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过一栋又一栋玻璃住宅,遥鸢在楼群的屋顶上奔跑,空气中的颗粒打在她的脸上,就算戴着口罩也能感觉得到,护目镜更是被颗粒砸得劈里啪啦地响。
常在高处,她了解中层区的每一条车子无法开进去的小巷,在屋顶上看,这一个个路口更加显眼。
她在脑中规划着行动路线,甩开了一辆又一辆巡逻车,而那些缺少锻炼的监管者根本追不上她的脚步。
可虽然汽车排气管的轰鸣声逐渐远去,但住宅楼一扇扇玻璃后的灼热视线依然在提醒她,监管者时刻掌握着她的行踪,完全可以待她体力不支时将她抓住。
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是监管者的眼睛,她若想彻底甩开监管者,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唯一符合条件的是边缘区。
那里是禁区,据说十分危险,无人敢踏足,就连边防站的监管者也只是在外防守,不会主动踏入那个区域。
方向已经找准,现在的问题就只有该如何穿越检查站了。
还有,哥哥说所说的帮助她的人自会出现,那么这个人会在哪里、什么时候出现?如果她跑去边缘区,是否会错过?错过了该怎么办?
完全摸不着头脑!
算了,多思无益,先逃掉再说。
中层区的住宅楼高度平均,这方便了她奔跑跨越,但也以最大程度暴露了她的身影。
现在她就像在平坦毫无布景的舞台上表演,而台下所有观众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全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这种万众瞩目的主角她一点也不想当。
遥鸢调整呼吸,脚步停了一下。
其实她还能跑得更快一些,但因为答应过哥哥不能轻易暴露,所以多少还是藏了些力气。
主要是,她有些掐不准什么情况下才算不轻易。
就在这时,前方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了几个监管者,有两个已经上了屋顶,正快速朝她靠近。
现在这种情况算不算不轻易?
但很奇怪,明明这个时间,所有监管者集合在一起,包括那几辆被她甩开的巡逻车,现在也理应都在她身后才对,前面怎么会突然冒出两个?
遥鸢转身想换个方向跑,结果另一侧也有个监管者上了房顶。
她被这三个监管者逼得往右后方直退,汽车的轰鸣声又近了,一队又一队的监管者正朝她涌来,比起身后这一大群狼,左边那一个看着有些瘦弱的监管者似乎更好突破。
直接冲过去。
只是还未动作,她就见这几个监管者用电棍往一条巷子里指了又指,她好奇往那看了眼,发现巷子里也有个监管者,正弯着腰在拖地上的井盖。
井盖被拉开,露出一口漆黑不见底的深井,这名监管者起身抬头,开始朝她比划什么。
砰砰、砰、这个监管者身后的玻璃住宅内,一个灰衣灰裤的瘦弱男人用力敲着玻璃,这人见吸引了遥鸢的注意,举高了手里写了三个大字的白纸。
‘跳下来!’
遥鸢再抬头,前左两侧的三个监管者皆停下了脚步不再靠近,只是焦急地看她。
这就是哥哥所说的会帮助她的人?
那还犹豫什么?
遥鸢蹲下,爪钩卡住屋檐,抓着绳索往下一跳,她喘着气往身旁一看,左侧玻璃住宅内一个露出虎牙笑得开心的少年手举着张写了字的白纸朝她晃了晃。
‘你好’。
另外一边的瘦弱男子也换了张纸举着,朝她露出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你好’。
他俩不像监控探头。
遥鸢如是想。
她收起爪钩,往更远的地方看,这条巷子里的每一道视线都温和又充满善意,有些人还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没等她多想,一旁的监管者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把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她的手里,然后指着深井,眼中肉眼可见的焦急。
最终她被半推着跳下了井。
噗呲,双脚落地。
脚底下是粘腻的污泥,这脚感让她严重怀疑自己踩在了稀烂的排泄物上,这里的环境跟尚未冲水的马桶里没什么两样。
一股不知何物发酵的异味冲击着她的天灵盖,就算死死按住了口罩,也无法完全隔绝这股臭气。
下一秒,井盖被啪地盖上,光线被遮挡,最大的通风口被堵上,异味瞬间浓了好几倍。
伸手不见五指。
遥鸢握了握手中的纸团,不由得庆幸自己随身携带着手电筒。
‘面对梯子,往左走。’
手电筒很小,但光还算充足,纸团不大,遥鸢轻轻展开,拿着手电筒认真看。
‘第二个岔路口左拐后第三个岔路口右拐,直走,到地面塌陷处往下跳,面对广告牌往右走,有人接应。’
这伴随着恶臭的神秘感让遥鸢莫名地安心不少,但这将她包裹的刺鼻味道里也不知是否包含有毒素,导致她些头昏眼花。
她按紧口罩加快步伐往深处走,越往里,感觉空气反而更清澈了些。
等到了纸条中写着的地面塌陷处时,遥鸢感觉臭气稀薄多了,呼吸也顺畅了很多,她往下一跳,发现下面是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隧道。
四条轨道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这样的场景她记得,小时候从画册上看到过,哥哥告诉她,轨道上长长的车叫地铁列车。
这一条条穿过地下世界的铁轨,是连接世界的桥梁,是旧时代的产物。
她好奇,这么厉害的产物,为何现在没有?
