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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区 第13章 别想着胡扯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16 08:11:57 来源:文学城

那天晚上,姜泰俊心情糟糕透顶。

他只能部分解释原因,他早就过了那种因为一次没有收获的讯问就会坏了心情的阶段。

今晚的低落有别的东西掺在里面,一种奇怪、封闭、难以启齿的羞耻感。

可他究竟在为什么感到羞耻?

似乎是因为他居然有这种感觉。

他为自己的羞耻而羞耻,也为其中自我中心的成分而羞耻。

这显得很没出息,近乎幼稚,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小男孩,拒绝任何能让自己高兴起来的东西,反而固执地抓着不快不放。

他的父亲就是那样。

父亲的情绪常常毫无征兆地波动,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试过用酒精抚慰自己,那办法有用,却维持不了多久。

姜泰俊记得那些漫长的星期天,父亲常说“黑狗又来了”,然后一整天躺在床上。母亲沉默寡言、满怀忧虑地试图维系家里那点脆弱的平静。

后来,他的家庭垮掉了。

不是因为那条黑狗,而是因为父亲用来赶走它的办法彻底失败了。他沉迷赌博,把家里本来就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毁了个干净。

如果父亲晚出生一代,或者两代,情况也许会不同。如今人们或许会建议他去看心理咨询师,也许还会给他用药。

说不定,那样就能挽救这个家庭。

现在,姜泰俊想起自己,也想起那些可能从父亲身上遗传来的东西。

遗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太清,他只知道孩子总会在某些地方像自己的父母。

母亲对上帝的信仰,从来没有真正吸引过他。信仰拯救了母亲,可即使在童年,他也看得出来,母亲一次次去教堂,不过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逃避现实;父亲则在酒瓶里寻找同样的东西。

他算是幸运的。

因为很早以前,他就下过坚定的决心,他不要变得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要成为自己。

警察工作给了他一个在世界上立足的位置。刚入行时,他就全身心投入那些艰苦的任务,面对再可怕的事情也从不退缩。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坚硬。

如今他却明白,那层所谓的坚硬,也许只是另一种逃避。迟早有一天,他不得不正面面对它——无论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以后也不会有。

这一点并不让他遗憾。

相反,他成了另一种父亲。一位穿着制服、得到授权替陌生人收拾人生残局的父亲。此外,对韩知安而言,他还是榜样,某种意义上也像父亲——如果愿意把这种说法推到那么远的话。

父亲不能软弱。

软弱的父亲会让所有人都变得软弱。

软弱的父亲会背弃自己的责任。

他打消了打开电视的念头,看电视也不会让他高兴,似乎什么都没有用,什么东西都最好别碰。

于是他试着做家务。

他收拾屋子,整理要洗的衣服。

清空粗花呢外套的口袋时,他摸到了一小团黑色大麻制品——在济州时从高炳哲那里拿来的,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捏着它看了一会儿,在指间慢慢搓动,闻到那股异样的气味。

气味本身让他忽然想起1977年的一个夏日。阳光很好,地上有灰尘,他还是个年轻人,坐在水原一处露天演出的草地上,看着台上穿着喇叭裤的乐手忘情演奏。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去找出一张当年反复听过的旧黑胶唱片,放在唱机上,再像青春岁月里那样抽上一支□□。

可那些所谓的美好旧时光,不过是幻觉。

它们已经结束了。

这种事他试过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发现,怀旧之吻总带着苦涩的余味。

他又想起自己在济州开了个头的那篇哲学文章。高炳哲给的那一点没收来的大麻,当时让他觉得自己写出了天才之作。想到这一幕,他既惊讶又有点羞愧。

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拉开阳台门,把那小块黑色东西用力扔进狎鸥亭洞的夜色里。

也许他该写一本犯罪小说。

《抽大麻的刑警》。

也许还是别写了。

他给自己煮了一杯脱咖啡因的浓缩咖啡,这样既能喝咖啡,又能装作没喝一样。他捧着杯子,琢磨“脱咖啡因浓缩咖啡”究竟算什么,就像无酒精啤酒。

它是,又不是。

不过是一段苍白的记忆。

一次假装存在的刺激。

他觉得自己平庸得要命,空虚,毫无希望。他本该与众不同,像那些强硬、好斗的刑警,在与心魔的搏斗中轰轰烈烈地赢下一场又一场战争。

可他实际却是个近乎无趣:讲究方法,循规蹈矩。他唯一的心魔不过是零碎又模糊的谈话记忆——那些他遇到过的人,有意或无意地唤起了真正的恶,而他的工作就是把恶埋回地底,或者拖到阳光下,让它们不再显得神秘,只成为这个自夸富裕而繁荣的社会里,底层生活不幸的副产品。

