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剑池,郑南槐便越是能感受到空中越发凛冽的剑气,待两人终于站上山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巨大的剑林,无数各种形状的泛着寒光的宝剑林立,将此间天地的气息都变得凛冽肃杀,上空一片寂静,根本没有鸟雀会从剑意纵横的此地路过。
剑林入口处,一层由剑气形成的天然屏障正在隐隐泛出银光。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身后,燕北堂柔声道。
郑南槐深吸口气,朝着剑林的入口走去。
在靠近那层屏障时,他下意识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但出乎意料的是,在穿过屏障时,他并未感受到任何剑气切割的痛意,更像是穿过了一层虚无缥缈的烟雾般的东西。
下一瞬,身后乍然陷入一片死寂,他站定回头看去,剑池外的师尊已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看不分明,他抬手试着触碰,却像摸到了一层冰凉的无形阻隔,剑池里应是一方剑意形成的小天地,在未有经过灵剑考验前,他恐怕无法轻易离开了。
他定了定心神,转身继续往剑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只是叫他感到奇怪的是,直走了一段路也什么动静也没有,人在长时间的集中精神后不可避免的会有突如其来的懈怠,他下意识看向两旁林立的长剑,想要看看这剑池里的剑都长什么样子。
灵剑剑刃雪亮,在他转头看去时就见到无数剑身镜子一般映出无数个他来,也是这一瞬间,郑南槐脑中一沉,身子也似乎变得沉重起来,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用力闭了闭眼,想将这股忽然出现的疲倦甩开,然而就在停下脚步的同一时间,他的身体彻底失重,整个人好似沉入一片冷凝的湖水中。
他下意识开始挣扎,鼻腔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厚厚堵住,逐渐涌上的窒息感叫他心中一紧,挣扎着睁开眼睛——
却看到一片十分熟悉的村庄。
是庄家村,他长大的庄家村。
离家多年,郑南槐却还是将庄家村的一草一木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清楚自己原本是身处剑池,这里必然是师尊所说的第一关,‘问剑心’了。
只是让他回到庄家村是为了什么呢?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街巷,抬脚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家走去。
一靠近村中的那些草屋民房,他便嗅到一丝不对的气息,那种味道有点像凡铁生锈后锈水散发出的气味,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待终于走到家门口时,他站在院外的篱笆门前,看向那紧闭的木门,试图看出点什么端倪。
“小南,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郑南槐转过身去,就见到一个抱着篓子的少年,她伸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直到此时郑南槐才发现自己的视角变矮了许多,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分明是一双还未长开的小手。
“等不及想看我从镇上买了什么?”庄杏蹲下来将篓子里的东西给他看,里头是几块肉和村里没有的用品,她从篓子底下摸出一块方糖,“当当!看姐给你带了什么!”
他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就在这之后的两天,那个云游道人就会路过庄家村,他就会因为资质特别被那别有用心的道人带走……郑南槐有些明白,要以何种方式问他的剑心了。
“哇!是糖果!谢谢姐!”他按照回忆中的自己惊喜地接过方糖,眼睛却总是忍不住看向庄杏,这么多年来,庄杏的脸在他的脑海中越发模糊,但在这场幻境里,庄杏的眉眼是那样清晰,就像是让他重新回到了这一刻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他不是没有想过回庄家村再见一次他们,但山高水远,他从西州走到杭州,又从杭州走到遥州,却再也没有了独身回到平州的能力,他本想着,自己拜了擢衡长老为师,总有机会回到庄家村的,他向来是个耐得住等待的人,所以也将心头的思念埋在深处,只等有朝一日得以实现。
虽然眼下是在幻境,但也算在某种程度上圆了他的愿望,郑南槐下意识就想将庄杏的脸烙在心底。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庄杏笑嘻嘻地捏着他的脸颊,“再想有多的可没有了,找娘要去!”
说着,庄杏身后就走来一个体格壮实的村妇,郑南槐抬头看去,眼中又是一热,忍不住唤道:
“娘……”
庄秋霞正想轻轻踹一脚蹲在家门口的女儿叫她少给弟弟买糖,一见养子眼眶泛红,忙紧张地问:“这是咋了?”
