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水榭便在木屋后不远处的冰湖中央,站在岸边时便能望见间或浮着冰层的深色湖水上有一幢小巧别致的水榭。
燕北堂周身的伤刚刚结痂,并且虽说经三浮师徒两人接力诊治后他已不大感觉得到原先体内那种即将油尽灯枯的虚弱之意,但总归是不适合再运功过湖的。
显然三浮也早想到了这一点,她朝喻焕点了点头,“待会儿就由阿焕带你过去。”
说罢她便踏入冰湖之中,脚尖甫一掠过湖水,湖面上便生出朵朵冰莲,缩地成寸,不过呼吸之间她已踏着一串转瞬即逝的冰莲行至水榭旁,稳稳落在檐廊下临水的阑干上。
“燕师兄,我们也走吧。”喻焕招呼了一声,随即便扶住他的手臂,燕北堂随即便听到耳畔风声稍纵即逝,再一看他们已站在了檐廊上。
踏上水榭时燕北堂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忐忑不安的心绪,他既想立刻看看郑南槐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又担心会得到一个让他无法承受的结果,跟着三浮两人走入水榭屋中时他几能听见自己耳边经脉里汹涌滚过的血液啸声。
绕过了静思坞,他们拐入水榭深处一扇门前,还未进房,燕北堂便透过门上罩着的软纱隐约见到屋内床榻上盘坐着一个身影,心立时提了起来。
他的这些纠结心思三浮两人自然未曾察觉,径直将门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药膏味立时混合着浓浓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燕北堂几乎是瞬间便心下一凉。
往屋内看去,郑南槐的上衣已被脱净,那张符箓仍贴在胸口上,只不过符箓上的绿光已十分微弱,算来也的确快到三个月的期限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涂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药膏,膏体正在弥散出一缕缕灵气渗入郑南槐狰狞的伤口之内,但饶是如此,那处伤口仍在往下淌着血,若未加看顾的话那些药膏想来过一会就会被不断淌出的血液冲掉,而三浮一进屋便拿起床边的纱布和药碗,一边将那些血擦干一边重又补上一层药膏。
她做起这些时十分熟练,可见这几日里她已无数次这样照料过郑南槐,直到做完这一切后她轻轻叹了一声,这才看向门旁面上血色尽失的燕北堂。
“我的药膏虽然能帮他修复被切断的心脉,但他体内除了有灵气与鬼气在彼此冲撞外,还有一道妄生咒存在。
药力下他的心脉会被逐渐修复,体内气血也会因此恢复动力,这样一来,他的身体本应在药力和我的灵气引导下慢慢重回状态。
可是他体内的妄生咒会过度加快这一进程,所以他的血才会不停息地从还未修复完善的心脉中大量涌出,还会对他心脉的愈合造成阻碍。
我越是帮他修补心脉,他失血的速度就越快,再这样下去便是再多天材地宝、再高明的医术他也耗不起。要想补好最为紧要的心脉,得先解除那道妄生咒,最好再找到可以压制鬼气的办法,那样他才能保住这条命。”
“妄生咒?”燕北堂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
“嗯,正是五绝咒之一,妄生咒,这是鬼界的秘传咒法,通常表现为一道黑色铭文,一旦被这道铭文爬上体表,妄生咒便就此烙入中咒者体内,要想解除它,我想恐怕得去慈怀寺找一趟佛子请他帮忙。”
燕北堂急忙出声:“我!我去求佛子出手!可那压制鬼气的办法……”
听见他的话,三浮面上的凝重略淡了几分,但仍蹙着眉,“要是他体内是被外界打入的鬼气也便罢了,但依我的判断……倒更像是他这副身体里自行产生的鬼气,这种情况我也没遇见过,直接用药力灵力镇压只怕会适得其反,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将鬼气吸走便好了。”
将鬼气吸走……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会吸收鬼气?!
但忽然,燕北堂脑中闪过一抹记忆,不、其实是有的!那个引致一切祸端的源头不就是么?
“腾龙印……腾龙印一定可以!”燕北堂脱口而出。
闻言,三浮没什么反应,喻焕却露出惊异之色:
“原来真有这个东西啊?”
