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掉进泥潭中去了,可孤独的人始终有他们自己的沼泽。
和煦被带回了老家休养,不是和父和母位于本市的住所,而是和家祖籍所在的地方。离h市不算太远,但也横跨了大半条江,从南去了北。
不过这是不是真的白缙不知道,只是他听说的而已。和煦不能动,刚做完手术听见白缙单方面宣布分手,当场号啕大哭,四肢抽的像上了发条,几个护士都压不住。白缙扭头就走,他听到和煦在身后求他,脚下像是踩了刀。
只是因为他的身体,和煦的任何意见,都已经算不得意见了,他只能求白缙,只能尽量去说出来。
白缙小时候学业重,那会儿和煦不安分,但从不打扰他。白缙学了一天,经常从教室一出去就能看见这个小孩儿,原本垂头丧气的小朋友看见他就蹦蹦跳跳的冲过来,满身都是欣喜和心怡。
他从没有过负罪感,但人在脆弱时情感与理智都会变质。回想过去种种,白缙觉得腿软。
他也忽然觉得,或许和煦的生病并非必然,这十几年的痛苦,大概多少也都与自己有关。
他没再去看过和煦,理智在高压之下被强迫着工作和生活。白缙知道自己会维持短时间内的高强度注意力,然后会在瞬间崩塌,留下一张空落落的皮囊。
他要在这段时间内做好一切。司机送他回家,白缙让他留下二十分钟,然后迅速把和煦需要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平日里他喜欢的衣服款式,用惯了的轮椅,贴身物品,他尚未完成和已经装裱好的画作,求白缙拍给他的收藏品,还有一些平日里复健按摩的东西。但他哪怕平日里要求的再少,一个人在一个空间中生活十年留下的痕迹,无论如何也不是能在段时间内收拾干净的。司机明白他要做什么,于是默不作声的开始为白缙帮忙。到了最后白缙已经完全不再动弹,倒在沙发上点了一只雪茄,在火光中模糊的影子,是司机弯腰低头,在卖力清理的模样。
和煦的行李收拾好被司机抬了几趟带走。这个h市里最贵的地段,外景极好的大平层,立刻变得和白缙投资的其他所有房产一样,成为了一堆仅仅只是用水泥砌成的短暂栖息地。
他没有家了。
到了三十岁,还因为情爱而丧失理智,其实怎么想,他都觉得不应该,更觉得挺丢人的。
但那个人陪伴自己的时间实在太久,照顾也成为了融入骨血的习惯,他是有精细逻辑的人,因此被打破习惯就再难重新塑造肉身。
倒在沙发上,原本他可以连续四十八小时高强度的工作,也能在和煦高烧不退的时候保持半小时就帮他护理一次身体的周到。但是好像这短短的大半天就抽干了人的精力,白缙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爬起来了。
我很累。
我要死了。
小煦,我要死了。
要怎么才能继续待在你身边,赔给你这只眼睛。
白缙摸出手机,调出备忘录。他不是个会给人能增添麻烦的人,同事是他的工作伙伴,是靠他吃饭的人,他只能继续以最高效率实现最大收益的态度去完成最起码要完成的事,才能好好的收拾自己的心碎。打出了一段长长的工作内容事项,白缙把它发给助理,然后调出邮箱,准备向美国总部申请长假。
但在这片刻他又关闭了邮件,打开了iMessage,给他远在国外的母亲发去了一条信息。
他现在在家族企业工作,多年来勤勤恳恳从未使用过身份特权。
这一次就任性吧。
可这一切咎由自取,实在是我无能。
私人飞机落在了机场,巨大的图腾印在机身一侧,繁复典雅。时至今日,它已经成为了但凡对金融稍加了解的人都会很眼熟的标志,也是代表了许多金融从业者的最高理想。这是白缙父系家族的族徽,准确来说,是他的继父。
白缙仍然随的是生父的姓,但却也是他继父唯一的儿子,没人知道白缙他妈是怎么做到的,连白缙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父亲三十年如一日的沉迷他的母亲,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是他从父亲身上学不会的忠诚,也从母亲身上学不来的手腕。
女人脚下是红毯,仿佛步步生莲。
冰肌玉骨,红唇烈焰,她比几乎全部的同龄女性都看起来年轻许多。
白缙的母亲三十年前就得了个天生尤物的名号,息影后也总在那些后辈们的口中提起。
孩子在一起之前,和煦的父母均公开称赞过她比媒体上所看到的更加风情漂亮。但在和煦与白缙在一起之后,更准确的说是和煦生病之后,白缙连带着白缙的家人就一并成为了他们口中“坏心眼”、“下贱的东西”,白缙的母亲首当其冲,一度成为了和家人眼里的“□□”代表。
只不过这个女人双眼天生就在高处,眼界让人比不得,心气儿也是,这些话入不了她的耳朵,骂她的人多了去了,你和家人又算老几?也不会因为这些事迁怒和煦,哪怕她对和煦也喜欢不起来。
