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苾灵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始于她亲手将破碎的火红嫁衣,盖在父亲逐渐冰冷的脸上。
绸缎是从江南带来的最上等的云锦,白日里在阳光下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如今吸饱了血,沉甸甸地压在曳古河可汗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窟窿上。金线绣着的苍狼逐月图腾,被暗红的血渍浸染,狼首模糊,圆月残缺。
几个时辰前,这身衣裳还承载着整个河内草原的祝福、喧嚣与重量,缀满宝石的金冠几乎压弯她的脖颈,烈戈温暖的手牵着她,穿过欢呼的人海走向篝火。
此刻,它只是她能为阿塔找到的、唯一一块能遮住那致命伤口的布。
她甚至不敢去看父亲的脸,那灰蓝色如圣河水般包容而威严的眼睛,此刻永远地闭上了,只余下凝固的惊愕和深沉的疲惫,和最后一丝几乎要将她灵魂也一并带走的牵挂。
夜风呜咽着掠过祭坛下冰冷的石阶,继而卷起染血的嫁衣一角,发出如同啜泣般的细微声响。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与营地远处尚未平息的哭喊、奔跑、牲畜惊嘶形成诡异的对比。
她身后两名凉狼护卫如同石雕般持刀肃立在她身后几步外,每个人都在这巨变的震惊和惧怕中久久不能平息,粗重的喘息给这寂静徒增了死亡的节奏。
苾灵跪在父亲身边,双手死死攥着嫁衣的边缘,嘴角汩汩鲜血流出。她没有哭,甚至感觉不到眼泪,极致的悲痛如同巨锤,反复砸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剩下的只有一片刺骨的麻木和冰冷。
阿塔……那个会扛着她骑马追兔子、会因她练功偷懒而严厉呵斥、也会在她阿娜的忌日默默陪她坐一整天的阿塔,没了。
“阿塔……”她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干涩嘶哑,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上父亲冰凉僵硬的手背,那上面布满征战留下的厚茧和旧伤疤。触感传来的瞬间,巨大的空洞和恐慌才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样宽厚的手掌,拍着她的头说“我的小苾灵”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阿塔身边跪了多久,直到一股新的、更浓烈的焦糊味混合在血腥中传来。她抬起头,望向自己小帐的方向。
那里,夜空被一片跃动的橘红色彻底照亮,浓烟滚滚升腾。
“速赤!!!”新的恐惧撕裂了她。她最后看了一眼阿塔安详又苍白的面容。毅然的转身,朝着起火的方向,如同失去了一切、仅凭本能奔向幼崽的母兽般,疯狂跑去……
冲天而起的烈焰逐渐吞噬了她的帐篷,眼前是勃帖儿不顾一切从火场中带出的苏米那年轻却已冰冷的尸体,是沙狼护卫怒目圆睁的遗容,他们均身中数刀血肉模糊,嘴唇和血液呈黑紫色,显然是遭受了兵器重创和剧毒的双重折磨。
她所处的这属于苍狼人在河内的新家园,如今却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彻底崩溃成为了炼狱,此时东南方天际传来了如同地狱闷鼓般的马蹄轰鸣,似乎越来越近……
“找!立刻分散去找!”勃帖儿高声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通知我们的人,严密搜索营地每个角落!尤其是可贺敦那边,也要加派人手保护!”
几刻之后,派去搜索和打探消息的几波人陆续回来汇报,结果让人心沉谷底。
“禀大人!营地西北、东北方向已大致搜寻,未发现速赤特勤与月珠公主踪迹。”
“大人!可贺敦大帐……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延陀特勤……也不见了!”
“什么?!”勃帖儿和芯灵同时失声,猛地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更深的寒意。
可贺敦汤婉仪和延陀也消失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遭遇不测,还是……芯灵的心冰凉彻骨,喃喃道:“速赤、月珠,你们到底在哪儿?”
她整个人如坠冰窟,阿兄和烈戈此刻不在营地、阿塔遇刺、她还弄丢了速赤和月珠,该怎么办?怎么办!
芯灵的大脑一片空白,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夜色如墨,星光隐匿。
营地中央那身曾象征无上喜悦与祝福的嫁衣,留在祭坛上,覆盖着英雄的遗骸,在夜风中,一角轻轻拂动,红得刺目,红得绝望。
“嘚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到极点的马蹄声,如同濒死的鼓点,猛地从营地东南方向传来,撕裂夜空,朝着营地中心,后又朝着他们所在的小帐火场,疯狂逼近!