“哎呦,娘您还看不出来么?小南叫你别再踹我这个给他买糖的好姐姐了呗!”庄杏扶着郑南槐的肩膀,“再踹我,小南可要哭了……”
“去你的,没个正经,”庄秋霞骂了一句,伸手乱七八糟地擦了把郑南槐的脸,“屁大点出息,为口甜的就掉小金豆,这招拿去哄你爹那个笨货还差不多。”
带着茧子的手指刮过脸颊,郑南槐嗅到她手上仿佛浸入血肉的厚重的泥土气息,鼻子越发酸涩,他强忍着眼泪,佯装被两人拆穿后羞恼不已地跑回院里,没跑出几步就撞上了一堵墙似的躯干,仰头看去,正是他爹那张络腮胡子脸。
“小南,干什么跑得这么快?”庄爹说着就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庄家母女也走进院里,几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一切就像什么都还未发生一样。
可郑南槐心中清楚,这一切都已是过去,既是要‘问剑心’,他就绝对不能沉湎于温馨宁静的眼前。
就在这样越发焦躁的等待中,他终于捱到了两天后,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天村里什么异状也没有,直到月上中空,也没有半点村里来了个道人的风声传来,饭桌上,他忍不住问起庄秋霞这件事来。
“道人?什么道人?”庄秋霞蹙起眉,满脸莫名,“小南,你是做梦了么?今天咱们村里什么外人也没有啊,哪里来的道人?”
没有?难道是他记错了,要更往后几天才是那个道人出现的日子?
只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个道人,每一天都如此宁静祥和,却叫他越发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错。
“小南,你这几天怎么老是发呆?”庄杏有一天问他。
郑南槐看着她的脸,“姐……”
庄杏应了一声,坐到他身边,“从我和娘从镇上回来那天你就一直这样,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遇到什么事?郑南槐心中恍惚,遇到了很多很多事,可他要怎么和庄杏说?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却摸了个空,心下忽地一跳,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摸着自己腰间,想要摸到那枚铃铛。
“小南、小南,你在找什么?”庄杏见他忽然疯了似的到处摸索着什么,也站起身来紧张地问。
“我、我找我的铃铛!我一直戴在身上的,怎么会不见了的?”郑南槐抖着唇,跑到屋里翻找了一番,可那颗铃铛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说起来,在院前时,他腰上还挂着铃铛吗?
“什么铃铛?”庄杏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想要铃铛么?下次去镇上,我叫娘给你买一个?”
“不是!”郑南槐转过身,看着面上仍有些莫名的庄杏,急切地想要解释,“不是的!我真的有一个铃铛,是一个银链红穗的圆铃铛,是我在西州的时候,那个大叔送给我的……”
可是越说,他的声音就越是弱下去,因为他发现,他好像记不清楚那个大叔长什么模样,记不得西州是不是漫天风沙了……
“小南,你别吓我……”庄杏着急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什么西州什么大叔……你从来没离开过庄家村呀……”
我从来没离开过庄家村?没有吗?郑南槐脑子一阵混乱,脑中那些离开庄家村后发生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好像是的……他从来没离开过这里……
脑中一片昏昏沉沉,郑南槐只感到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下去,随即便是眼前发黑,最后只看到庄杏焦急伸手过来想要扶住自己的模样。
……
再睁开眼时,他正躺在床上,庄秋霞三人正满脸担忧地守在他床前,见他醒来,皆是松了口气。
“小南,你受了风寒,以后多穿两件衣服,别跑风口上吹冷风了。”庄秋霞摸了摸他的鬓角,“杏子说你丢了个铃铛?我明儿就叫你爹去给你弄一个,你就好好歇着。”
郑南槐却摇了摇头,“不用了娘,我记错了,我把梦里的东西记成真的了。”
但庄秋霞还是坚持:“没事,就当是奖励你们姐弟的礼物。”
“真的么娘?!太好了我想和爹一块去挑!可不可以?”一听还有自己的份,庄杏喜上眉梢,忙问道。
“可以,”庄秋霞点了点庄杏的额头,“也给你弟挑个漂亮点的,你们两一人一个。”
“好嘞!”
