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 第71章 第71章

降下窗玻璃，手肘枕在车门上，嘴里咬着根棒棒糖，瞥了眼前车后备箱上坐着的小新玩偶。

信号灯倒计时这时候走得慢起来，过了好久才走了三分之一，结果还剩六十秒。

江枕西又想起昨天晚上那通打给她姐的电话，好巧不巧这人把手机给落家里，让祝秣给听上。

其实是没打算和祝秣说，奈何被对方一句“是有什么烦恼才给你姐姐打电话的吧”给硬控住了。

这世界上了解她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祝秣，恰好也在那些人里。

江枕西是她人生规划里为数不多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的别人，作为江又溱的爱人，祝秣对自己最为严格的要求就是爱她所爱、恨她所恨、思她所思，这十二个字很难，可她却坚持了六年。

有时候江枕西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喜欢会让人变成这个样子，祝秣和她说，其实这些话看起来像风一样摸不着看不透，可用另外的词语来表达，那就是尊重。

尊重你爱的人世界里有其他人的存在，尊重亲密关系里双方不一样的生活，尊重她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尊重一切正确却和自己想法有出入的决定。

这就像一趟不会有终点的火车，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为了谁该迁就谁，要学会说、学会听，这不是演出，不需要去扮演聋子和哑巴的戏码。

于是她说了，又好像没说。

“那秣姐你和我姐，你们是谁先追的谁啊？”

有人教过她，说话的时候可以把关系不那么靠前的人的称谓放话前，以表示尊重。

她的话里好奇意味很明显，可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叫——她可是江枕西啊，惯常不爱八卦的人，会有一天闲来无事听人扯闲篇儿，比事出反常必有妖还要让人觉得奇怪。

“是我追的你姐。”祝秣轻声笑着，似乎是记起了有趣的事。

“那你们是在医院认识的吗？”综合两人的职业来看，只有这么一种可能性稍微高一些。

“不，不是在医院。”祝秣摇头，背靠在沙发上，看了眼落地窗外暗下来的夜色，“我们第一次认识，是因为坐了同一辆出租车。”

啊？嗯！这算的上是一种缘分吗？

“你们为什么会坐上同一辆车？”江枕西靠在椅背上，转动身子扭头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色没了几天前那么透亮，隐隐缠着一股黑色，模模糊糊，朦胧的像雾一样。

她迟来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以前她姐讲这些往事的时候，怎么就不见她听的这么认真呢。

“那天其实很巧，我在逛商场，临时接了一个比较紧急的电话，要我尽快赶回去，于是在路边随手拦了辆车，正要开门，你姐姐急忙跑过来，和我商量看能不能让她先上这辆车。”

祝秣收回目光，茶几上有张双人合照，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的两人，手指在她脸上轻抚过。

“我没拒绝也没答应，反而是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她去医院因为她妹妹生病了，正好，她要去的那家医院和我要去的地方同路，于是顺道一起走。”

缘分在她俩之间开启了一条小道，让茫茫人海里本来没有交际的两个人碰撞在一起，于是就理所应当的有了往后的第二步、第三步，乃至无数步。

晃着椅子又转了回来，面朝着长桌，瞧见电脑屏幕上慢慢溜走的进度条。

江枕西说不惊讶那都是假的，她没想到这场缘分使然的旅途中还有自己参与的一部分。

她还记得好像是因为一顿火锅吃出了急性阑尾炎才进的医院，当时疼的她那叫一个脸色苍白、浑身无力，送她来的室友急得都快哭了，连同赶来的江又溱也一脸严肃表情，弄得像她快驾鹤西去。

阑尾炎发作本来就浪费人精神气，奈何她对疼痛的阈值很低，哪怕平时轻轻磕了一下，也会冒出一头冷汗，疼的跟刮骨抽筋似的。

“那你们后来又是怎么熟络起来的？”

按照一般的戏剧表演呢，那她们就会这样彼此错过，毕竟有心愿意花时间去关注一个陌生人的人不多，留意自己的生活才是如今这个社会的主节奏。

“因为我在你住院的那家医院上班，碰巧又遇见了你姐姐。”

江又溱又一次闯进了她的视线，彼时的她冷静下来，一个人枯坐在花坛长椅上，偷偷抹眼泪。

她不晓得这人为什么哭泣，在医院这个地方，见惯了生死相隔，不如意的事时有发生，可她看见江又溱哭，有一下心也跟着紧了起来。

和撕心裂肺的哭喊不一样，她只是在小声抽泣，眼泪随着颤动的睫毛垂落手背，背着人，不想被看出她的脆弱，于是她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掉眼泪是因为害怕妹妹离开，毫无征兆的，就像恍若昙花盛开那般消失了。

