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得如何?”林亭鹤坐在案边抬头看向羲泽,手搭在他臂上轻轻拍了几下。
羲泽压下戾色,吐出一口微微发颤的气,摇头道:“没多少……但大致能确定里头有另一方人手搅和进来,目的多半是想让我族和宸朝乱起来。”
“你想说仙盟的人?”
“两名使臣当场毙命找不到什么线索,但母君脱险后说,那名袭击她的使臣从凡人跃变为大乘之上。”羲泽来回抚着颊上涛纹,敛目道,“吾与母君都觉得这种法子是——”
“傀术。”林亭鹤倏然抬眼,与羲泽同声道。
羲泽颔首,顿了下补充道:“而且……是活傀。”
林亭鹤沉默片刻道:“我认识一名或会做活傀的傀师,在万灵宗。”
“吾知道。”羲泽低声道。
他还知道林亭鹤制傀的手艺就是那人手里学来的。
“与盟不喜与人交际,深居简出,身边又都是傀仆,你们问不到东西也正常。”林亭鹤拨弄了下放傀的镯子,笑了笑,口吻轻松道,“她现在应当是长老了,我也是该去恭喜一下。你放心。”
羲泽知道林亭鹤是应下了。他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愧疚道:“多谢亭鹤。”
“噫,”林亭鹤头略微后仰,但是装嫌恶装不下去,便边失笑边伸手去探羲泽额头,“也没发热啊……怎么都说胡话了。”
羲泽由着林亭鹤摸,装了片刻温驯,还是按捺不住将头往他手心靠,顺带蹭了蹭。
鲛人额头较之人体偏凉,肌肤又光滑,手感颇好。林亭鹤从少鲛王的额心摸到眉角,顺手将他额发拨了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好了,这就算报酬了。”林亭鹤整整衣袖,侧首看向一旁玉桌上堆起的金页,“你去处理事情吧。泽君不在,你要为郡中渔民和族里撑好场子。”
羲泽嘴角顿时往下撇,苦着脸道:“简直多得批不完……”
“那这半年你不也悄声撑下来了?现在知道委屈了。”林亭鹤刺了一句,又见他着实憔悴不少,终究不忍心置气,软下心道,“狭昼、溯昼应该也能帮上几分,有些不紧要的不妨交由他们做。你这小王君现在可不能累垮了。”
林亭鹤说话羲泽向来受用得很。他点点头,见林亭鹤起身,忙起来道:“亭鹤就要走?”
林亭鹤点头,语气微妙道:“我这次下来时日不比从前宽裕,再者去了万灵不一定马上问到事,早些动身好。”
不比从前宽裕?亭鹤在琼玉台上还能有什么事?羲泽耳鳍微动,但林亭鹤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好将这事儿暂且记在心底。
林亭鹤这么说便是心意已决,羲泽也有事务在身,不好再多说,只道:“那……亭鹤路上小心,有事及时传讯。”
羲泽说话的工夫,林亭鹤已经转过半身。他回首朝羲泽一笑,眉眼柔和:“无事。我可不像某位,如果有需要自然会说。”
羲泽冷不丁又被刺了下,登时换上委屈样:“我……”
林亭鹤浑身发麻,忙威胁似的示意少鲛王打住,赶紧扭头走了。
羲泽送他到书房外,目送人离开后才将扬起的嘴角垂下。溯昼跟在他身后,轻声道:“小王君,中京那边又递了金页回来。”
羲泽似乎要望穿重重墙垣,半晌才转身往回走。“都收拾了,送到冰池批。”他语气虽不复方才的愉快,但也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叫万灵的鲛撤到外城守着,城内如有异动……”
羲泽指尖斜向外一划。
溯昼俯首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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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仙人境而言,七郡着实不过方寸。真要赶路时,东南到中郡三千里对林亭鹤而言,也就是一纸阵符、两三步的事。