很多年过去,白缙始终觉得他自己的妈就是他见过最酷的女人。
和煦生病后,白缙坚持的那两年,在她眼中已经算证明了自己。因此她很少再干涉儿子的婚恋,管他是要上天给人家摘星星,还是把心挖出来给别人当球踢。你要是换了个全乎人儿,当妈的祝福你;你要是就吊死在这歪脖子树上了,那也是你的劫,被人家折腾死了,我给你收拾遗体写传立碑:我儿白缙,为情赴死,为爱献身,不算英雄,是个男人。
不过话是这么说,收到白缙的消息“妈,我快死了。”的时候,这位不老仙女还是睁了半只眼,打算下凡来看一眼人间。
恰好日本近期有个艺术展,白母正在展上,所以离的比较近,报了航线以后飞机两个小时就能抵达h市,不需要再从美国赶过来,省了不少事儿。起码白母算了算,要是白缙想不开割腕了,两个小时送去医院,人应该还热乎。
进小区要登记,白母连打了几个电话才打通,声线冷艳“我还以为要查殡仪馆的电话了,怎么,人还会喘气呢是吗?”
“妈。”或许也有之前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忽然释放的原因,白缙在痛哭一场之后,精神和体力遭到了双重的巨大消耗,在不知不觉中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和煦的脸。是他从小到大,眼看着和煦一点一点成长起来,慢慢变化的样子。每一个短暂定格都让他沉迷,都让他明白自己是多么的爱这个人。但是身体中始终有一股力量在告诉他,在无比清晰的提醒他:他们已经在不久前分开。
此时此刻,他所承载的就是刚刚失恋后的那种极致痛苦。
白缙比任何人都清楚双方父母反对的程度。他很明白那句放弃一旦说出口,他就很难再挽回了。和煦的父母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自己也没有颜面再去面对这个因为他没有陪伴在身边,而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和煦。
母亲之前的责骂倒也有类似,白缙很清楚他妈的脾气性格,所以一向不会放在心上。但是这一次他却稍加犹豫,再度开口之后声音苦涩,那原本磁性的嗓音在短短的半天之内就染上了浓重的嘶哑,很明显是疲劳哭泣导致的“你来的够早,还没来得及实施。”
在今天已经有许多,许多那么不止一瞬间的时刻,他已经在极度崩溃下动过那些极端的念头。
这是在和煦生病的时候,他也从没有过的想法。白缙也实在不知道,人怎么长大之后还越活越回去了。这些要是真的逐字逐句说给白母听的话,按照他妈的脾气性格,白缙简直不能想象自己要忍受什么样的腥风血雨,那可比和家人的拳头都要让他难受的多了。
“哼,那你可真是能耐了。”白母冷哼一声,接着有些不耐烦的冲着电话嚷道“开门禁,你小子没混出来什么名堂,住的地方**倒还保护的不错。”
她对白缙的私生活相当尊重。过去即使是和白缙在国内见面也不会选择来到他居住的地方。一来是因为和煦的身体不方便,二来也是因为白母本身也并不喜欢和煦,根本不想见他。和煦也悄悄做了许多努力,但都没有什么效果,为此还伤心了好一阵子,白缙只得安慰道他妈就是这么一个难搞的性格,让自家小孩儿别往心里去。
不曾想失恋了,他还是得给父母打电话,转头就得扑向一个更深更宽厚的怀抱才行。
白缙穿着睡衣出门去给白母登记,下楼才发现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这一天恍恍惚惚居然就这样过去了,他还恍如梦中。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间。此时此刻夜风吹来,裹挟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哭啼声。白缙总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他在这里住过无数个夜晚,过去小区里总是夜夜安静,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
分别不到一天他就已经太想和煦了。以至于连吹来的风,都感觉像是那个人的眼泪,在无声的控诉着他的无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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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