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躺在潇州城地下阴暗的通道里时,楚温然才意识到——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乔泊辞是有嫉妒的。
他嫉妒他十七岁就能升任赤麟队长。
嫉妒他十七岁就能担任一方主官。
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赢得所有人的信任。
也嫉妒他……永远能那样轻描淡写地在发光。
这些情绪裹挟在照顾里、崇拜里,裹挟在乔泊辞一次次跳脱的解决方式和他惊讶的眼神里。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跟在乔泊辞的身后,竟也忘记了,自己原本在调任来潇州时,就是藏着挑衅的。
所以他想毁了他。
毁了他一手创办的潇州巡捕司。
他想战胜他一次。
哪怕就一次——
可现在,什么都毁了。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现乔泊辞决绝的离开,回现他推开自己的手,看自己的眼神。
他的辞用最冰冷的态度拒绝了他。
用最冷酷的手段想要杀了他。
而他……想的竟然还是,想要再见他一面。
“辞……我的辞……”在乔泊辞回归后,潇州巡捕司迅速动起来的那段日子,楚温然的确还在,他的确没有走远。
尽管身受重伤,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花反噬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但他靠着对潇州城地下暗道的熟悉,一次次躲过了巡捕司的搜捕。
就像一道影子,他潜伏在潇州城的暗处,窥视着巡捕司的一切,窥视着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他看见陈勉带队突袭黑花据点,看见那些通过黑花与他“相连”的黑花信徒被一个个揪出,看见巡捕司以惊人的效率清扫着城市的阴影——甚至随时都有可能通过那黑花构筑的“链接”找到他。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意乔泊辞。
透过暗巷破屋的缝隙,透过夜深人静时未合拢的窗,楚温然看见乔泊辞苍白却平静的侧脸,看见他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专注,看见他与陈勉低声交谈时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神态。
多荒诞啊!即使经历了这一切,即便遭受了那么多,巡捕司依旧围绕着他转,他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赤麟队长,仿佛那段被囚禁、被伤害、被宣告死亡的日子从未存在过。
甚至,他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年轻人。
林砚。楚温然知道他。
一个身手还不错的毛头小子。
但他怎么配站在乔泊辞身边?
他怎么能站在乔泊辞身边?
那个位置——那个站在乔泊辞身边,照顾他、协助他、被他信任的位置——原本是他的!
愤怒逐渐攀升上心口。
楚温然看见林砚小心但难掩笨拙地为乔泊辞换药,动作生硬得让他几乎要冲出去——那样会弄痛他的!
他看见林砚递给乔泊辞一杯明显过了量的浓茶,让忙于公务的乔泊辞眉头微微皱起——太烫了!而且他是猫舌头,不喜欢太苦的东西!他应该放一点蜂蜜,蜂蜜比冰糖更润喉!
——还有磨的墨!放的文件!太浓了!太乱了!连分类都像是一团浆糊!
熬的药——尤其是熬的药!他看见了!看见了乔泊辞咽下药汤时,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眉心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蹙意——不加糖不放温也就罢了,甚至连漱口的清水都没备!
你怎么可以这么照顾他?这么折磨他!
“不对……全都不对……”楚温然呼吸急促起来,颈侧黯淡的黑色纹路又隐隐浮现,随着他激烈的情绪微微搏动。
甚至由于过于激烈的情绪,更多的黑花自“链接”隐蔽地涌向他。
他看着乔泊辞忍耐着那拙劣的照顾,看着年轻巡捕因乔泊辞的沉默而渐渐放松、甚至偶尔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浅笑,看着那间办公室里似乎逐渐形成一种新的、生疏却平稳的相处节奏……
嫉妒与愤怒的毒火焚烧着他仅有的理智——
可偏偏,偏偏这一切都是以辞的忍耐为前提的。
他笃定,他几乎可以笃定。辞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他不得不从繁杂的公务里分出神来,去适应送到嘴边却不能直饮的热茶,去习惯递到手边却乱糟糟的文件。他没有了从不贪嘴但时常需要的点心,甚至要从零开始教授林砚处理基础事务,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心神——
他都好久没有笑过了。
我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直到。直到。
直到楚温然看见乔泊辞在无人时露出的疲惫和痛楚,看见他强撑的模样,看见他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情绪......
楚温然什么都明白了。
只有他,只有他能看见那个怕苦怕痛、喜欢吃甜点甚至爱撒娇的乔泊辞。
只有他知道乔泊辞的豁达不挑之下藏了一条多么敏感的舌头。
知道那获得赤麟祝福从而拥有了非凡恢复力的身躯是有多么容易印下伤痕,又会给乔泊辞带来如何明晰的痛楚——
你们从头到尾都只会把辞当做一个无所不能的赤麟队长而已。
你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消耗他而已。
你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累赘而已。
暗巷深处,楚温然蜷缩在阴影里,颈侧的黑色纹路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他死死盯着办公室的方向,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迹。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都是辞在迁就你们。”
“你们只会让他痛苦。”
“你们根本照顾不好他。”
“根本……照顾不好他。”
疼痛如同淬毒的冰锥,伴随着涌动的黑花,狠狠扎进楚温然的心脏。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捂住嘴,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和怒吼。
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甚至因为同在左肩而与远在那头的乔泊辞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嫉妒和愤怒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黑花的低语在耳边回响,放大着他心中所有的阴暗面。
“对,他不需要那些人......他只需要我......只有我能照顾好他......只有我......”
所有念头搅动成一团黑暗。深沉的挫败与绝望凝结的外壳被迅速顶破,新生出的是更加稳固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楚温然的声音低沉而扭曲,在空无一人的暗巷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等等,辞……再等等……”
“我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外人’打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