他终究只能成为这样的人。

够了,姜泰俊,他严厉地对自己说。

是你自己选择穿上这件褐色外套。

这件外套救了你。

现在你就该好好穿着它。

忘掉那些多愁善感的回忆,做好自己的工作。

他脱下衬衫,趴在地板上做俯卧撑。

俯卧撑,他倒还做得来。

随后他去浴室准备睡觉。

镜子里,上身紧绷的背心还撑得住他的体形,看上去仍然像那么回事。至于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就取决于他还肯做多少次傻乎乎的俯卧撑。

人生就是这样。

他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

一切都好,他想,一切都维持在它原本的秩序里。

他终于放松下来,安静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沉沉睡去。

他梦见了新吉洞,梦见旧楼的楼梯间,远处的人声,茶杯和皮革手环。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

他起床,感觉好极了。

“该死!”韩知安说,“我的工作档案落在那个该死的尹瑞真那里了,真见鬼。”

“让她寄过来。”姜泰俊说。

“不,我不想和她说话,何况她还不知道在不在家。”

“她搬到哪儿去了?”

知安望着他,“南杨州鸟安面。”

“八堂湖边?”

“对,真是倒霉。”

“她丈夫李道贤现在做什么?”

她又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好吗?”

泰俊喜欢她这样骂骂咧咧的样子。她烦躁,却主要是冲自己发火,不过似乎也对别人有些怨气。

他故意不理会,“我以前去她在狎鸥亭洞的咨询室时,跟李道贤聊过几次。”

知安还在来回转悠,翻找东西,对他的话翻了个大白眼。

“幸亏我不是高中老师。”泰俊继续说。

“真希望你是。”她嘟囔。

“长得挺不错的男人,高高瘦瘦,有点高中教师里的花花公子味道,乱蓬蓬的头发,脚上是运动鞋。啧啧,跟年轻人打成一片。”

“你有完没完?”

他抬头,“我们干脆开车去,把那份倒霉档案拿回来怎么样?省得你在这里烦躁。”

她的神情终于缓和,“你愿意?”

“当然。那可是保密档案,而且我也想去见见尹瑞真和李道贤。路我认识,再说,咱们现在工作上本来就要往河南市那一带跑。”

“你是不是抽过什么?”

“没有,不过李道贤说不定抽过,也许现在已经成了种大麻的农场主。”

“真受不了你。”

车沿着闪闪发亮的八堂湖驶近农庄时,知安说,“来吧,发挥一下你的地方社会学分析能力。”

泰俊在方向盘后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到了乡下,京畿道还有这样一些农业聚落。不过坐辆好车,离首尔的灯火也不算太远。”

“瑞真开一辆黑色宝马,道贤有辆小小的青绿色吉普车。”

“猜得到,瑞真开彰显权势的车,道贤开彰显个性的车。”

“个性?”

“我不是说他有什么特殊倾向。不过,一辆青绿色的小吉普?”

“还是软篷的。”

“瞧,我说得没错吧。”

“你的分析呢?”

“我哪知道。大概什么人都有吧:农民、艺术家、修车师傅、烤肉店老板娘、眼镜商、肉铺老板,还有护士。”

她皱起脸:“太敷衍了,再认真点。”

“你如今比我更了解这一带。”

“好吧,”她说,“河南这片郊区,真够无聊的!”

“这不就是我说的?”

汽车下了通往农庄的路,泰俊看见一个推手推车的男人,“在那里,李道贤。看上去正在卖力干活。”

“他打算把那口废井填掉。”

“用田里的石头?”

“他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找建筑公司拉几车土直接倒进去不就好了?”

“我怎么知道,泰俊。”

“换了我就那么办。”

不,你才不会,她想,因为你根本不会傻到买下一处有深井的乡下房产。

道贤站在院子里,把装满石块的手推车放到地上。他汗流浃背,瘦削的上身泛着汗光,他摘下灰色棒球帽,擦了擦脸。

知安下车走过去:“你好,道贤,不好意思,我有一份档案忘在瑞真的咨询室了。”

他笑了:“没问题。知道放在哪儿吗?”

“桌上。”

他点头:“那你自己去拿吧。”

“瑞真在吗?”

