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寺木门内传出的声响越来越诡异。不再是单纯的打斗,更像是一种粘稠的、湿漉漉的纠缠声,混合着阿赞汶压抑急促的咒文,以及“丽莎”那仿佛从水底冒出的、断续的尖笑与怨毒的嘶语。雾气翻滚得更剧烈了,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越来越浓的水腥气。
季秉彝左手腕的印记已经痛到麻木,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灼烧感,以及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扯断他筋肉的牵引力——笔直地指向佛寺内里,偏左的方向。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痛哼闷在喉咙里,右手紧紧捂着左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额发被冷汗浸湿。
闻昼就站在他侧前方一步远,背脊紧绷如铁。他没有回头看季秉彝,但季秉彝那极力压抑的痛苦呼吸和细微的颤抖,显然没有逃过他的感知。闻昼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扇仿佛随时会洞开的木门,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封的锐利,他在飞速计算。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门内令人不安的声响和远处似乎被隔绝的、模糊的海浪。
然后,闻昼忽然极轻微地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却不是对季秉彝说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论:
“里面的东西……不是一伙的。至少现在不是。”他指的是阿赞汶和“水鬼丽莎”的争斗。
他顿了顿,仿佛在权衡,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般低语,语速很快:“他在拖延,或者被牵制了。正门不能走。”
季秉彝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模糊地捕捉到“正门不能走”几个字。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抵抗手腕的剧痛和那股要把他拖向某个方向的诡异牵引力上。
就在这时,闻昼做出了决定。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一道苍白的影子,一把抓住了季秉彝没受伤的右手胳膊——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
季秉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愕然抬头,对上闻昼那双在雾气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询问,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对当前危险局面的急迫。
“去……去哪?”季秉彝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左手腕的剧痛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闻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审视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冷汗涔涔的脸和紧捂着的左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你想留在这里等它们分出胜负,然后看赢家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聊聊’?”闻昼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淡淡的嘲讽,但拽着季秉彝胳膊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紧了紧,拉着他开始沿着佛寺的外墙,向左侧,也就是季秉彝感到牵引力最强的方向,快速移动。
他的行动快而无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和雾气最浓重的地方,像一只在狩猎前悄然潜行的夜行动物。他选择的方向,恰好与季秉彝印记牵引的方向完全一致。
季秉彝被他拖着,踉跄跟上。疼痛和突如其来的行动让他脑子一片混乱,但他模糊地意识到,闻昼似乎知道该往哪里走?或者,他仅仅是凭直觉选择了一个避开正门、看似迂回潜入的路径?而这个路径,巧合地与他印记的指向重合?
没有时间细想。门内的声响骤然拔高,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像是木器碎裂的巨响,还有阿赞汶一声含怒的闷哼。佛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震颤了一下。
闻昼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季秉彝。他不再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潜入点上,一扇位置较高的、用来通风换气的小木窗,木板间的缝隙,或者任何可以让他们悄无声息进入内部的薄弱之处。
季秉彝只能咬牙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地跟着。左手腕的印记在靠近佛寺侧面的过程中,搏动得更加疯狂,那牵引力几乎要让他产生幻觉,仿佛自己的手臂不是自己的,而要脱离身体飞向墙内的某个东西。
信任?不,此刻谈不上信任。这只是一种绝境下的被迫同行,一个疯狂者带领另一个痛苦者,走向更深不可测的黑暗核心。但或许,这也是唯一的生路。
两人的身影,如同被浓雾吞噬的幽灵,紧贴着佛寺阴冷粗糙的外墙,迅速消失在正门喧嚣战场的另一侧阴影中。真正的探索与最终的秘密,即将在这被迫的、沉默的、疼痛的同行中,拉开帷幕。
闻昼的直觉(或者他隐藏的某种感知)精准得可怕。他带着季秉彝沿着佛寺外墙潜行不到二十米,就在一片茂密的热带灌木丛后,发现了一扇半腐朽的、用来堆放杂物的小偏门,门闩已经锈蚀。他几乎没有犹豫,用巧力一别,门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混杂着浓重线香气、陈旧血腥味和水底淤泥腥气的空气涌了出来。
季秉彝手腕的印记在门开的瞬间,搏动得几乎让他晕厥,牵引力明确指向门内深处。他咬紧牙关,对闻昼点了点头。
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堆满破损经幡、陶罐和杂物的储物间,与主殿仅隔着一道厚重的布帘。主殿内的声响在这里听得更加清晰,阿赞汶急促的咒文、重物拖曳声、还有“丽莎”那湿漉漉的、充满怨恨的冷笑。
“呵……老和尚……你以为……挖了我一块趾骨……刻上你的破符……就能让我……听你使唤?” “丽莎”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水泡破裂般的咕噜声,“我泡在河里……几十年了……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能操控死人的……活人!”
