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西侧礁石滩的激战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呼啸的海风将硝烟味、火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卷向半空,与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探照灯的强光在黑暗中疯狂切割,照亮飞溅的碎石、腾空的水花,以及海面上两艘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赤髓快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将这场孤岛夜战的残酷,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
温宁依旧稳稳蹲在巨型礁石后方,严格守在陆野身后三步之内的位置。她穿着轻便的运动服与防滑运动鞋,身体微微压低,既保持着警惕,又不会暴露身形。掌心的钢笔被她轻轻握在手里,金属笔身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不再是冰冷的依仗,而是一种让人心安的陪伴。
她没有再慌乱,也没有再紧绷到发抖。
耳边的枪声越是密集,她的心神反而越是沉静。
眼前的战场虽然凶险,却始终在陆野的掌控之中。他半跪在地,受伤的左臂平稳支撑在膝盖上,右手持枪,每一次射击都精准而致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即便对方人数远超己方,即便子弹不断在身侧溅起碎石,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气场稳得像这座孤岛永不崩塌的地基。
“左侧三人突破,请求支援。”
通讯器里传来守卫队员沉稳的声音,没有慌乱,只有清晰的战况汇报。
“收到,两点钟方向火力覆盖。”
陆野语气平淡地下达指令,指尖扣动扳机,又是一枪精准命中目标。
温宁悄悄抬眼,看向海面方向。
三艘赤髓快艇已经损毁两艘,剩下一艘也布满弹痕,引擎发出苟延残喘的异响,在海浪中摇摇欲坠。船上的武装分子伤亡过半,残余的人缩在掩体后,火力明显弱了下去,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会全面溃退。
按照眼前的局势发展,用不了十分钟,这场礁石滩阻击战,就会以他们完胜告终。
可不知道为什么,温宁心底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赤髓既然出动了主力部队,既然抱着不惜一切代价夺人的决心,不可能只安排这样一波正面强攻。他们行事狠辣、计划周密,白日里的悬崖突袭就布下了包围阵型,这一次倾巢而出,绝不可能只有眼前这一种手段。
这不像他们的作风。
更重要的是——
温宁的目光,落在海面那艘残存快艇的船头位置。
自战斗开始到现在,她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最关键的人。
银面猎手队长。
白日里在悬崖上持刀突袭、一刀划伤陆野的那个领头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他既没有带队冲锋,也没有远程指挥,仿佛凭空消失在了这支主力部队之中。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瞬间窜上温宁的心头。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陆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急促:“陆野,不对劲。”
陆野持枪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依旧锁定海面,却淡淡开口:“说。”
“银面队长不在战场上。”温宁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他们打了这么久,明明伤亡惨重却迟迟不退,不是在强攻,是在拖住我们。”
拖字一出,陆野深黑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他不是没有察觉异常。
从战斗打响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对方的进攻逻辑过于僵硬。火力虽猛,却缺乏战术配合;人数虽多,却没有精准的突袭路线。所有的攻击都像在刻意制造声势,像在拼命吸引岛上所有防御力量的注意力。
原本他还在判断对方的意图,可温宁这一句话,直接点破了那层被战火掩盖的窗户纸。
拖住。
这才是赤髓真正的目的。
用正面战场的激烈战斗,将他、将岛上主力守卫、将所有火力点,全部死死钉在西侧礁石滩。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这片海滩上。
陆野猛地抬眼,望向岛屿深处那座高耸的信号塔,以及塔下那间连接着序列核心的中控室。
淡蓝色的微光在夜色中隐隐闪烁,那是序列稳定运转的标志。
可此刻,那抹蓝光在温宁与陆野的眼中,却变得无比刺眼。
“糟了。”
陆野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调虎离山。
好一个精准毒辣的调虎离山。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赤髓的目标是在礁石滩强行掳走温宁,却没想到,对方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双重局——明面上强攻夺人,暗地里直插序列核心。
一旦中控室被突破,序列后台被篡改或摧毁,即便温宁还活着,整个孤岛防御体系也会瞬间崩溃。到时候,赤髓内外夹击,他们将再无还手之力。
就在陆野念头刚落的瞬间,通讯器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
原本清晰稳定的通讯信号,瞬间被强行干扰中断。
紧接着,一道带着急促与紧绷的声音,强行冲破干扰,传入所有人耳中。
是沈知意。
“陆野!收到请回答!”
“中控室遭遇入侵!对方是提前潜伏在岛上的内鬼!”
“他正在破解序列后台,试图摧毁核心程序!我被堵在门外,暂时无法突破!”
