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到了,而且不止如此——她还成功逃脱了。
淋浴时,她闭上眼睛,重新回想那一幕。
她当时站在门里,每隔一小会儿就探头张望。终于,那个男人出现了,她一手提着运动包,另一手拿着弓和箭,走了出去。
她异常冷静,动作迅速。
当箭带着“嗖”的一声扎进他的胸口、正中她瞄准的位置时,他甚至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他向前扑倒、撞上地面之前,她已经退回楼梯间。
她确信他死了,至少也快死了。
她折起碳纤维弓——弓身中央有一个连接装置——把它放进包里,然后取下头上的发带,在短裤外套上长运动裤。
接着,她走上看台后方的开放式走廊,平静地经过一处处入口,能看见运动场里空荡荡的绿草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她从场地另一侧的第五号楼梯下楼,几分钟后,她已经走到综合运动场后面的停车场。
她搭乘公交车离开。
她做到了。
她任凭热水洒在脸上。
白多恩住在九里市仁仓洞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独栋住宅的二楼公寓,韩知安按了门铃,却没人应门。
她转而按了楼下的门铃,一位老太太开门,看着她,“什么事?”
“您好。我叫韩知安,是警察。我想找住在您楼上的白多恩谈谈。”
老太太抬眼,稍稍歪头,“她不在楼上吗?”
“按门铃没人开。”
“我今天还听见她的动静呢,不知道现在上哪儿去了。”
知安闻到楼下屋里飘出老式家常晚饭的香味。
老太太的背驼得很厉害,知安看得出,她得把脖子尽量向后仰,才能和自己对视。她两颊的肉松弛下垂,像两只袋子挂在细窄的嘴边。
“出什么事了?”老太太问。
“例行向证人了解情况。”
她点头,“这样啊,那姑娘该不会惹麻烦了吧?”
“应该没有,只是我们正在调查一件案子。”
那双混浊而衰老的眼睛望着知安。
“那孩子身体不好,多恩。”
“怎么不好?”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想必已经八十多岁,知安很少与这样高龄的人说话。看见那双略带爬行动物般神情的老眼,她不由得生出某种敬意。这位老太太仍然保持着自己的个性,从她身后老式住宅里飘出的饭菜气味,还唤起了一丝说不清的眷恋。
“瘦得皮包骨头。”老太太说。
“皮包骨头?”
她点头:“我真不懂,我跟她说,多恩啊,你总得吃点东西吧。她就是不听。”
知安心想,白多恩三十岁了。
老太太说:“知道我怎么想吗?”
“不知道。”
“我怀疑她有进食障碍。”
知安点头:“明白,她一个人住?”
老太太睁大眼睛:“一个人?哎呀,当然。谁也别想上去把她的家弄乱,干净,整齐,甚至干净过头,一点人气都没有。可我现在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她进进出出,有时跑步,有时训练。现在的人怎么都爱训练,仿佛要去打仗似的。”
知安继续问:“附近有她的家人吗?”
老太太点头:“有的。她妈妈有时会过来,是个精神头很足的女人,爱笑。不过……我看见她带来过好几回装食物的塑料保鲜盒。我想她是做饭给多恩吃,希望女儿能好一点。可没用,多恩都扔了。我亲眼看见那么好的饭菜被倒进后面的垃圾箱。”
“您知道她母亲叫什么吗?”
“李善英,多恩一直没结过婚。她那副样子,恐怕也很难结婚了。不过现在人的姓名什么样的都有,谁说得准呢?”
比如郑敏知,知安心想。
老太太说:“也许她去她妈妈那里了。”
“您知道母亲住哪儿吗?”
“不知道,大概在河南市吧。唉,出了这么可怕的事,我整个下午都开着收音机,最后关了,实在受不了他们反复报道。”
知安点头,显然,这位老太太完全没有把警方的来访和收音机里那件令她难以忍受的事联系起来。
“您知道她妈妈做什么工作吗?”