……
血色,浸透了这场婚礼,浸透了河内草原温暖的夏夜,也浸透了一个时代仓皇的起点。
而这一切,都要从晟朝元启十八年的那个春天说起。
晟朝元启十八年,春三月初。
圣河在榆林郡的疆土上甩出一道浑厚的弧线,将一片水草丰腴的野地揽进臂弯里。去岁后冬雪化得殷勤,才入三月,原野上便已星罗棋布地冒出茸茸新绿。只是这春色,竟无一丝牧歌悠扬,唯有车马萧萧,混着沉郁的叹息,将春意也压得低了、重了。
凉狼国的队伍,便如一条脊骨受创的巨蟒,自燕然山北麓的老营,向着东南方这片被称作“河内”的新地,缓缓迁延。勒勒车呻吟着碾过解冻的土路,牛羊的哞叫掺着老人压抑的咳嗽与孩童懵懂的啼哭,在长达十数里的行列里弥漫。
男人们大多沉默地牵着马,眼神空洞,昔日纵马飞驰、啸傲草原的锋芒,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取代,只是偶尔投向南方那座名为曦京的晟朝都城方向时,瞳孔深处才会骤然掠过一丝混杂着恨意与惊惧的寒光。
几年前那场大败,不仅折损了凉狼国最精锐的儿郎,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苍狼儿女赖以立身的桀骜。他们被迫离开世代生息的燕然山牧场,迁来这片由兴帝汤齐“赏赐”的土地。诏书上冠冕堂皇,谓之“助牧实边,晟狼共济”,可但凡明眼人都晓得,这既是枷锁,亦是牢笼。
榆林郡的河内之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距雍州的曦京城快马不歇不过一旬日,且与齐王汤宗所在的并州紧邻,五日内并州的精兵强将即可兵临凉狼大营,倘若并州与雍州兵力对河内形成包围之势,恐苍狼人便如那瓮中之鳖。
迁徙到河内无异于将凉狼国众部族最柔软的腹部,**裸地袒露在晟国兵锋之下,既无燕然山层峦可作屏障,也再无苍狼人世代的乌德军神山的天险可退。
在这片弥漫着颓唐与灰黄色尘埃的行列中,一点灼亮的银光倏然掠出。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小马,唤为小白云,马背上是个穿着火红锦边皮袍的女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年纪,高鼻深目,顾盼间英气飒然,又透着股草原精灵般的野趣。她发辫间彩珠与银铃随着马背起伏叮咚脆响,手中一条银光闪闪的软鞭,时而如灵蛇探首轻点落后的羊只,时而挽个鞭花,“啪”的一声清越炸响,仿佛要劈开这沉郁的空气。
她便是凉狼国大可汗阿史那·曳古河的掌上明珠,阿史那·苾灵。
“阿塔!前面有条小河,我们在那扎营休息吧?”苾灵勒住马,朝队伍前方那个如山峦般沉稳的背影喊道,嗓音清亮,试图驱散周遭的沉闷。
曳古河回过头,古铜色脸庞上沟壑般的皱纹微微牵动,挤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朝她挥了挥手表示同意,便又转回去,目光沉沉地投向似乎没有尽头的迁徙路。他颈间悬挂着一枚硕大高原狼獠牙,腰间束着嵌有青铜狼头的宽皮带,皆是苍狼勇士的印记。
然而,在他左手腕上,却缠绕着一串色泽深沉的乌木佛珠,每一颗都已打磨得温润如玉,随着他牵动缰绳的动作轻轻晃动,与周遭的粗犷悍勇之气微妙地迥异,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与沧桑。
一路行来,景象渐异。道旁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牧草,开始出现成片被田垄划分整齐的耕地,虽在初春尚未见青苗,但那开阔规整的格局,已与草原浑然天成的苍茫截然不同。更令人侧目的是,远处地平线上,不时可见一座座夯土筑就的庞然巨物,形如覆斗,巍然耸立——那是晟国官府的谷仓。有些大型仓廪附近,更有兵丁巡逻守卫,气象森严。
曳古河默然看着那些鳞次栉比的巨大仓廪,心中如圣河水般翻涌不息。这河内之地,不愧是中原菁华所萃,物产之丰饶,远非他那纵马十日也跑不到头的辽阔草原所能比拟。一念及此,他胸中便涌起一股复杂的涩意,既有对这般富庶的隐秘向往,更有深切的忌惮。
他不由想起两年前,那位高踞曦京城阙的兴帝汤齐,悍然发兵十万,下令北击凉狼。彼时部落正值夏牧转场,猝不及防,在晟军锋镝之下,不过三月便溃败如山倒。虽则他曳古河凭着一股血勇,临阵指挥若定,也让来犯之敌付出了“十损五六”的惨重代价,可终究难挽败局。最令他心悸的是,经历如此规模的战事消耗,次年晟国竟似浑然无事,皇帝更下诏明谕天下:
“朕嗣奉洪基,思隆景祚。赖昊穹垂佑,兆庶胥安。今寰宇义安,仓储充溢,帑藏丰盈。自开皇以来,诸处调物,每岁滋多,计台省府寺及诸郡库,无不委积。既于国用,恒有赢余。岂可敛蓄盈庭,而不施惠于黔首?其诏谕四方:今岁正赋,一概缮免,所储粟帛,量赐黎元。俾海内同沾渥泽,共乐升平。”
当时接到这份以“仁政”为名的诏书抄本,曳古河只觉一股寒气自心底窜起。需要何等恐怖的国力积累,方能在经历大战后,非但无需加征,反而轻描淡写地免去天下征赋,开仓济民?如今亲眼见得这河内地区星罗棋布的巨仓,再回想诏书中“仓储充溢,帑藏丰盈”、“无不委积”等语,方才那点因土地富庶而产生的恍惚向往,瞬间被更沉重的阴霾覆盖。
晟国之国力,竟已雄厚至斯!
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必须忍耐!必须在这看似屈辱的牢笼中蛰伏下来,让部族休养生息,让儿郎砥砺爪牙。他望着南方,眼中掠过狼一般的幽光,终有一日,他要让麾下的勇士,也能真正拥有并守护这般富饶的土地,让他的子民,再不必逐水草而居,岁岁担忧天灾虫灾,忍受冻馁之苦。他肩头所负,远比整个部族的辎重更为沉甸。
曳古河身旁,一个身形已见雄健的少年勒马而立,正是苾灵的同母兄长、苍部首领阿史那·穆伦。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叶护,眉宇间已褪去了大半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苾灵未曾察觉她阿塔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她只是觉得,这片新土地虽然开阔,却少了燕然山山脉的苍莽雄浑和乌德军神山的伟岸神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拘束。她放不下草原,也放不下还孤零零躺在草原石碓下的母亲。
那些高大的谷仓静静矗立,在春日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沉闷。她轻轻一夹马腹,小白云会意,驮着她像一缕轻盈的风,掠过迁徙的队伍,银鞭的脆响,是她试图打破这片天地沉寂的那微弱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