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切到夜晚的世界之后,主楼活动室的光线暖了不止一个度。
梁舟山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把白大褂脱了叠好搁在膝盖上。这地方热,穿不住外套。他旁边坐着林渡,林渡的记事本摊在腿上,笔帽咬在嘴里,半天没写一个字。不是不想写,是这间活动室里没什么可写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玩积木、翻花绳、拍皮球,笑声清脆,脸蛋红扑扑的,偶尔有个小孩摔了跟头,旁边的小伙伴会伸手去拉,拉起来两个人又笑成一团。墙角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布娃娃过家家,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宝宝乖”“妈妈给你做饭”之类的,语气认真得很。
姜文蹲在活动室最里面那排矮柜前翻东西。柜子没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布头、毛线团、彩纸、蜡笔。她翻了半天,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梁舟山旁边坐下。
“都是正常东西。”姜文压低声音,“没有血字,没有暗格,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柜子底下我拿手电照过了,干干净净的。”
梁舟山点了下头。林渡终于落笔写了一行字,写完把记事本往梁舟山那边偏了偏,指着自己记的东西:“从钟响到现在,过了大概一个钟头。这期间活动室里一共进来了六个小孩,年龄看着从四岁到七八岁不等。每个小孩进来之后都会先找一个位置坐下,坐得都很规矩,没有抢位子的,没有大声嚷嚷的,也没有满屋子乱跑的。”
姜文接了一句:“我刚才看见有个小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红了,瘪了瘪嘴要哭,旁边的小孩立刻过去拉他,拍了拍他后背,他就把眼泪憋回去了,又接着玩了。”
林渡在记事本上补了一笔:“摔倒会哭,说明是正常小孩的反应。但一拉就不哭了,又太懂事了。正常小孩摔一跤,怎么也得哭够三十秒。”
梁舟山一直没说话。他的视线穿过活动室的窗户,落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上。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金子似的光斑。秋千在树底下轻轻晃着,麻绳粗壮结实,坐板磨得光滑,上面一点毛刺都没有。
“太干净了。”梁舟山终于开口,“我上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墙角扫得干干净净,窗台缝里连灰都没有。十年前这地方应该有人在正经维护,但问题是,谁在维护?”
林渡停住笔:“你的意思是,这地方虽然看着正常,但没有人干活?”
“我没看见任何干活的人。”梁舟山说,“没有扫地的,没有擦窗户的,没有修篱笆的。袁妈妈刚才端着篮子从走廊过,篮子里装的是叠好的手帕。手帕是干净的,但谁洗的?这院子里的小孩,谁在管他们的吃喝拉撒?”
姜文皱了皱眉:“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上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一间像是厨房的屋子,门开着,里面灶台是热的,锅里有水,但没有人。火还烧着,没人看着。”
【等等,有火有锅有热水,但没人看着?这厨房自己做饭自己关火?】
【细思极恐啊,没有工人,没有厨师,没有保洁,这孤儿院到底谁在维持运转】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地方的人就是袁妈妈和这群小孩,其他全是自动的】
“先不急着下结论。”梁舟山说,“再观察。看看有没有成年人进出。”
林渡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成年工作人员:未见”几个字,又补了一句“厨房有火无火夫”。
这时候姜文忽然从长凳上弹了起来,压低声音急急道:“黑衣的回来了。”
梁舟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黑衣玩家正从走廊尽头的门口走进来,步子看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快不慢的。但他走到活动室中间那排长凳旁边的时候,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梁舟山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林渡和姜文跟在后面。
“黑衣。”梁舟山喊了一声。
黑衣玩家转过头来看他。脸色正常,眼神也正常,梁舟山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不对。但梁舟山注意到一个细节:黑衣玩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的,垂在身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上午去哪了?”梁舟山问。
“随便转了转。”黑衣玩家说,语气很正常,“这地方比昨天那个舒服多了。我还去院子看了一眼,秋千是新的。”
“你SAN值现在多少?”
黑衣玩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面板,然后抬起头来,表情有点意外:“八十二。上午切换完掉了十五,没再往下掉。”
梁舟山目光定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问了一句:“你确定你没去西区?”
黑衣玩家的眉头皱起来了:“什么西区?我上午就在主楼和院子这边转的。我连侧门都没出。”
【等等,黑衣哥说他没去西区?那他刚才去干嘛了?】
【不对啊,如果没去西区,为什么梁神要专门问这个】
梁舟山没追问,点了下头,说了句“行,注意安全”,然后转身往回走。林渡和姜文跟着他走出一段距离,三个人凑在一起,林渡先开口:“他状态看着没问题。SAN值八十二,正常。”
“太正常了。”梁舟山说。
姜文琢磨了一下:“你觉得他在说谎?”
“我不觉得他在说谎。”梁舟山说,“他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没躲,手指虽然有点抖,但不是心虚的那种抖,更像是没睡好或者精神紧张。他如果是刻意撒谎,不会把‘我连侧门都没出’这种细节说得这么干脆。”
林渡翻了翻记事本:“那他为什么状态正常了?昨晚他在西区小屋门口转了一圈回来之后SAN值掉得那么快,今天上午换了世界就好了?”