老太太点头:“当然,所以我才说可怕,她们母女一定伤心坏了。”
“谁?”
“多恩的妈妈呀,还有多恩自己。”
“为什么?”
老太太惊讶地看她,“因为市长的事啊。”
知安一下跟不上了:“不好意思,老太太,您贵姓?”
“我姓安。”
“安老太太,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市长出事,多恩和她妈妈就会特别伤心?”
老太太的眼里浮现怀疑:“你不是警察吗?”
“是。”
知安再次出示证件,她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但对方认真看了。
安老太太说:“我以为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为了市长的事。”
“是……”
“因为多恩的妈妈,善英,是市长的秘书啊。你该知道她们——”
“李善英是市长的秘书?”
“是啊,我以为你知道。”
知安点头,她终于听懂了,虽然这个弯转得实在太慢。
“非常感谢您。”她说。
安老太太点头:“不用谢,要是多恩回来了,要我告诉她你来过吗?”
知安微笑:“不用,事实上,最好什么也别说。我会再找到她的。”
老太太看着她,终于点头:“好,那我就不说。”
再过几个小时,九里市住宅区的花园里就会暮色四合。
知安开车返回河南综合运动场,停车场里还有五辆巡逻车,以及两辆装着卫星天线的白色电视转播车。天线已经收了起来,马戏团准备收拾场地,赶去下一场演出了。
她想着警方投入的大批人手。
到目前为止,这仍是一场没有演员登台的马戏表演。泰俊开了两场记者会,可实际上,他只是个只能勉强维持场面的报幕员,根本拿不出什么能让观众满意的节目。
我们在找一个女人。
怎么找?开着白色警车,在河南旧城区商业街来回转吗?
没有人抓到一根真正的线头。
从四个小时前她横穿马路走进“运动场小吃店”那一刻起,她或许已经成了调查中走得最远的那个人。
我们在找一个女人,而我也许知道她是谁。
她沿楼梯走进临时专案指挥室,里面空空荡荡。
在这起案件里,设置所谓的临时指挥室似乎只是为了满足程序上的仪式感。数十名制服警员已经把庞大的场馆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他们究竟以为能找到什么?
一个疯女人躲在厕所?
一把随手藏起来、上面留有 DNA 痕迹的弓?
还是炸弹?
一个黑发女人穿着紫色工作服,正在用大号吸尘器清理地毯。她看见知安进来,关掉机器,知安出示了证件。
“他们走了。”清洁工说,“你是韩知安吗?”
“是。”
“你的上司姜泰俊让我转告你,他现在去见‘校长’,准备挨训。”
知安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是。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懂。”
她道了谢,离开场馆,打开手机一看,手机又被调成了静音,这种事偶尔会在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时发生。
泰俊打来过两个未接电话。
她坐进车里。
晚上八点半。
她回拨过去,这次轮到泰俊不接。
她挂断电话。
晚上八点,在朴成浩的办公室里,高级警察行政官权在赫开口问道:“好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朴成浩坐在办公桌后面,“泰俊?”
姜泰俊和权在赫分别坐在桌前的两把客椅上。权在赫身材瘦削,衣着一向考究。泰俊注意到,他今天忙得连胡子都没来得及刮。这位警界高官素来勤于修面,是出了名的;一旦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就说明他确实忙到了极点,而那张脸也因此显得更像一头狼。
泰俊汇报了调查情况,最后说,“换句话说,我们正在找一名女性弓箭手。问题是,河南市那家俱乐部没有女会员。”
“要是连人都替我们准备好了,那未免也太顺利了。”朴成浩说。
权在赫说:“可她总该对俱乐部有所了解吧?某个会员的妻子?或者至少知道俱乐部在哪里的女人?”