“不在。”

他没再多说,看上去精疲力竭。

“那我去拿了。”

此时泰俊走到了手推车旁,“你好,道贤。我姓姜,姜泰俊。以前我们在狎鸥亭路那边见过几次。”

这位瘦高的前教师过了两秒才认出他。

“啊,对……姜泰俊?”

泰俊点头,“好久不见。”

道贤又擦了擦额头,朝四周一挥手,“我们现在也成有地的人了。”

“看得出来,地方真不错,知安说你在填一口井。”

“是,真费劲。”他指了指车里的石块,“你看。都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想的。二十七米深,我当初粗略一算,觉得得填进去差不多五十立方米石块。到底准不准,我也说不清。”

泰俊点点头:“别的都还好吗?”

“还行。”

“瑞真在家吗?”

“不在,她……出去散散心了。”

“去南方旅行?”

道贤戴上帽子,“没有。就是出去放松放松。”

泰俊看着他,“没什么事吧?知安说,她上次来,瑞真也不在。”

道贤尴尬地吐了口气:“那次确实挺失礼。不过有时候就是这样,没出什么事。瑞真是个自由的人,有时候自由得过头。”

“什么意思?”

泰俊看出他有所保留,道贤终于说,“咱们都是成年人,对吧?”

“当然。”

知安拿着档案从门厅里走出来,道贤压低声音,匆匆说道,“私下告诉你,她跟最近的情人跑出去风流了。”

泰俊听出他只想把这话留在男人之间,不愿意知安听见。

“这就是开放式婚姻。”道贤苦笑。

泰俊点头:“她总会回来的。”

“找到了,就在我放下的地方。”知安扬扬手中的文件夹。

“这事真让我难堪。”道贤说,“瑞真把我置于这种境地。”

“别放在心上,”知安说,“又不是你的错,我已经找了另一位咨询师。”

“那就好。”

空气里浮着一股尴尬,为了打破沉默,道贤说,“说实话,就像刚才我跟泰俊说的,我确实不知道瑞真现在在哪儿。”

知安看着他:“什么意思?她失踪了?”

道贤干笑一声:“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我们夫妻并不把对方当成私有财产。你懂我的意思吧?”

知安缓缓摇头:“呃……”

“瑞真偶尔需要出去放松一下。”

“一个人?”

道贤哼了一声:“不是。”

几秒后,知安说:“哦……好吧。”

泰俊说:“也许填井这活儿,对你而言算是一种心理治疗。”

知安转头瞪了他一眼。

这话蠢得无可救药。

可道贤却说:“或许吧,想看看那个洞吗?”

他们表示愿意,道贤握住手推车的黄色车把,把车抬起来,推向附属楼。他们跟着走进大厅,看他把沉重的推车推进警示锥围出的区域,然后将石块倒下去,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道贤看着两人:“这声音很带劲吧?”

“真不得了。”泰俊说。

他小心走近,朝水泥地面上的圆洞里看,道贤弯腰捡起手电筒,照向井底。

“我隔几天才往下面看一次,每次都希望能看出井底比从前近了一点。可我就是看不出来。”

“这也太辛苦了。”泰俊说,“不能省点力气?叫两辆装建筑废料的卡车,直接倒下去?又花不了多少钱。这样下去你会把腰弄坏的。”

有那么一瞬,道贤显得茫然,仿佛泰俊这番关心深深触动了他。

随后他说:“男人总得做自己非做不可的事。”

两人重新开上公路之后,泰俊才开口:“真古怪。”

“为什么这么说?”

他瞥了她一眼:“因为就是古怪。”

“哪里古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婆跟情人出去鬼混。他在你出来之前,亲口告诉我的。男人对男人说的话。”

“我猜到了。”

“而他自己却在这里跟那些蠢石头较劲,怪吧?”

知安想了想,确实古怪,但不是耸人听闻的那种,只是说不出的别扭。

“也许她是在报复。”

“报复什么?”

“我哪知道,也许道贤自己先干了什么。”

他点头:“所以她报复,他就罚自己做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搬石头,真是幸福的生活。”

“如果真是这样。”

“谁知道呢。”

她听得出,泰俊已经不打算继续琢磨。

这是他那种一闪即逝的兴趣。

“其实我上次离开时就想到过另一件事。”她说。

“什么?”

“那口井。”

“井怎么了?”

“想想看。”

他想了片刻:“你是说,瑞真在井里?”

“你反应倒快。”

“因为我了解你,刑警就是刑警,职业病改不了。”

“是啊,大概吧。”

他将车驶上快速路,“其实我刚才也这么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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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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