印证了猜测:阿赞汶果然用了极阴损的法子,挖出水鬼尸骨的一部分试图控制她,但水鬼怨念太深,反而激烈反抗。
闻昼打了个手势,示意季秉彝噤声。他极其谨慎地掀开布帘一角,两人透过缝隙,看向主殿内部。
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原本放置佛像的位置,此刻被布置成了一个邪异的法坛。地上用暗红色的、像是混合了朱砂和血液的液体画满了扭曲的符文。法坛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黑木雕成的女子卧像,面容悲戚,那正是娜娜(Mae Nak)的神龛!神龛前散落着几块森白的碎骨,显然是水鬼丽莎的,其中一块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黑色咒文。
阿赞汶站在法坛前,僧袍有些凌乱,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显然在刚才与丽莎的冲突中吃了亏。他手中握着一把看似古朴的匕首,刀尖对准了法坛前方。那里,水鬼丽莎完全显出了本相,一具浮肿溃烂、湿漉漉的女尸,黑发如同水草般黏在脸上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液体。她的左足缺了一小块,正是阿赞汶用来施法的骨头。她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怨气和水汽,与法坛的力量形成对抗。
而在法坛的另一个角落,散落着几样东西,在昏黄油灯光下反射着晦暗的光,几面小小的、造型诡异的佛牌。其中一面,季秉彝看得分明,图案正是一个怀抱婴儿的女子侧影,与他之前在餐厅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而另两面,样式略有不同,但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看到了吗?”阿赞汶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狂热和怒意,他指向那些佛牌,“她们的愿力,她们的供奉,还有那两个蠢货的鲜血和恐惧,都该是我的!是唤醒‘她’、引动‘她’力量的祭品!”他狂热地看向娜娜的神龛,“可‘她’为什么不肯回应?!为什么?!”
他猛地转向还在挣扎的水鬼丽莎:“还有你!乖乖成为‘她’现世的凭依,助我吸取‘她’的‘贞烈’与‘守护’之力,我许你重塑身躯,报仇雪恨!为何反抗?!”
水鬼丽莎发出嗬嗬的怪笑:“凭依?报仇?我只要……自由……和……所有想要利用我的人的痛苦!”她身上的水汽猛地暴涨,试图冲向那些佛牌和神龛,似乎想毁掉这一切。
“休想!”阿赞汶厉喝,挥动匕首,法坛上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形成一道屏障,将丽莎暂时逼退,但他自己也脸色一白,显然消耗极大。
就在这时,季秉彝手腕的印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刺痛和炽热,牵引力不再是模糊的方向,而是死死地锁定了法坛中央那个娜娜的黑木神龛!仿佛那神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或者说,正在与他这外来的“苦相”印记产生某种致命的共鸣!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气。
声音虽小,但在殿内紧绷的对峙中,却格外清晰!
阿赞汶和正在试图突破屏障的水鬼丽莎同时一顿,猛地将视线投向了布帘方向!