“而且得事先知道市长的行程。”泰俊补充。
“又或者,”朴成浩说,“我随便想想,也许是个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女人,恰好从地方报上看过射箭俱乐部的介绍,或者认识俱乐部的人。也许她碰巧遇上市长,就随手杀了他。”
泰俊和权在赫都没说话。
“好吧,”朴成浩自己接了下去,“听着确实不太可能。”
“成浩,这是两回事。”权在赫说,“一个女人带着弓出现在河南综合运动场,这事可以想象。她临时起意杀人,并不认识死者,这是第一种。另一种是,她专门在那里等郑泰植。那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她掌握了事先的信息,做过计划。”
朴成浩慢慢点头。
“我倾向于后者。”泰俊说。
权在赫看着他,为什么?”
泰俊耸耸肩,“说不清。只是觉得……还有张世勋,他也是郑泰植所在市议会的议员。难道不是同一个凶手的可能性最大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
泰俊能感觉到,设想有一个女人用两种罕见武器接连杀死两个人,这个推测既像是顺理成章,又像荒诞不经。
“也可能不是。”权在赫说,“张世勋被弹弓打死——老天保佑。另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受到启发,把目标从议员升级成市长,把弹弓升级成弓箭。”
事实很简单:他们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泰俊,”朴成浩说,“还记得宋娜莱吗?”
泰俊睁大眼睛,“呃……”
“一个年轻的女运动员,喜欢女人的那个。”
泰俊缓缓点头,“好像有点印象……”
“她曾卷进一个案子,当过嫌疑人,最后没被定罪。她是不是……还当过证人?”
“想起来了。”泰俊说,“她的女朋友被人殴打致死。宋娜莱认定是两个男人干的,就去找他们报复。”
“我记得她还向其中一个人投过标枪。”朴成浩说。
“没投中?”权在赫问。
“对。”泰俊说,“那蠢货偏偏跑来报案,我们才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们,那两个人是摩洛哥人。”
权在赫转向朴成浩,“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宋娜莱当时还处于被怀疑的阶段,就同意接受心理评估了。”
“没错。”泰俊说,“她找尹瑞真谈过好几次。”
“好。”权在赫说,“找到尹瑞真,把那份评估翻出来。虽然牵强,但好歹是条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女运动员。”
“娜莱确实有暴力行为,这点可以确定。”泰俊说。
“我们手里既有暴力记录、又接受过投掷训练的人选不多。”朴成浩说,“娜莱这个旧案,至少值得把档案翻出来。”
“至少,”权在赫说,“也许能牵出别的线索,比如宋娜莱现在在哪里?”
泰俊迟疑着点头,“有个问题。尹瑞真这段时间没在诊所接诊,前不久她还放过知安的鸽子。”
“什么意思?”权在赫问,“失踪了?”
“也许吧。”
权在赫站起来,“那就去找她。”
等他离开,朴成浩问:“泰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我们漏掉了?”
泰俊哼了一声,“漏掉的东西多了,一个凶手,男的或者女的,也可能两个。”
“我总忍不住想到尹瑞真。”朴成浩起身,走到墙上那张首尔及周边地区的大地图前。他非常喜欢这张地图,虽然很少真正用它。
泰俊却对上司从地理位置里推演案情的癖好多少有点发怵。
朴成浩打开照亮地图的两盏射灯,灰裤子、卷起袖子的衬衫,再配上那副神情,他活像个老派教师。
“你说瑞真现在住哪里?”
我们手里有两个身份显赫的谋杀案死者。难道没更重要的事?泰俊心想。
不过经验告诉他,顺着上司的思路走反而省时间。
他起身指了指,“这里,南杨州市鸟安面,靠着八堂湖。”
朴成浩用圆珠笔指向另一处,“张世勋在河南市甘一洞的家里遇害。”
所以呢?
笔尖向地图另一侧移动,“这里是河南市的张成液压公司,这里是郑泰植遇害的运动场。他也住在河南市吧?”
