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你的咖啡。”
季时薇常用的骨瓷咖啡杯,被一只劲瘦修长的手放到了她手边的位置。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这么叫……”
从一堆文件和电脑屏幕上拔头出来,见来人居然不是自己的小助理,就算是季时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傅西玦?”
身边的男人冲她浅浅地笑了笑。
“家里人最近想把婚期尽快定下来,伯母抱病,只能直接来找你了。”
“这种小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示意他先去边上沙发坐一会儿后,季时薇一边处理事务,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一番。
见他虽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但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后,她稍稍放心,在空闲之时也偶尔跟他搭话。
“荣冯两家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听说上次望月酒店的事后,他们都被家里人骂了一顿,其中一个好像已经被送出国了……这就是你选他们的用意吗?”
季时薇笑而不语。
虽然季时宇的死最终以意外结案,但正房失去了唯一的继承人(名义上),爷爷必会向与会的三家人施加压力——
傅家与季家本就联姻在即,实力上也门当户对,自然被轻轻放过;
但荣、冯两家,就算知道这摆明了是迁怒,也不敢毫无表示,只好出了一波血,顺带严惩了那两个不争气的子孙。
因为荣济江和冯世海本就是二世祖,所以在危机逼近时,家族很轻易地就会放弃他们……而这起惨烈的事故,很快也会随着他们一起销声匿迹,从众人的视野中安静消失。
“那……那两个女孩呢?”
季时薇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哪两个女孩?”
傅西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问的是谁。
“那天陪酒的那两个?这我还真没留意……需要我去查一下吗?”
“不用了。”
季时薇不以为意,反正她也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早就知晓。
陆林钰从警察那儿出来后,直接退了租,拎着行李就直奔一处僻静的疗养院,专心去照顾她那昏迷不醒的妹妹了。
她妹妹原本是个品学优异的孩子,但因为拒绝了一个富二代的追求,被他的跟班们霸凌了整整两年之久,最后在高考前夕被逼跳楼。
虽然因为教学楼不高,最终捡回了一条命,但由于脑部受损,至今还昏迷不醒。
维持一个植物人的生存是需要相当庞大的经济基础的——无奈之下,陆林钰只能选择去那种来钱快的地方工作。
刚认识季时宇的时候,她单纯只是把他当提款机,所以之后放弃时也很干脆。
但……当她得知当年欺负她妹妹的那些人究竟是谁的跟班后,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当年涉事的霸凌者都是未成年,陆林钰投告无门,又忙于照顾妹妹,只能含恨作罢。可如今,报仇的机会到了眼前,甚至还能因此得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报酬……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
没准在她看来,这本就是季家欠她们的呢。
至于小香那边嘛……前几天,季时薇也已经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了。
拿到钱还清了债务后,她在季时薇的帮助下,已经成功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她一直很向往的一座海滨城市定居。
“剩下的钱我准备存起来,接下来再找个工作,好好生活……谢谢你,季小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哦,对了,你吩咐我的事,我已经办好了。那个东西我放到了XX车站的椅子上,然后在附近快餐店里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就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路过给拿走了。”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打听,没有好奇,没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季时薇很满意,随后便将消息和号码都干脆地删掉了。
就在这时,季时薇的小助理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学姐,不好了!刚才你们季家来电话,说……”
看到坐在一旁待客区的傅西玦,小姑娘的话登时卡在了喉咙里。
哎……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小助理是季时薇大学社团的后辈,明年才毕业。
她们平时处得好,季时薇便安排她来自己身边实习——但这孩子能力不错,就是眼力劲儿差点,刚纠正了她让别太早叫季总,她就改口喊学姐,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季时薇望了傅西玦一眼,点头道:“……没关系,说吧,出什么事了?”
