“咱们武林中人,倾毕生苦修,也不过活百余岁,如今有这般宝物在世,自然人人都想据为己有,再加上那藏宝图与绝世神兵,稍有些妄心的,便想借此物名利双收,而那野心勃勃的,想一统武林也非奢望。”

“绝世神兵……”白蓁蓁灵机一动,“他们洗剑阁已二十多年没铸出进江湖前十的名刀名剑了,莫非当年下噬元蛊给小师姨的有洗剑阁一份?”

想到万灵山之难,薛婵四肢百骸皆漫上一抹幻痛,她默了默道:“当年下在我身上的毒不止一种,我彼时重伤,浑浑噩噩之下,还真不知噬元蛊这等阴毒之物是出自何人之手,当年在山上的那几派都有参与也难说……”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敲响。

-

薛婵跟徐婆婆一道出去,待院门打开,便见两个年轻婢女提着两个食盒与一个酒壶在外头候着。

当首的婢女道:“姑娘,婆婆,这些是今夜晚饭。”

她又专门道,“这壶‘长乐酒’是我们洗剑阁特有,乃是杨老长老用十多种大补灵药制成,习武之人饮下,尤其能强身健气,每年只在招待贵客与年节时才会拿出享用,您几位未去接风宴,叶长老交代给你们送来尝尝。”

薛婵接过酒壶道谢,等回正堂将酒菜摆上,方道:“‘长乐酒’我倒听过,江湖上说此酒有益内修为,也不知是真是假,那杨老长老又是何人?”

徐婆婆给白蓁蓁布菜,道:“是前一代洗剑阁长老杨元贞,他年过八十,从前和曲沧一样管着洗剑阁铸造宗——”

“当年他铸剑天赋极高,二十出头便铸出名剑‘破月’,可不料那之后的三十多年,他再也未铸出任何一把名剑,而他自己也绝望了,到了五十多岁,忽然放弃铸造宗长老之位迷上了酿酒术,还在岭南得了个‘鹤翁酒鬼’的名号。这长乐酒便是他近些年所造,的确对习武之人有益,姑娘身子未愈,全饮了罢!”

薛婵打开酒壶轻嗅一下,“药味儿甚重!”

白蓁蓁跟着鼻息微动,“人参、鹿茸,白术、茯苓,当归,应该还有‘三仙丹’之类的丹药混杂,确非俗物……”

她顷刻间就辨出用药,薛婵一听皆算好物,便随了徐婆婆之言,但刚饮一口,她盖上酒壶道:“罢了,待会儿可不能误事。”

“待会儿?这么晚了还要做什么?”

薛婵微微一笑,还未答话,紧闭的院门再次被敲响。

白蓁蓁和徐婆婆皆是意外,唯独薛婵似乎早有所料,“来了……婆婆,你去应门吧,便说咱们用了饭才出门——”

徐婆婆半信半疑地起身,待出去将院门打开,赫然便是一惊,院门之外,竟是燕真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婆婆,你家那位薛姑娘可在?”

他伸着脖子朝正堂探看,“谢少盟主想请她至演武场,关于此番连环灭门案有事相询。”

屋内白蓁蓁听见燕真所言,恍然道,“我明白了,难怪你下午当众说那么多疑点,你当时便想着利用他们?”

薛婵道:“虽说这些自诩侠义的正道之人并不可信,但这位少盟主是故人,再加上义悬堂这块活招牌,咱们想尽快查明此事,借他们的势岂不正好?”

说着她又有些嫌弃,“你这孩子,说‘利用’可就难听了,他们来都来了,总要起些作用,更何况,不管这位‘问骨公子’有多厉害,我相信他也很需要我。”

-

几人同出院门时,燕真笑嘻嘻一拱手,“要麻烦薛姑娘了,谢大哥正在武场等我们。”

薛婵道了句“好说”,几人沿来路往武场行去。

燕真边走边看向白蓁蓁,“白家侄女,你不认得我,但你总认得燕昭吧?你父亲母亲多年前还到过燕家堡呢——”

白蓁蓁瞥他一眼,“燕小公子和令兄真是截然不同。”

燕真一听,咂摸过来这话是在嘲讽,当即一展折扇道:“那是当然,燕昭哪有我玉树临风潇洒不羁!”

薛婵听得失笑,燕真又问道:“薛姑娘是白门主的师妹?怎么燕昭从没提过,奇怪,我明明记得百药门世代单传嘛……”

薛婵不答反问:“不知燕少堂主此番耽于何案?”