“谁?!”阿赞汶眼中厉色一闪。
暴露了!
闻昼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根本来不及责怪季秉彝,在阿赞汶目光扫来的瞬间,他已经猛地将季秉彝往旁边杂物堆后一推,低喝一声:“躲好!”同时,他自己却迎着阿赞汶和丽莎的目光,一步从布帘后跨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
他没有看阿赞汶,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地上散落的那些佛牌,然后缓缓抬手,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拿出了一面几乎一模一样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刻有娜娜的佛牌。
阿赞汶了然一笑:“你……你也有?不错,你是……”
“客户。”闻昼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一个失败的客户。你的牌子,救不了我要救的人。”他颠了颠手中的阴牌,目光却扫向那个黑木神龛,“看来,不是牌子没用,是‘正主’根本不买你的账。”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瞬间将阿赞汶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同时也点明了阿赞汶仪式失败的关键,娜娜不予回应。
阿赞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被一个“客户”当面揭穿,加上仪式受挫、水鬼反噬,让他的理智濒临崩溃:“闭嘴!你懂什么?!是祭品不够!是引子不对!只要再有一个……”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闻昼的方向,阴毒而贪婪,“一个活祭……一定能唤醒‘她’!”
季秉彝躲在杂物后,听得浑身发冷。即使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知道阿赞汶视人命为无物,可当自己亲身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吓的寒毛倒竖。
阿赞汶脸色铁青,被闻昼那句“正主不买账”戳中了最深的痛处和狂怒。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悲悯彻底消散,只剩下**裸的邪戾与贪婪。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客户’!”阿赞汶嘶声道,手中古朴匕首上的暗红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既然你觉得牌子没用,那就让你看看,真正驱动它们的力量!”
他猛地将匕首往地上一插,并非破坏法坛,而是作为媒介。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诡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老拗口,带着一种亵渎神圣的扭曲感。
殿内温度骤降,那几面散落的佛牌骤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尤其是其中两面——中年女人求子的那面,以及年轻男人得自女友的那面——更是爆发出不详的幽光。
“不好!”闻昼瞳孔一缩,立刻明白阿赞汶要做什么——他要强行催动佛牌,召唤或者控制其“供奉者”!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呜咽。只见那个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们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着法坛扑去,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他们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与佛牌纹路相似的黑气缭绕!
阿赞汶狂笑:“看到了吗?这才是‘供奉’!以身为饲,以魂为引!他们的愿力、恐惧、乃至生命,都将成为最好的柴薪!”他盯着闻昼,又瞥向季秉彝藏身的方向,“而你……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小老鼠……你们身上更‘特别’的东西,会成为点燃‘她’的最后火种!”
水鬼丽莎在一旁发出湿漉漉的、充满讥诮的怪笑:“老和尚……狗急跳墙了?连自己养的‘猪仔’都要提前宰了?”
“闭嘴!”阿赞汶怒喝,手印一变,指向那两颗被操控的“棋子”,“去!抓住那个外来者!”他的目标显然是闻昼,或者更深处藏着的季秉彝。
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张牙舞爪地扑向闻昼,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蛮力。
闻昼眼神一冷,却没有丝毫慌乱。他侧身避开中年女人枯瘦手指的抓挠,同时一脚精准地踹在年轻男人的膝弯,使其踉跄扑倒。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有极强的格斗底子。但他并未下死手,只是格挡、卸力、逼退,似乎知道这两人也是受害者。
“啧啧,还挺怜香惜玉?”水鬼丽莎看热闹不嫌事大,湿漉漉的眼睛瞟着战团。
阿赞汶见一时拿不下闻昼,眼中戾气更盛。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插地的匕首上!
“嗡——!”