哥哥回答说,是因为总局领导者想阻止各个层区互通,为了让每个层区的居民专心致志,各司其职,只在自己应当所在的范围内行动。
‘呵呵,为了公平。’
‘在被监管者统治的这个世界,能让人随心所欲去往想去的地方的事物,都不应该存在。’
随心所欲,这是个悖逆不轨的词汇,会迷乱人的心智,令人疯狂,让人违反规则,制造不公,损坏他人权益,害人害己。
遥鸢行走在轨道间,顿觉自己好像被迫进入了‘随心所欲’的境地,从她收到哥哥死讯,打开电脑后,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开始推她,一路将她推到了这里。
她看见了广告牌,长方形的一块块大牌子占据整面墙,上面印着一些人物肖像,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贴着墙,举着手电筒大步往前走,她看着广告牌上的人像,个个青春靓丽,十分貌美,不像总局局长,头上顶着个地中海,嘴角压到了最底下,眼睛瞪圆了,耳朵大得像茶壶把手。
她太讨厌这个茶壶老头,自从哥哥去了上层区,五年来没放过一天假,全是因为这个臭茶壶定的破规矩。
是,这想法是大逆不道。
可现在都这样了,她想一想怎么了?
再说了,如果不是那茶壶老头把哥哥叫过去,哥哥说不定不会出事,说不定还会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像平凡人一样生活。
可哥哥不是平凡人,她知道的。
哥哥有秘密,她也一直知道的。
被珍藏的一本本画册,破旧的书籍,拍下的一张张与她的合照,全在哥哥前往上层区的前一天,被他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打火机慢慢烧光了。
这些秘密被火吞噬,点燃了所有的打火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之后她便从中层监管者宿舍被安排搬进了钟楼,从此再也没见过哥哥,连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明明拍照是中层监管者的特权之一,留下一两张照片给她并不违规。
遥鸢想着想着鼻头一酸,她揉揉眼角,用手电筒往远处照了照,看不见终点。
她突然冒出一个猜测。
是哥哥没控制住想起了这些秘密,被人听见举报了,所以才出事的吗?
上层监管者违规,这种事件传出去会扰乱人心,所以才骗她是因为反恐行动死亡?
路的前方突然亮起了灯。
稀薄的灯光中,遥鸢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罕见的壮硕身材,被高举着的灯笼照得反光的光头脑袋,粗壮的手臂朝她奋力摇摆。
她认得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是这五年来经常来帮哥哥送东西给她的送货员!
她往前大步快速迈了几步,一步、两步、然后控制不住跑了起来,她感觉全身力气都回来了,她仿佛看到答案正在朝她招手。
两人在相聚一米的距离停下,离得进了,遥鸢能看见送货员左耳上方交流器插孔的灯是完全灭着的,这令人安心的男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从兜里拿出个小本子递给她。
白纸、本子、笔,这些违禁物品以及这能舒缓她心情的笑容,这五年来她几乎没见过,今天却连续见了这么多,仿佛这笑容随时可见,这些东西是无处不在的日常用品一般。
她伸手接过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摸着触感细腻的米黄色纸张,纸上是七歪八扭的手写体,勉强能看懂:‘我叫吴翛,你先跟我走,到据点再跟你详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