一句话,让整个礁石滩的防线,瞬间气氛骤变。
所有守卫队员脸色一变,握着枪械的手不自觉收紧。
中控室是整座孤岛的大脑,是序列运转的核心,是所有防御系统的枢纽。那里一旦失守,整座岛就会变成一座毫无防备的死岛。
温宁的心也狠狠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赤髓的底牌,从来不是海面的快艇与武装分子,而是早已安插在孤岛内部的钉子。
陆野猛地站起身,受伤的左臂因为动作幅度偏大,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绷带之下,隐隐有新的血迹渗透出来。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通讯器里沈知意的声音上。
“内鬼身份,防御缺口,破解进度。”
陆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强的压迫力,没有丝毫慌乱,依旧在第一时间索要最关键的信息。
“是后勤组的林奇,三个月前通过背景审查登岛,应该是赤髓早就埋下的暗子!”沈知意的语速快得惊人,“他用电磁弹破坏了中控室门锁与内部防御,我带的人被挡在安全通道,强行破门需要时间!他手上有破解器,最多五分钟,就能抹除序列底层数据!”
五分钟。
一个无比残酷的时间。
从西侧礁石滩赶回中控室,即便全速奔跑,也至少需要八分钟。
等他们赶回去,一切都晚了。
海面之上,那艘残存的快艇里,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银面队长,终于缓缓走了出来。
他摘掉了那张标志性的银色面具,露出一张冷白阴鸷的脸,眼角一道狭长的疤痕,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狠戾。他站在船头,任凭海风掀起衣摆,目光隔着漫天战火,遥遥望向岛屿深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陆野,你以为我真的要在礁石滩和你死拼?”
他拿起通讯器,声音通过公共频道,清晰传遍整座岛屿,“你太看重你那所谓的守护,太在意那个女人的安全,所以你一定会被拖在这里。”
“现在,你的中控室正在被摧毁,你的序列即将崩溃,你的孤岛防御,马上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你输了。”
嚣张的声音,在夜色中肆意回荡。
礁石滩上的守卫队员脸色更加难看,火力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
心理攻势,最是致命。
可陆野仅仅是眼神微冷,没有丝毫被激怒的失态。他清楚,此刻越是慌乱,就越是落入对方的圈套。
“老七。”他对着通讯器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带所有人守住滩口,不许追击,不许撤退,把赤髓残余势力牢牢钉死在海面上。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一步。”
“是!”
“沈知意。”陆野继续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三分钟内突破中控室门体,拖延内鬼行动。”
“明白!”
指令下达完毕,陆野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温宁。
夜色中,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却带着无比清晰的坚定。
“我必须回中控室。”
温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这一次,她没有征求同意,没有等待允许,语气里是不容商量的坚定。
“那里是序列核心,是我的战场。”温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明亮而倔强,“钢笔在我手上,我是唯一的烙印者,我回去,比你一个人更有用。”
陆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没有劝说,没有阻止,没有多余的话。
“走。”
一个字,定下了行动。
他不再浪费任何时间,转身就朝着岛屿内部狂奔而去。受伤的左臂紧紧贴在身侧,尽量减少动作幅度,可奔跑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温宁立刻跟上。
她穿着轻便的运动鞋,奔跑起来毫无负担,运动服贴合身体,让她能够灵活避开沿途的礁石与杂物。她紧紧跟在陆野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呼吸平稳,脚步坚定,没有丝毫掉队。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飞速穿梭。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耳边是呼啸的海风,身后是依旧激烈的枪声,前方是即将崩溃的中控室。
温宁一边奔跑,一边紧紧握着掌心的钢笔。
金属纹路微微发烫,仿佛在与她体内的命契烙印产生共鸣。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
钢笔不仅仅是启动序列的钥匙。
它同样是稳定序列的媒介。
她不仅仅是序列的载体。
她是序列的根。
只要她站在中控室里,只要她将钢笔插入核心接口,序列就不会轻易崩溃。
这是属于她的力量,是她与生俱来的底牌。
之前她一直活在迷茫与恐惧里,从未真正正视过这份力量。
而现在,危机当头,她终于清醒。
她不必躲在陆野身后。
她可以站在他身侧,与他一起,守住这座岛,守住序列,守住他们共同的命契。
“还有五分钟路程。”陆野一边狂奔,一边沉声开口,“沈知意最多撑三分钟,我们必须抢时间。”
温宁点头,声音稳而清晰:“我能跟上。”
她没有喊累,没有说怕,只是用行动证明,她不会成为拖累。
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飞速掠过,如同两道疾行的风。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去,中控室方向那道微弱的蓝光,越来越近。
而此刻的中控室内,那名叫做林奇的内鬼,已经将破解器牢牢插在了主机之上。
屏幕上,进度条疯狂跳动。
10%…30%…50%…
红色的警告文字铺满整个屏幕,序列核心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门外,沈知意带人疯狂破门,金属撞击声、电流爆破声此起彼伏。
“还差一点!再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海面之上,银面队长仰头大笑。
“陆野,你来不及了。”
“序列要毁了,这个岛,要沉了。”
温宁与陆野的脚步,越来越快。
海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在胸腔轰鸣。
他们很清楚。
这一次,不再是守卫与被守卫的关系。
这一次,是他们两个人,共同面对赤髓布下的死局。
中控室的门,近在眼前。
危机,已至顶点。
本章完|反转突袭!内鬼现身,序列告急,下章温宁亲手稳住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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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