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文君拔腿就跑,手忙脚乱地拿掉石头,关门,颤颤巍巍地爬上椅背,整个人扒在墙上,像一个吊在悬崖边的求生者。
“呼呼呼……”院子里,尤文君失力躺在躺椅里,明媚的阳光无法驱除她心底不断散发的寒气。后怕像一件湿冷的毛衣,使她身体越发沉重,后脑勺一阵阵发紧,哆哆嗦嗦打着寒战。
回想起关门前最后扫过的那一眼,供桌上的翠娘伫立着在看她。
而展开的土墙上,什么也没有。
空无一物。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只摸到一手冷汗,并没有足以产生幻觉的烫手温度。
那些是什么?不,那些是真的吗?
她到底怎么了?
半晌,尤文君才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她发现右手里有些不同的触感,一看,是周冉给的那个护身符,已经被攥得皱巴巴了。
当天剩下的时间,尤文君放弃了原本想要去镇上游玩的打算,异常疲惫的身体使她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算算日子,是即将到来的生理期在作祟,不知为何这次的反应似乎格外严重。
她后来在院子里做了十足的心理斗争,最终鼓起勇气,再次进入偏房拿出了木雕翠娘。第二次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这让她陷入恍惚,开始质疑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她把木雕放在大翠娘的怀里,才安心回屋。
——
又是夜晚,尤文君从昏睡中醒过来,随即立刻闭上眼睛,期待着再睁眼时能看到明媚的阳光。可惜下午睡得太久,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失眠了。
她苦着脸打开屋里所有的灯,包括院子里发黑的钨丝灯泡。
勉强驱散可见范围内的黑暗,尤文君放松了不少。她同时感到一种愤怒,是一种到新环境被外界力量强迫改变了自己行为习惯也好,性格也好,甚至让她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的愤怒,就像是被排挤了。
没错,她被这个地方排挤了,不仅被排挤,这简直称得上是霸凌。
毕竟她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折磨一样的撞邪,甚至让她开始惧怕黑暗和夜晚。
尤文君静静躺着,如果是以前,她会选择放点音乐来享受安宁的夜晚,可是现在,她更希望听不到任何声音。在这里安静才是最安宁的状态。
“刺啦”仿佛在故意和她作对,屋外的灯泡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声。
尤文君闭了闭眼睛,压抑着胸口冒出来的一丁点小火苗。
“刺啦啦……刺啦……刺啦……”
如果不是还相信着科学,她会觉得这是故意针对她的。
“刺啦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灯泡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窗外如同闪电般一明一灭。
尤文君忍到极限,人在害怕之后会产生出极端的愤怒。一个小灯泡还不足以让她吓破胆,但连续多天紧绷的神经让她一直处于临界点从未放松。
她哗一下坐起身,与此同时,灯泡终于“啪”的一声,灭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尤文君抬头质问道,仿佛头顶站满了她的仇人。
“再给我闪一下试试?”随着这句话一出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周围的气压都松了不少。
真有用?她心说道,然后又提高音量骂着“我就想睡个好觉有这么难吗?”
“……”这次连视线都消失了两秒。
尤文君感到豁然开朗,没想到还是个欺软怕硬的。
于是她开始声情并茂地谴责,说做鬼要有原则有素质,说超自然力量也得懂礼貌云云……说到最后,她竟然真的感到那视线里充满了歉疚之意。
然后又是“啪”一声,院子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尤文君的气一下消了,不仅消了,还觉得有点可笑。
随后尤文君开始好奇,这宅子里的超自然力量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让一件没有生命的事物拥有“灵”的方法有很多,什么吸收日月精华,寄托强烈的情感意志之类的,以及长期受人供奉。
可为什么偏偏缠着她呢?
一夜无事,尤文君睡前,看到放在枕头边上的护身符,眼前再次出现周冉纯真的笑脸。
然而一阵雾气飘过,周冉的面容渐渐产生细微的变化,只是笑容依旧,甚至变得更加灿烂。
尤文君认出,这是她的妹妹,亲妹妹。
妹妹比她小八岁,由于年龄差的太大,等她懂事时,尤文君已经离家很多很多年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姑姑家,妹妹独自找来的,如果不是长得很像,尤文君会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她既不像她们的爹妈那么势利,也不像排在中间的弟弟那样查无此人,更不像她,冷漠,善于伪装。
实际上尤文君肯定,世界上像她妹妹一样天生就会关爱他人的人也少之又少,这绝对是基因突变。
“你们两姐妹真是一模一样,长得像,性格也都这么善良。”姑姑这样说。
尤文君看着女孩,眼里对自己流露出的天然的亲近,甚至还有崇拜,只能尽力笑得更温柔一些。
她知道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因为妹妹在面对残疾人时,绝对不会一边关照,一边斥责内心变态的悸动。她是真正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的那类人,而自己,只是一个伪装者而已。
从那之后,她都尽量躲着这个莫名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对于她提出的见面请求也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几年下来,两人一共面对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想起小姑娘最后发来的信息,有些心软。
翻找出旧手机,登录微信。
“嗡嗡嗡”手机立刻漏电一般接连不断地震动。
其他消息一律忽视,她下滑找到粉色蝴蝶结。
“姐姐,我有点想你啦!”“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哭】。”“姐姐,我今天吃了姑姑家楼下的麻辣烫,好辣好烫,但是好好吃!怪不得你那么喜欢呢。”“姐姐,你到底去哪啦。”
看着这些消息,尤文君感到心脏被放在火上烤了一圈似的。生在一个金钱至上的家里,却有一颗纯净的心,无疑是一件痛苦的事。
尤晓玥越是对她付出真心,越叫她不敢回应。
她知道自己给不了晓玥渴望的温暖和关爱。
手机屏幕发出的幽暗荧光很轻易就被黑暗所吞噬,她却觉得这微小的光源就像周冉的眼睛一样滚烫,像火,像星星,让她想要驻足,想要回头看,却始终不敢伸手触碰。
最终,尤文君还是关掉手机。
她再一次退回了黑暗之中,眼前却还残留着那些文字的影子,慢慢地,它们化为点点星火,逐渐消散在虚空。
——
第二天一早,尤文君一睁眼就给周冉发了消息
“有空吗,我需要点翠仙子的庇护。”
对面很快回信“怎么了,昨晚又被骚扰了?”“不应该呀,难道我功力倒退了!?”
“见面说。”
半小时后,周冉便从敞开的大门口跨越进来。
“文君!我来了。”
尤文君在她身后幽幽开口“我在这。”
她肩膀一抖,迅速回身。看到尤文君正背对她蹲在墙角。
周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
只见尤文君半边身体一颤一颤,而她身前,正蹲着一个毛茸茸的……
小猫!
“咪咪。”周冉惊喜道。
尤文君微笑着给她让出半个位置。
一脸大哥样的狸花猫懒懒地撇了她们一眼,慢腾腾翻了个身,露出自己的肚皮。
“我刚才检查了,门口的翠娘没问题啊。”摸着猫,周冉轻轻用肩膀碰了碰尤文君。
后者嗯了一声,道:“你没发现她怀里多了个小的吗。”
“发现了,你放的?”
“是我。”昨天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尤文君一阵恶寒“是这个房子里的。”
周冉点头,等了一会问道:“所以到底怎么了?”
尤文君停下手上动作,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祂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昨天好像中邪了。”
周冉皱着眉头听她讲完,面色凝重起来。
见两人都停下了手,狸花猫站起身,蹭过她们的腿,走到了院子中间有太阳的地方。
片刻后,“文君。你听我说。”周冉回头看了一眼房子,沉声道:“让你中邪的不是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