“因为换世界了。”梁舟山说,“他身上那个问题,可能跟白天绑在一起。白天他出了问题,切到夜晚就好了。”
姜文皱着眉想了想:“那等切回去的时候他会不会又犯?”
“会。”梁舟山说,“所以趁现在他正常,把话问清楚。”
三个人走回去找黑衣玩家。那人正坐在长凳上,看着旁边两个小孩拍皮球。梁舟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昨晚从西区回来之后,耳朵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话,对吧。”
黑衣玩家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也听见了?”
“我们没有。”梁舟山说,“只有你听见了。所以你那个声音说的内容,可能只有你自己能听见。”
黑衣玩家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句话说出口,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林渡在旁边蹲下来,语气放得很轻:“你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判断。这种副本里,藏信息对自己没好处。”
黑衣玩家又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它在说,‘他不该在这儿’。”
“说谁的?”梁舟山问。
“我不知道。”黑衣玩家摇了摇头,“那个声音就是我自己的声音,但语气跟我平时完全不一样。很平,很冷,反反复复就那一句。我昨晚躺床上想了一夜,越想越怕。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声音说的是我自己,我不该进这个副本。但系统没有弹出任何警告,任务面板也没有异常,我就没敢跟任何人说。”
【妈呀自己听见自己说话,内容还这么瘆人,换我我也吓得不敢说】
【这个声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副本给的debuff还是别的什么】
【黑衣哥这状态,要不是梁神主动来问,他可能一直憋到出事】
梁舟山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分析。他在长凳上坐了两分钟,视线落在对面那群嬉笑打闹的小孩身上,目光跟着一个穿蓝背带裤的小男孩跑了一圈。等那小男孩跑远了,他才开口:“那个声音说的是‘他不该在这儿’。这个‘他’,指的不一定是你自己。”
林渡反应快,接话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声音说的是这个副本里的某个人,黑衣刚好听见了?”
“有这个可能。”梁舟山说,“副本里有些NPC,尤其是关键NPC,身上会带一些特殊信息。有些玩家靠近了能触发,有些触发不了。黑衣昨天靠近了西区小屋,听到了声音。声音说的‘他不该在这儿’,很可能说的是001。”
姜文想了想:“001是初始序列,嬷嬷给他特权。如果他是‘不该在这儿’的,那他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个变数。这倒是跟他能推动主线对得上。”
【梁神这个推理就很合理,一步一步推】
【黑衣哥:所以我是被当成了传话筒?】
黑衣玩家听完,脸色好了一点,至少不再像刚才那么茫然无措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我现在怎么办?等切回A世界,那个声音会不会再来?”
“大概率会。”梁舟山说,“到时候你跟我们待在一起,别单独行动。听见声音了立刻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信息在副本里是值钱的,但不分享的信息有时候比没有更危险。”
黑衣玩家点头应了。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活动室角落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仰着脸看他们,奶声奶气地说:“大哥哥,你们是不是在说悄悄话呀?”
姜文低头看她,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扎着两根翘翘的小辫子,看着特别正常一小孩。姜文伸手摸了摸她脑袋:“我们在说大人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013!”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
姜文的手停在小姑娘头顶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收回手,尽量自然地笑了一下:“好名字,去玩吧。”
013跑走了。姜文转过头来看着梁舟山和林渡,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才画画的图画本上,最靠前的小孩是002。”林渡翻着记事本说,“013就是她。”
“嗯。”梁舟山说,“所以这群小孩确实有编号。只是嬷嬷不叫他们名字,直接喊编号。”
【013就是刚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主动过来搭话了】
【主动搭话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正常,像普通小孩,但这群小孩又太规矩了,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演的】
“先别多想。”梁舟山站起来,“林渡,你盯一会儿这群小孩,看他们的编号和年龄是不是对得上。从002往后的顺序排下来,年龄应该是从小到大。如果对不上,说明中间缺人。姜文,你去走廊那头看看袁妈妈在不在,如果她还在缝东西,你就在旁边坐着,看看她缝的是什么。”
林渡和姜文应声去了。梁舟山自己没动,靠着墙站在活动室靠门的位置,视线漫无目的地扫着屋里的小孩。那个穿蓝背带裤的小男孩跑过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男孩的袖子,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标,上面绣着数字。
024。
梁舟山目送小男孩跑远,把这个编号跟刚才跑过来搭话的003对了一下。013看着五六岁,024看着四五岁。年龄越小编号越小?还是编号越小年龄越小?林渡刚才说002是图画本上最靠前的编号,013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刚才那个024是蓝背带裤的小男孩。如果年龄从大到小排,013应该比024大。但刚才看,013和024差不多高,年龄上看不出明显差距。
他把这条存进脑子里,没急着下结论。
