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观的封条揭下那日,晨雾还没散,三清殿的铜铃就被风撞得叮铃作响。褪去了查封的沉寂,道观的青石板路很快又被香客的脚步声踏热,比往日更甚——宋道长给杨警官批字的片段不知被哪个网红录了下来,在网上翻来覆去地传,网友们对着“人字批大人”“手背人字辨手下”“口中人字断囚犯”的桥段直呼神算,太和观竟成了城郊最火的网红打卡地。
大清早道观门一开,举着手机、扛着相机的人就涌了进来,比逢年过节的香客还密集。有人挤在宋道长当初批字的石桌旁拍照,有人追着宋道长求批字算卦,还有人围着二师兄打听“斗法名场面”,连三清殿前的蒲团都被跪得发亮,往日里清净的道观,如今整日里喧闹不休,连山间的鸟鸣都被人声盖了过去。
宋道长每日被围得水泄不通,刚给一位香客画完符,转头就被几个网红堵着求合影,指尖的朱砂还没干,就得应付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往日里刷短剧的功夫都被挤得半点不剩,眉头从早皱到晚。
二师兄更惨,身兼数职,既要打扫满院的垃圾,又要给络绎不绝的人端茶倒水,圆滚滚的身子整日里连轴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房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磨得身心俱疲,逮着空就拉着我吐槽。宋道长靠在三清殿的廊柱上,揉着发酸的手腕,叹着气念叨:“早知道批个字能惹来这么多麻烦,当初还不如装糊涂呢,这日子过得比斗法还累!”二师兄端着空茶盘,抹着额头的汗附和:“可不是嘛,从早忙到晚,腿都快跑断了,道观的水缸都被喝空了三回!”
说着,两人齐刷刷看向我,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期盼。宋道长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怂恿:“臭小子,你看你师傅和你二师兄都快累垮了,反正你上课也没啥大事,不如先休学一阵子,来观里搭把手?管吃管住,还能教你几招厉害的道法,多划算!”
二师兄也连忙点头,凑过来帮腔:“是啊小师弟,你就来帮帮忙吧,不然我俩真要被这些人磨死了!”
我看着两人一脸疲惫却满眼期待的模样,哭笑不得地摆手:“师傅,二师兄,我这大学生还得上课呢,要是休学,我爸妈不得扒了我的皮?”说着连忙往后退,生怕被两人拽住当苦力,“我顶多周末过来帮忙,平时是真没空,你们就饶了我吧!”
宋道长和二师兄对视一眼,满脸的失望,却也知道我这话在理,只能无奈地叹着气,转头又被涌来的人群围住,继续在喧闹里打转。
唯有道观角落的那部智能机,许久没被宋道长碰过,屏幕蒙了层薄灰,安静地待在供桌旁,倒成了这热闹道观里,唯一还留着往日清净的角落。
监狱的高墙内,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那邪道被关在单人囚室里,往日里阴鸷的眼神此刻只剩一片呆滞,枯瘦的手掌扒着铁窗,望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麻雀,连眨眼都显得迟缓。
可就在麻雀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围墙尽头的刹那,他眼底的呆滞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狠戾,指节攥得发白,贴在铁窗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字字咬牙切齿:“宋乾,刘畅,还有那纯阳命格的小子……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囚室里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着,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邪道余光扫过头顶的镜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缓缓挪回自己的硬板床上,背对着镜头蜷坐下来。
他抬手咬破自己的中指,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指腹往下淌。不顾指尖的刺痛,他抬手在身前的空中飞快勾画起来,血色纹路在昏暗的囚室里若隐若现,是旁人看不懂的诡异符印,嘴里还低声念着晦涩的咒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待那血色符印在掌心凝出最后一笔,邪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将沾血的手指狠狠向前一送,大喝一声:“去!”
掌心的血印骤然化作一道极淡的红光,快得像一缕烟,贴着地面窜向囚室角落,转瞬便消失无踪。
监控室里,值班狱警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只瞧见这犯人对着空气比比划划,还突然大喊一声,忍不住撇了撇嘴,跟身旁的同事打趣:“这货怕是坐牢坐得精神出问题了,搁那装神弄鬼呢,甭管他,翻不起什么浪。”
两人相视一笑,随手调开了监控画面,没人在意那道消失的红光。
宋道长的消息几乎是连环炮似的炸过来,语音里的催逼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无非是观里忙得脚不沾地,香客打卡的、求符算卦的挤成一团,他和二师兄快累散架了,还不忘念叨着“来帮忙还能分你香火钱”,活脱脱一副催命的架势。
我看着手机屏幕,再瞅瞅窗外难得的好天气,心里的憋屈直往上冒——好不容易盼来的周末休息,就这么泡汤了。
转头瞪向樊乐,想拉他一起去遭罪,这家伙却像揣着明白似的,立马把脑袋扭向窗外,假装看楼下的小猫,眼神飘忽得不敢跟我对视;我又看向季延川,他手疾眼快,瞬间从书桌抓起一本厚书挡在脸前,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紧接着“划拉”一声,许夜笙干脆利落地拉上了床帘,直接把自己隔绝在我的世界外。
“好啊你们!”我气得咬牙,指着三人的方向放狠话,“一个个的都跟我装聋作哑是吧?给我等着!”嘴上骂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抓起外套,狠狠甩上门就往外走,满肚子火气没处撒,连口袋里的手机滑出来,“啪嗒”掉在凳子底下,都没察觉。
出了宿舍楼,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可往常随叫随到的车,今儿个却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连个减速的都没有。
等了十来分钟,胳膊都挥酸了,我才想起要叫滴滴,手往口袋里一摸,空落落的——手机没带!
那股憋屈瞬间翻了倍,可宋道长的催命语音还在脑子里盘旋,我咬咬牙,索性徒步往太和观走。
谁知走了没半个钟头,前方路口竟拦起了施工围挡,大红的警示牌写着“道路施工,禁止通行”,无奈之下,我只得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绕路。
巷子狭窄,路面坑洼,走得我一肚子火,嘴里忍不住碎碎念:“真是邪门了!今儿个咋干啥都不顺?喝凉水都塞牙!”
话音刚落,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处,刚要探身看前方的路,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一阵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的光影猛地晃动、模糊,我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身子一软,便直直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晕了过去。
而那打晕我的黑影,见我没了动静,从拐角处探出身,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飞快地拽起我的胳膊,将我拖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