燕真本碎碎念个不住,被这么一问,他却是猝然住了口,“嗯,这个……这不好告诉姑娘,哎,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快些罢——”

他加快步伐走在前,薛婵看着他背影,心底莫名升起了一股子不详之感。

正打算再问,忽见前方走来二人,竟是凌景和与一个身着衙门公服的中年男子,瞧见他们,凌景和有些意外,“燕小公子,这是——”

燕真道:“请百药门医家去帮帮忙,你们这又是做什么?”

那中年男子四十上下,此刻愁容满面,凌景和道:“这是武川城衙门的宋捕头,有些事要找阁中弟子帮忙——”

燕真初出江湖,看什么都新奇,追着问:“何事?怎还找上洗剑阁?”

那捕头宋鑫知道燕真乃义悬堂小公子,便拱手道:“燕少侠有所不知,这几年江湖上不太平,坊间也多怪事,就比如我们武川,自前岁开始便频发失踪案,起初当拐子案来办,可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便怀疑这事与江湖中人有关,这不,只能来求助洗剑阁帮帮忙了。”

燕真有些惊讶,“武川城吏治瞧着极好啊!”

凌景和叹息道:“确是如此,这事洗剑阁十分看重,专门让两个师兄帮宋捕头参详,燕公子不必担心。”

燕真点头应是,待与凌景和二人作别,又往演武场行去。

当世武林动荡,朝廷应对外敌自顾不暇,坊间也常有匪盗拐子出没,薛婵虽也生疑,但眼下最紧要的乃是三帮灭门案,便也压下疑心。

眼见演武场将近,她问道:“久闻谢少盟主‘问骨公子’之名,想他是玉宸派弟子,竟做了你们义悬堂侠探,也不知此别号如何得来?”

燕真一笑,很是叹服道:“断水山庄与燕家堡是旧交,他少时便常来燕家堡行走……他是我见过的最专心致志之人,入门三载,力破七八桩悬案,这些悬案遇害者早就化作枯骨,是他循着尸骨上的蛛丝马迹解开谜团。不仅如此,谢大哥武学禀赋极好,将剑诀融于刀法,一手解尸刀使得出神入化……你信吗,他能在拆骨剥皮之后再将尸体恢复原状,且这尸骨内外任何线索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薛婵听得新奇,“当真如此厉害?”

燕真应是,见演武场已到,扬声道:“谢大哥,她们来了——”

夜黑风高,满院焦尸悚然成阵,灵幡摇动的窸窣之声更似有鬼魅隐伏,这般阵仗,稍胆小些的都不敢踏入一步,但谢雪濯白袍负剑立于尸阵之中,在周遭尸体对比之下,格外有种洒脱悦目之感。

当年他离开云崖山后,薛婵等了大半年才得知他活下来了,彼时为他庆幸时,是万万想不到有今日这一幕。

见谢雪濯正在看两把被大火熏黑的长刀,薛婵走近道:“谢少盟主请我们过来,不知有何事是我能帮的上忙的?”

谢雪濯不露声色,放下长刀后,意味深长道:“这话该是谢某问姑娘才是,毕竟谢某请姑娘过来,不是正合姑娘之意吗?”

“呵。”薛婵干笑一声,待对上谢雪濯洞悉的眼神,她舌尖打个转,坦诚道:“少盟主眼明心亮,果然没让人失望,既是这般,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谢雪濯眼含探究,“姑娘有备而来。”

薛婵淡笑道:“我知道谢少盟主极会剖尸验骨,但咱们江湖中人以武犯禁,只单凭尸骨之证,解案速度还是慢了些……”

谢雪濯面不易色,“愿闻其详。”

薛婵便道,“江湖中人以武道为生,依我之见,所谓勘案,便似参悟残缺秘籍之武道真诀,所谓缉凶,便似与凶手见招拆招,天下没有无懈可击之招式,自然,也不会有天衣无缝之犯案。而剑走空灵、刀行霸道,拳者聚也、掌者张也,无论武者还是兵刃,皆有其性,这便是说,凶手行凶的诸般招式手段,皆有独属他的武道烙印——”

她一番武道勘案之言听得谢雪濯与燕真似懂非懂,正沉思之时,便见她笑吟吟看着谢雪濯道:“谢少盟主知道‘青竹杖法’第十三式第五招和‘飞翎剑法’第十七式第二招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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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掉落100个红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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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曾是人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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