这时候,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袁妈妈从走廊那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西红柿,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她脸上笑盈盈的,把盘子放在活动室中间的长桌上,拍了拍手说:“孩子们,吃西红柿了。”
小孩们呼啦啦围过去,伸手拿西红柿,但没人抢。每个人拿一个,拿了就走,没有多拿的,也没有挑拣的。袁妈妈站在旁边笑着看,等所有孩子都拿到手里了,她把盘子里剩下的几个端起来,走到梁舟山面前:“这位家长,你也尝尝?院里自己种的,甜得很。”
梁舟山从盘子里拿了一个,说了声谢谢。袁妈妈笑着点了点头,端着盘子走了。梁舟山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西红柿,没吃。他把它揣进兜里,转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姜文正坐在袁妈妈平时缝东西的位置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头假装在翻,实际一直盯着袁妈妈。
【梁神这个揣西红柿的操作可以啊,等会儿拿回去研究研究】
【能不碰就不碰,能带回去就带回去,标准老手操作】
林渡在另一边冲梁舟山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小孩年龄和编号对不上”。梁舟山点了下头,把这个信息也存进脑子里。
三个人在活动室里待到天色开始泛黄。和A世界不同,B世界的天居然会暗。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暗橙,院子里的树影越拉越长,有了一点黄昏的意思。袁妈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天快黑了,孩子们收拾一下,准备回房间了。”
小孩们收玩具、摆椅子、拍干净身上的灰,动作整齐有序。003把布娃娃放回架子上,005把积木一块一块码回箱子里,每个人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后安安静静排成一队,跟着袁妈妈往走廊那头走。
姜文趁机跑回梁舟山旁边,压着声音说:“袁妈妈缝的是小孩衣服。我看了她缝了快一个钟头,针脚特别密,特别整齐。她缝完了之后把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我数了一下,篮子里一共五件,尺寸都差不多。”
“五件。”梁舟山重复了一遍,“这屋子里小孩多少个?”
“我刚才点了,算上跑过来搭话的013和穿蓝背带裤的024,一共三十个。”林渡说,“五件衣服不够分。”
梁舟山看了一眼走廊那头,袁妈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先回屋。天黑之后别出来。明天切回白天之前,还有时间再摸一轮。”
三人各自回了袁妈妈给安排的房间。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梁舟山进了屋没躺下,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两声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还有袁妈妈远远传来的说话声,内容听不清,语调很温柔。
他关上窗户,从兜里掏出那个西红柿。在屋里唯一一盏小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看,表面光滑,颜色鲜红,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番茄味。他伸手捏了一下,皮很薄,一捏就陷下去了。他把西红柿放回桌上,没吃,脱了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走廊彻底没声音了,才躺下合上眼。
【梁神这是准备熬鹰呢,先躺一会儿养神】
【这种副本里能睡着的人都是狠人,梁神明显没打算真睡】
与此同时,夜晚的西区小屋里。
白清醒了。他刚才在椅子上打了个盹,现在天黑了,窗外的光是那种暖黄泛橙的暗色,跟A世界一入夜就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完全不一样。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了一下午的脖子,抱着玩偶熊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能看到主楼那边亮着的窗户。灯是暖色的,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白清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玩偶熊:“那边比我们这儿热闹。”
玩偶熊没说话。
白清也不在意。他抱着玩偶熊走回椅子旁边坐下,脑子里在盘今天的事。夜晚的袁妈妈和白天的嬷嬷是同一个人,这点他基本能确认。两个世界的规则也不一样,白天恨不得把所有人锁在笼子里,夜晚却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但B世界也有问题,那群小孩太规矩了,规矩得不正常。
白清想起自己在柜子里看到的血字。遗书里提到“疯子”“带走”“右眼摘了又长”。这些事发生在白天的世界,但根很可能在夜晚的世界。夜晚的世界看着正常,但正常底下藏的东西才最麻烦。
他低头看了一眼玩偶熊,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它的心口。掌心底下那点微弱的起伏还在,跟白天差不多,没变强也没变弱。白清把玩偶熊举起来跟它对视:“你晚上是不是会动来着?”
玩偶熊安静地跟他对视,纽扣眼睛在暖黄的灯光底下反着一点亮光。
白清等了两秒,见它没反应,把它放回怀里:“行吧,你不想动就不动。但你要动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别半夜突然动,吓我一跳。”
【No.1跟玩偶熊讲道理的样子怎么这么好笑】
【玩偶熊:我动不了,别问我】
【等等,玩偶熊白天不能动,晚上能动,但今天怎么又不动了?】
白清不知道答案。他靠在椅背上,抱着玩偶熊,听着窗外主楼那边隐约传来的声音,安安静静等着天亮。夜晚的世界天黑了会怎样,他还没见过,但直觉告诉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夜晚要来了,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白天已经够折腾了,夜晚总不至于更狠吧】
【前面的你这话说得,这可是S级副本,夜晚要是比白天温柔,那才叫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