她对亲情的看重是祝秣缺少的一部分，她的生活里所有一切平淡如水，情感像混入大海的缤纷颜料，一边在稀释，一边又在慢慢积累。

渴望就像破地而出新生的笋竹，一下就戳破了她心里封闭着的外壳，让光终于能照见那一小株嫩树芽。

“于是我要了她的联系方式，然后慢慢、慢慢的，从全然陌生的状态走到现如今这样。”

她的嗓音全是对过去回忆的欣喜以及一些小庆幸，有句话说的对，第一次能遇见那么就是缘分的结果，如果以后次次都没再见，那就是人为。

“我很幸运能遇见又溱，她教会了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是如何去爱一个人，还有如何去经营一段亲密关系。”祝秣收回望月的目光，小陪睡醒了，从窝里爬出来，身材细长，正踩着她脚顺着裤腿往上爬，“小西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嗯，啊？！”

听着听着就陷进去的人，嘴比脑子快，先吐露出来，这下连找补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开始破罐子破摔。

“对，秣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对面笑了，小陪钻进她领口，踩着胸口四处乱窜，伸手把它抓出来，拎着她身子，看它拉成一长条，跟白围巾似的。

把它放腿上，感受到主人在生气，它也不在四处乱跑，安静团成一圈，趴在那儿不愿意动弹。

“是女孩子吗？”祝秣玩着它小尾巴，皮毛很顺滑。

“是，是女孩子。”江枕西摸摸鼻子。

她有种感觉，就像是被祝秣给看穿，赤条条的站在那儿，藏不住秘密。

“是那天我去给你送东西，站在你家楼下的那位吗？”

果然，她还记得，而且很会把一些看起来很小的点联系起来。

“对，是她。”

江枕西说不出别的话，能做的只有一板一眼的回答她的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时微寒，时辰的时，夜色微寒的微寒。”

小陪耷拉着脑袋，时不时瞅她一眼，看她手指伸过来，抬爪子拍掉。

套在无名指根儿上的指戒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着，撇开手，躲藏小家伙咬来的尖牙。

“那她对你好吗？”

“额……”江枕西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给答案，“她很在意我的安全，这算是对我好吗？”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吧，时微寒确实是一直在保护她，之前不还救过她一命吗。

祝秣眼神凝滞下来，反复念着她说的那个词——在意安全，是遇上什么事，才会用上这个词。

换了个手，她捻着手指，嘴边的话变了一圈又一圈。

“算，这当然算对你好，不过小西是想先主动告白还是？”

“她先告白，”江枕西说，“我还有些纠结，不多，就一点点。”

纠结，那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几分想要同意，而一点点，意思就是这情绪已经占据了上风，和剩下的反逆情绪继续鏖战。

“那小西打电话给你姐，是想问问她的看法？”

“嗯，我是有些事想问问她。”

“那可能还得再等等，你姐姐要八点才下班。”祝秣如实说。

她挑了个不算好的时候，平时江又溱都是到点就下班，不会加班到这么晚。

江枕西抬手摸摸鼻子，用力喷了下鼻息，她说：“秣姐。”

祝秣抬了下眉毛，把又开始作乱的小陪赶下去，坐直了身子。

“嗯，怎么了？”听她这语气，不像是专门来找她姐的。

“那如果我喜欢的那个人，你和姐姐接受不了，该怎么办？”

她又笑了，笑声从胸腔迸发出来。

“你喜欢的人，最重要的不是你自己要能接受吗？如果你自己都接受不了，我和你姐接不接受，看起来似乎也不重要，不是吗？”

抬手把小陪叼来的玩具扔出去，看它跟只小狗一样，颠巴颠巴跑去把它捡回来。

“而且，只要品行端正，不偷不抢，符合这个社会的公序良俗以及基本道德，又为什么会接受不了呢？”

因为她不是人啊。

“那如果她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呢？”

“小西喜欢她吗？”祝秣又抬手，继续和小陪玩巡回游戏。

“喜欢。”比一点要多。

“这个社会又不全是循规蹈矩的人，格格不入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在适应要如何去生存，争取变得不那么被人所关注，变得不那么格格不入。”祝秣扭头，看小陪一蹦三跳上了床。

“倘若你真的喜欢她，按你的性子，又怎么会忍心看她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呢？在你们相处的那段关系里，别人的看法固然值得一听，可最该留意的是你们彼此，毕竟一起生活的是你们俩，大多数人是融不进你们的圈子，这是无法忽视的壁垒。”

“你的接受比其他人来的要更重要一些。”

祝秣最后一句话，让那些所有反驳同意的情绪偃旗息鼓，只剩它占领高地，在摇旗呐喊。

为什么不同意？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有了见色起意的心思，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那层身份，她早就先下手为强，而眼下，正巧是天时地利人和，何不趁此机会，试上一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