泰俊点头,“对。”
“让我不舒服的,”朴成浩慢条斯理地说,仿佛自己也还没弄明白究竟在意什么,“是我们自己的顾问心理师可能失踪了。”
“这跟地图有什么关系,成浩?”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理由认为,瑞真的暂时离家跟张世勋或者郑泰植的死有关。”
“没错。”朴成浩点头,“可你听见在赫说的了,他也不喜欢瑞真找不着人。”
泰俊摇头,“成浩,瑞真可能跟丈夫吵架了,可能去什么地方散心。与此同时,我们还有两宗命案——”
“可偏偏,”朴成浩打断他,“就在我们坐着讨论这两宗命案时,她的名字又冒出来了。”
“纯属巧合,在赫是在抓一根稻草。那份旧心理评估和现案多半毫不相干。我承认,瑞真住得离案发地不算远,但现在我更愿意先把她放一边。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
朴成浩点点头,“那就这样。你去跟柳娜京交代,让她找瑞真的丈夫谈谈,尽快找到瑞真。”
就因为权在赫随口提出了一个不相干的设想,泰俊心想。
“好。”
“娜京很会跟人打交道。”朴成浩说,“而且讨人喜欢,也许能让那位丈夫多说几句。她跟男人谈话一向有办法……”
朴成浩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泰俊说,“好吧,只要别让我去。我手头已经忙不过来了。”
他沿走廊回到那间入夜后空荡荡的办公室,感觉自己这一整天根本什么也没做成。
疲惫、沮丧又独自一人时,他总有个坏习惯:明明不情愿,也会继续干下去。这些年,他不知鞭打过多少匹死马。如果固执意味着别人都回家了,他还在抽打早已倒地的马,那么他确实固执。
也许他的职业生涯恰恰得益于这些死马——因为偶尔,那匹看似死透的马居然会抽动一下。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他重新看准方向。
他擦净白板,在右上角贴了一张张世勋那张肉感十足的彩色照片。
下面写:弹弓。
接着,他从网上打印了一张郑泰植的照片——他们手头甚至还没有正式的案件照片——贴在左上角。
照片下面写:弓箭。
两起命案相隔十二天。
他从“弓箭”画出一个向下的箭头,写上:女性。
又从“弹弓”往下画出一个箭头,写上:女性?
这是倒着推理,只是一种假设。
他知道,韩国女子射箭早已名声在外,“女射箭手”本身没什么特殊。能写在白板上的只有本案证人所见:持弓者疑似女性;而这个场馆的俱乐部恰好七十三名正式会员全是男性。
至于往年刑案里男性凶手居多的经验,对眼前两起命案并不构成证据。
如果弓箭手真是女人,那么使用弹弓的也可能是女人。他算不出两案为同一人所为的概率,根本无从计算。
现有调查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杀张世勋的是女人。最明显的嫌疑人仍然是受过委屈的工程师文基哲。
他走到白板前,在张世勋照片下方斜斜写上:文基哲。
他已经和文基哲在英国曼彻斯特的合作伙伴格雷厄姆·惠特莫尔通了电话。对方用精准而略显尖刻的伦敦腔英语确认,文基哲那套令人费解的对流优化装置的确是项技术突破。
也就是说,工程师在德丰洞家中那番准备充分、自鸣得意的陈述有事实根据。
泰俊用括号把“文基哲”圈起来,那个男人自己还开过弹弓的玩笑。他很难想象,这位运气正好的工程师此时会有什么动力去杀死老上司。相比之下,文基哲更可能期待着亲自向张世勋证明:离开公司,他照样能活得很好。
泰俊盯着自己的那匹死马,这是一匹可怜的老驽马。
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落进那种熟悉的处境:压力重重,却看不见半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烦躁地关灯,拿上外套,走下楼去找车。
他还没吃晚饭,可他一点也不饿,他想抽烟,如果靠抽烟代替吃饭,只会让一切更糟。
他最终站在首尔一间小吃店的柜台前,狼吞虎咽地吃着烤肉卷。
这时手机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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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多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