小助理快步走到季时薇桌前,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季成彦,另一位季总,在家中突发疾病,听说……已经在救护车上过世了。”
沉默迅速笼罩了办公室,季时薇轻吸一口气,顷刻间脑子已转过了许许多多的念头。
“下午的会帮我推了,我必须立刻去看看。”
“是。”
说话的同时,季时薇已经起身,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已将手头处理好的事务都跟小助理大略交代了一下。后者默契地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快速地问了一些必须要提前确认好的事项,然后又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这就是你的专业助理?”傅西玦挑眉。
“很有活力吧?我就喜欢这样的。”
“董事会的那些老头子没准会拿她来挑你的刺呢。”
“没关系……再过几年,他们说的话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平时二人一起在人前露面时,季时薇总会非常自然地让傅西玦站在自己前面——但眼下没有旁人,季时薇已经走到门边,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问了问落在自己后面一步的人。
“你开车来的吗?”
“对。”
“那送我一程吧,省得我打车了。”
“你们家没司机吗?”
“面试了几个都不太满意,我自己最近也抽不出空去考驾照……怎么,有事要忙?”
傅西玦轻“呵”一声,自嘲道:“怎么会……自从定下联姻的事后,我可谓是傅家最闲的人了。”
***
“……对了。”
驶出车流较为密集的路段后,傅西玦趁着红灯,突然出声问道:“我能问吗?季成彦突然过世……”
——也跟你有关吗?
虽然没有出口,但依然在用移动设备查看工作的季时薇,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复,直到车子再度开始行驶,手头需要紧急处理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后,她这才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忽然提了一件完全无关的事。
“其实我小叔叔一直在城郊的别墅里养着一只金丝雀,你知道吗?”
傅西玦毕竟也是世家出身,立刻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但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养小情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最多也就是私德有亏,应该很难用这种事来掀起什么波澜吧。
“当初他们相遇的时候,那只小鸟是自愿飞入笼中的……这人世间给女人最大的错觉,就是认为爱能克服一切。”
季时薇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脸上的讥诮在路旁的树影下忽明忽灭。
“但小鸟总会长大的,当她意识到往后她一生的天地都只能是这么大的时候,她就后悔了——但主人怎能允许自己的宠物违逆他呢?然后就是她逃,他追,这种亘古不变的无聊戏码。”
有一次,这只可怜的小鸟甚至飞到了季时薇这里,想要回归天空。
季时薇告诉她,在她离家的这几年里,她的家人接连遭遇不幸,意外、抢劫、医疗事故……她早就已经无家可归。
“你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吗?只要回到那座鸟笼里,你依然会是那只快乐的小鸟——这就是他为你选择的,唯一的一条路。”
季时薇将这只小鸟亲手送回了季成彦身边。
经过此事,季成彦知道她们因此结怨,反而对她更加放心,甚至有时让小鸟单独出去放风,还会拜托季时薇帮忙暗中照看。
“爱、恨、利益、自由……人吶,总是躲不开这些东西。”
身居高位者要时时警醒才是,毕竟……看似柔弱顺从的宠物,也一样拥有能够置人于死地的尖喙和利爪啊。
傅西玦没有再追问。
他或许听懂了,或许没有,但无论真相如何,都与他无关。
“傅西玦,你想要的是什么?”
被问到的男人正在开车,没有看她,只一门心思地极目远眺。
“自由。”他简短地回答,“初见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可没什么自由可言。”
是,身为家族的棋子,当然处处身不由己——但,如果成为了执棋人,那就不一样了。
他自认自己不是那块料。
在家族看出了季时薇能力出众,不愿让她过多参与傅家事务,便直接将自己边缘化,让他从小到大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几乎要让人立刻倒毙的疲惫和厌倦。
但季时薇不一样。
在她安安静静的外表下,藏着一种能斩开所有障碍的决意。
“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现在可再没什么能阻碍你了吧?到时你可要遵守承诺啊。”
季时薇笑了笑。
父亲昏迷,母亲抱病,弟弟坠亡,叔叔暴毙……这个家族,简直就像是被什么凶猛的恶鬼盯上了一样。
爷爷会怎么选择呢?
猜疑、忌惮、打压、试探?
还是说——会像往常那样平静地坐在主位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会的。
因为他当年,不也是这样登上家主之位的吗?
“你放心,等我们两家真正地变成一家人的时候,你可以申请离婚,然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允许了。”
车子在路上拐了最后一个弯,然后向着最终的目的地,一路笔直地疾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