法坛上所有血色符文同时大亮,光芒妖异。那面属于已故女孩的、祈求“从一而终爱情”的阴牌,骤然炸裂!碎片并未四溅,而是化作一股浓郁的黑气,其中仿佛有女子凄厉的哭嚎和男子负心的嘲笑声交织。
水鬼丽莎“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黑气,用她那湿漉漉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咯咯”笑道:“啊啦……这个蠢丫头……请了‘娜娜’的牌子,却找了个朝三暮四的软脚虾……指望那种男人‘从一而终’?笑死鬼了……”她模仿着女孩可能有的天真语气,随即又变得阴冷,“那男人死了,她吓得只会哭,半点没有‘娜娜’守护亡夫家园、弄死所有入侵者的狠劲……这样的‘供奉’,这样的‘结局’,‘娜娜’会喜欢才怪!活该被反噬,成了老和尚没用的失败品!”
她这话如同最后的注脚,彻底揭示了那对情侣死亡的真相,并非简单的厉鬼索命,而是阴牌愿力扭曲、违背“正主”核心特质导致的恐怖反噬,又被阿赞汶利用作为失败祭品。
阿赞汶被女鬼当面揭短,怒极攻心:“你懂什么?!只要力量足够,‘她’一定会回应!”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仿佛要举起千斤重物,全身僧袍鼓荡,脸上、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邪异符文如同活蛇般游动起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整个佛殿都在他暴涨的气势下微微震颤。油灯的火苗被压得只剩下豆大一点,阴风呼啸。他不仅仅是个玩弄邪术的阿赞,其本身通过这些年窃取愿力、炼制阴牌、进行邪恶仪式,已经积累了相当可怕的力量!此刻全力催动,竟隐隐有压制水鬼丽莎怨气、掌控全场的气势!
“给我过来!”阿赞汶暴喝一声,枯瘦的手掌隔空抓向季秉彝藏身的杂物堆!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符文的吸力猛然产生,杂物纷纷被扯开!
季秉彝暴露出来,只觉得一股巨力攫住全身,要将他拖向法坛!手腕上原本因神龛而灼痛的印记,此刻在这邪力压迫下,反而爆发出一种针扎般的刺痛和强烈的排斥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看似在被动应对两个被操控者、实则眼观六路的闻昼,抓住了阿赞汶全力催动、心神激荡的刹那空隙!
他没有去救眼看要被拖走的季秉彝,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手腕一抖,一直握在手中的那面娜娜阴牌,并非砸向阿赞汶,也并非砸向娜娜神龛,而是化作一道晦暗的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法坛上、水鬼丽莎那块刻满了黑色咒文的森白趾骨!
“你!”阿赞汶察觉到时,已经晚了!阴牌与邪骨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而阴冷的“咔嚓”声!那块被阿赞汶精心炼制、用以控制水鬼的趾骨,应声而裂!上面刻画的黑色咒文瞬间黯淡、崩解!
“嗷!!!”水鬼丽莎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狂喜和滔天怨怒的尖啸!束缚她最深的那道枷锁,断了!一直弥漫在她周身、与法坛力量对抗的浓重水汽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这一次,再无滞碍!目标直指阿赞汶!
“老——和——尚——!!!”丽莎的浮肿面容扭曲到极致,湿漉漉的黑发狂舞,带着积攒了数十年的溺亡之恨与被挖骨炼魂的屈辱,化作一道污浊腥臭的水箭,以比之前迅猛十倍的速度,扑向法坛后的阿赞汶!
阿赞汶脸色剧变!他不得不立刻撤回抓向季秉彝的力量,全力催动法坛符文和手中匕首,迎向水鬼疯狂的复仇一击!
“轰隆!”
邪力与怨气的碰撞,让整个佛殿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而被闻昼这“围魏救赵”一手暂时解救的季秉彝,跌坐在杂物边,惊魂未定。他看向闻昼,只见对方在抛出阴牌后,已经如猎豹般扑向了那两个因阿赞汶分心而暂时失去控制、茫然呆立的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迅速将他们制住并推向相对安全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