万灵是中郡第一城,地处平原,中心便是万灵宗门与祝家所在。万灵城方圆百里均为中郡祝家庇护之地,城中商贸繁华,从屋顶往下扔块砖九成能砸着锻器师或灵器商,剩下一成会砸到灵器。
城大人密,自然规矩就多。照例来说,到访万灵者得提前两日递帖,到后再经金门传钥层层通报,验过符牌方可入内。不过今日林亭鹤没这工夫,便仗着与万灵中人的交情,不仅入了万灵城,还直接进万灵宗,径自去了沂苍台。
万灵沂苍台上宫苑深深。时下中郡虽是秋令,台中却依旧和煦如春,四周弥漫着馥郁花香。
林亭鹤刚踏上外围石径,前方就有两道身影迎了上来——在沂苍台,来的自然是傀。
这两只傀是十几岁少年的模样,一男一女,形貌昳丽,皆身着繁复宫装,轻盈行至林亭鹤身前行了个揖。
“岁翎仙君请。”两傀异口同声道。
看来花与盟这脾气这么多年还是没变。林亭鹤熟视无睹,随意道:“带路罢。”
两傀再度躬身,一齐转身并行于前为林亭鹤引路。
“仙君好久不见。”少男傀道。
“我们台君可想念您。”少女傀道。
“不知仙君此行为何而来?”少男傀道。
“不知仙君此行要待多久?”少女傀道。
“我同你们说了,你们台君与我说什么?”林亭鹤笑眯眯地打趣敷衍,心想这两只傀还是比匪遗会聊,也不知是哪边的傀不对,反正肯定不是傀师的问题。
“仙君真会说笑。”两傀齐声道。
林亭鹤笑而不语,边走边赏石径两侧久违的景致。
沂苍台中阵法层叠,不多时便将两傀一人送至沂苍台君所在。
将人引入宫室后,两傀朝林亭鹤躬身,步履轻盈地回到了它们台君身后傀列里。
殿中也浮动着芬芳花香。林亭鹤站定打了声招呼,迅疾将里面布局收于眼底。
“三刻钟。正好,”沂苍台君花无期正坐在案后,捏着根针给手上那块拳头大的灵石刻阵纹,听见动静头也不抬道,“壹钱去把华章殿正中的那几身衣服取来给仙君换上。”
先前引路的少女傀应声离开。林亭鹤的脸色则是微微一变:“与盟,今日有事,就不……”
“你哪次来不是有事?乖宝宝,有事就听我的。看你穿的什么玩意儿。”花无期手上篆刻行云流水,那张俏丽的娃娃脸专注得可怕,“贰两,带仙君更衣。”
少男傀莲步轻移走到林亭鹤身前,抬起一双闪亮的琉璃眼看他。
林亭鹤轻轻闭眼,气若游丝沉重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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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亭鹤里三层外三层裹在华丽繁复的金纹白袍中、顶着一脑袋首饰谨慎地挪过来时,花无期正好将手上阵法刻完。
她抬头看见林亭鹤,眼睛噌一下亮了,立时从高椅上跳下来,兴奋道:“我就说这身得你穿!”
跳下来才看得出,花无期不过五尺孩童身量。她噔噔噔跑到林亭鹤身边晃了好几圈,仰头上上下下看了个痛快,口中念叨着:“后腰还能收一寸,袖头短了得长点……等等,这几年你居然长个儿了?!”
这话林亭鹤就不乐意听了:“怎么就‘居然’了?”
“行行,你活该长个儿。”花无期翻个白眼,不跟林亭鹤计较这点,接着喜气洋洋看她的衣服该怎么改了。
林亭鹤依着花无期示意抬手放手左转右转,等她记下几处修改后又被雷厉风行地推去换了一身玄色绣银广袖鹊冠,回来接着改。
就这么来来回回换过十来套衣物,再将当场改过的衣饰重新穿了,花无期才大发慈悲收了手。虽然花无期做的衣裳确实精美绝伦,但一连折腾下来,林亭鹤实在没精力欣赏,全乎是脑袋发懵,双眼失神。
听了花无期的释令,林亭鹤穿着一袭绯边金袍靠坐在椅上,怀疑道:“真是最后一身了?”