将四枚形态各异的腾龙印取出时并未引起四周煞气异动,这让燕北堂本能地有一瞬感到古怪,但眼下他没空去仔细探究,将手中的腾龙印递给了三浮。
三浮正要伸手去拿时,喻焕却忽地拦住了她,转而握住燕北堂的手腕借他的手将腾龙印放到眼下仔细查看,片刻后神色略有些怪异地看了眼燕北堂,随后才取过东西递给三浮,师徒两人将四枚腾龙印仔细探查过一遍,皆是面露犹疑。
“是有什么不对吗?”燕北堂悬着心。
“你确定这真的是腾龙印吗?”喻焕斟酌了下还是问道,“这莲花钉上面半点灵气、鬼气甚至煞气的波动都没有。”
这个问题惊得燕北堂险些眼前一阵泛黑,连忙自己查看了几个腾龙印,果真察觉不到半分异常的气息,现下的这几枚腾龙印和寻常玉钉根本毫无差别。
但他肯定这一路上腾龙印从未离开过他,所以绝对不存在什么被偷龙转凤的可能,他自己察觉不到至宝的气息或许有这幅身躯过度衰败的原因,可三浮他们更没必要诓他,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心绪激荡之下,燕北堂胸口登时漫起密密麻麻的刺痛,随后只觉体内经脉忽地被拓宽了一瞬,喉中泛起一股腥甜,他只得强忍着将一口心头血吞入腹中。
也正是在此时,三浮两人亲眼见到燕北堂掌心逸出一团赤红的灵力汇入那四枚腾龙印中,霎时便有一股剧烈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某一瞬像是他们就身处于冰冷的地狱深渊之中,喻焕将三浮护在身后,两人眼看着那四枚腾龙印缓缓悬在燕北堂掌心上方轻轻颤动,甚至还隐隐泛出一层血光。
燕北堂只觉浑身经脉气血疯狂涌动,僵着身子看着眼前这幅异状,他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心下莫名滑过一丝不安,这又代表着什么……
身体被冻僵了一刻,三浮回过神来,方才喃喃道:“好可怕的气息……”
喻焕扶住她的手臂,“看来是腾龙印无误了,看情况,刚才那一下只怕是把北疆内所有的煞气都一瞬间尽数吸取过来了。”
待燕北堂掌心的灵力暗淡下去,那几枚腾龙印也重又掉回他手中。
“可这样的话,如何用腾龙印来解决小南体内的那些鬼气?”燕北堂看着手里再度变得平平无奇的莲花钉,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让我看看你体内的情况,”三浮道,随即便将手搭上了燕北堂手腕,细细把过脉后惊异出声,“你经脉内残存着和鬼气很相似的痕迹……但感觉比我所见过的鬼气更加、更加精炼的样子?”
她松开手指,“兴许刚才你就是无意间催动了这些痕迹融入了你的灵气之中,这才误打误撞地激活了腾龙印,你对那些痕迹的由来有什么头绪吗?”
他的经脉内残存着某种特别的痕迹?还是与鬼气所留下的十分相近?
燕北堂的手指抽搐了一瞬,“我不太清楚……”
“好吧,总归这件事不是最最紧要的,一时也急不得,先让阿焕和你去趟慈怀寺吧。”
听见三浮的提议,燕北堂点了点头,暗自强压下心中随着记忆涌上的恐惧和痛苦——
那痕迹,应当是鬼仙曾在他体内存在过的痕迹……那到底是那时将小南重伤时留下的,还是早在很久以前日积月累逐渐留下的?
思及此处,燕北堂下意识去摸纱布下的左眼,那里……曾经盛着一只不属于他的罪业瞳。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十几岁时他被强行换眼,用了那只罪业瞳几百年,曾无数次运转灵气运转罪业瞳,几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次伏鬼御敌,说不会留下痕迹是不可能的……
见他摸着左眼纱布,喻焕还以为他是在为缺了一只眼心伤,出声安慰道:“我的符箓已经制好了,只是你目前体内未有足够的灵气,强行给你用上的话反倒会让你受伤,你且再修养一段时日。”
燕北堂一愣,原想解释两句,话到口边却又转了样子:“不是……我知道了。”
他们两人已离开湖心水榭,在茫茫雪地里朝着喻焕指的方向走去,一路寂静无声,只听见他们踏过雪层的沙沙声。
“我们会走多久?”燕北堂盯着风雪勉强问道,他四下望去,只看得见天地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其它东西。
喻焕走在他前头,寒风将他的发丝吹得纷乱,声音被裹挟在带着雪粒的风里飘过来:
“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慈怀寺了。”
两人在雪地中跋涉许久,终于在脸上寒风渐小时见到雪山上一幢宏伟古朴的寺庙,高大的围墙内巍峨的层层寺宇,沉默地矗立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冰原上,独自立在风雪里的钟楼上有个人影正在撞钟,阵阵钟响传入耳中,让人闻之心境渐渐平和下来。
他和喻焕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不多时便行到了古寺大门前,两扇足有十人高的沉重木门正大敞着,门上则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沉稳厚重的‘慈怀寺’三个大字。
才往门内踏出一步,便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两人就见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跑来,直跑到了两人跟前才停下脚步行了个礼:
“两位施主,小僧弥恩,住持让我来接你们入寺。”
曾经听闻慈怀寺历任住持皆是修为极其深厚的人物,想来会早早感应到他们两人的到来也是很平常的事,两人对视一眼,随着弥恩往寺内走去。
走入大门下的一段石砖路后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寺内的讲经场占地颇大,却并未积雪,燕北堂下意识往上空望去,那白茫茫的一片穹顶里必然布设了挡住霜雪的阵法结界,只是他眼下看不到而已。
穿过讲经场,他们沿着曲折的楼梯往庙宇最高处爬去,最终走入了最高的大殿。
一个巨大的香炉立在前庭,两侧带有檐顶的烛台上正点着几根红烛,烛火直直地燃着,一股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此地似乎与外边的风雪隔绝,只听得见隐约的风声。
跨过大殿门槛,殿内那尊巨大的佛身金相便占据了进殿之人的所有目光,燕北堂仰头望去时,金相垂着双眼,似有悲悯地俯视着他。
立于金相下的青年僧人转过身,正是怀莲那张含着笑意的脸。
“燕施主,我等你很久了。”
ted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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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 疗伤之法(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