副业是仙盟典祀主衣的花无期还有几分不舍。“我倒还想有呢。可惜这几年没什么想法,就只做了这么几身……还是你身段好看……”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逐渐诡异,“等下,还有几身做给元君的,不过你应当也能穿……”
林亭鹤坚定道:“换完最后一身了,来说正事吧。”
“哦。”花无期听见正事就乏味。她撇撇嘴,坐回高椅上整理散乱的图纸:“说吧,什么事让你求到我这儿了。”
林亭鹤上身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花无期的侧脸,问道:“与盟,半年前东南郡有人纵活傀,你可知纵傀者是谁?”
“半年前?”花无期手上动作不停,低着头回道,“那个凡人?”
林亭鹤瞳仁骤缩:“你知道?”
“我没纵傀,但傀经了我的手啊。”花无期奇怪地瞥了林亭鹤一眼,“怎么?那人不是你引荐来的么?”
林亭鹤压下了眉,缓缓摇头:“不是。”
“嗯?那人说是从你那儿得了我的玉印,请了名凡人来当活傀要补手脚。”花无期见他脸色不对,声音愈来愈弱,“我看他还挺熟悉你的,看在你面上就没多问……”
林亭鹤沉默片刻,问:“你都知道什么消息?”
花无期似乎心知自己闯祸了,跟林亭鹤一五一十道:“那人自称是中郡修士,那凡人是他友人,手脚不灵便,想看傀术能不能治……”
“那名凡人来了沂苍台?”
“当然,我又不出去。”花无期点头。她知道林亭鹤想问什么,接着道:“那人是独自来的。没看见跟我联系的人。”
“是这样吗?”林亭鹤目光在花无期身上转了圈,点了点头,叹气道:“这下可麻烦了……”
“是……出什么事儿了?”花无期犹疑片刻,终于问出了口。
林亭鹤看过她身后那数十只相貌各异的傀,含糊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既不知情,就不拿到你面前说了。对了,你升任万灵长老还少你一句恭喜,今日正好补上。”
“哦……多谢。”花无期见状也就不往下多言了。她伸长手费劲地将大张图纸理好收起,又问:“这就是你的正事儿?”
林亭鹤点了点头。他心里藏着想法,没什么笑意,但还是弯了下嘴角:“不过看来也没什么进展。”
花无期怜悯地看着他,道:“祝你成功。”
“借你吉言。”林亭鹤偏头看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先走了。我去换衣服。”
花无期赶忙拦了人:“诶!换什么换,这么好看。这身本就是给你留的,换也麻烦,穿着得了。对了你等着,再把那几身也带上。”
林亭鹤被她揪着不放,只好跟人讨价还价:“好,这一身我不换。但是剩下就算了,我哪儿用得着这些衣服,你留着吧。”
花无期苦苦哀求无果,立马翻了脸,叫壹钱贰两把人扔出去。
林亭鹤失笑道:“得了,就它们两只傀还想把我扔出去。”
花无期第一听不得人说她娇小,第二见不得丑人丑衣裳,第三听不得人说她傀不行,登时眼神一厉。“仙人境就了不起?它俩可是能比肩圣人境的,真打起来可不见得你能赢。”她傲然道。
林亭鹤作势投降,安安分分跟在两傀身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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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亭鹤离开沂苍台不久,花无期搁在桌角的通灵佩一亮。
有人来讯,问道:“他问了什么?”
花无期垂着眼回讯:“自然是东南郡那事。我就说傀经了我手,其余一概不知。”
对方道:“很好。”
花无期接话道:“什么时候把剩下的人交给我?”
对方道:“一年之内。”
花无期轻嗤了声,回道:“行。”
她顿了顿,另附话道:“林青翎这人脑子活,你最好小心点。若是他发现了什么可不关我的事,别想昧我的报酬。我要的人和鲛,一个都不能少。”
过了会儿对方回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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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亭鹤被两傀送至沂苍台入口,起阵离开万灵城,直接回了东南雩城鲛王府。
羲泽还在冰池批金页,林亭鹤找到他那儿,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为冰池布了几重隔绝阵法后,林亭鹤盯着羲泽眼睛,严肃道:“花与盟做事随心所欲不择手段,这事不仅有她掺和,背后还另有大能,类似的事情恐怕不会少。”
“我不能在七郡留太久。羲,你务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