看着面前其乐融融的场景,郑南槐也会心一笑,是了,一切都是他做的梦而已,爹娘和小杏姐还在身边,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
时间过得飞快,庄家村十年如一日的平静,郑南槐再站在模糊的铜镜前时,镜中的孩子已拔高长成一个少年,和梦里的他轮廓相似,他已确信那些踏入修行之路的画面不过是感染风寒时做的一场梦,自己不过是庄家村中一个寻常凡人罢了。
今天是小杏姐与姐夫回家的日子,他要拾掇得干净整齐些,爹娘已经在外头催促了,他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颊,掀开门帘,拉起嘴角便想和爹娘说几句话,但脑中忽地一痛,眼前一片红光闪现,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浓烈的锈水气味。
他的脑子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摇晃着天旋地转,恍惚间就见到满地狰狞的血痕,和瘫倒在地的几具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身体,那些人身上遍布可怕的血痕,仿佛遭受了一场可怕的虐杀,他用力喘着气,努力想撇开这场假象,却低头见到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
以及脚边庄杏那张遍布着难以置信、与惊恐万分的死不瞑目的脸,他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开几步,脚下一个不稳,跌进门帘后的屋子,却在门帘下方的空隙里看到庄秋霞夫妇半睁的双眼。
脑中乍然出现他亲手杀死亲人的记忆,是他用刀残忍虐杀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郑南槐心底泛上铺天盖地的惶恐——
不是的、不是他杀的、怎么会是他杀的?!
是,就是你杀的!你是恶鬼、你狂性大发、以一点点残杀至亲之人为乐!他们都是你亲手弄死的!
不是、我不是恶鬼、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了他们!
就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
脑中那个恶鬼一般的低语轻易叫郑南槐浑身颤抖起来,拼命想要大喊不是他杀的,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只能在剧烈的痛苦中无声尖叫着坐起身——
“小南,你这是怎么了?可把哥哥姐姐们吓死了!”
扑入鼻间的不是浓烈到叫人反胃的血腥味,而是馨香的脂粉味,他颤抖着看向四周,却发现自己不在那处鲜血遍布的村屋,而在一处简约古朴的房间里,海棠春香楼的人都围在他床边担心地看着他。
郑南槐脑中一阵抽痛,无数模糊的记忆霎时重又变得清晰,他缓缓放下抱着头的双手,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问剑心’,剑灵想用他堕为恶鬼后亲手残杀了重要之人的幻象考验他的意志。
只是郑南槐还想不明白,为何那剑灵会选择这种方式来问他的心,他怎么会伤害自己的重要之人,又怎么会堕为恶鬼?这样拙劣的幻境,实在不符合他来之前的想象,那把看中他的剑,该不会也不怎么样吧?
想到此处,他在心中试着和那剑灵对话:
“我看破你的伎俩了,‘问剑心’这关,我过了,把我放出去。”
但意料之内的,他什么回应也没得到。
看来不走完这一趟幻梦,那剑灵是不会放他醒来的,郑南槐虽然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看这幻境还能编制出什么样的场面来试图动摇他。
接下来的一切果然也在他预料之中,在一段数年的平静生活后,幻境将海棠春香楼的那场灾祸按在了自己头上,那个声音也再度响起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告诉他他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他杀死了那些待他极好的人。
饶是明白这是幻境,郑南槐也不免心头火起,当年未能救下海棠春香楼的人他就已觉得愧疚不已,这幻境将那些人的死状重演一次,还要将那个大成修士的罪行推到自己头上,简直是对那些无辜惨死之人的冒犯,只可惜他在心里如何咒骂,那剑灵皆充耳不闻,自顾自给他演完了这一场荒谬不已的戏。
再度睁眼,他就回到了临崖居,身旁不远处,师尊就坐在窗边。
郑南槐有些生气,这个剑灵实在是过分,就算他能看穿这一切不过一场幻境,也不代表他愿意看着那些亲人、朋友再度在自己面前死去,更不想看着师尊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死于自己手中。
所以他没再顺着剑灵的意,而是起身想要找个办法强行破开这场幻境,但才走出两步,四周的景象再度转变,视野变高了一点,他又站在了某处众目睽睽之下的擂台。
看起来像是某场宗门大比,那剑灵用心险恶,每次都要叫他看着血流成河才肯罢休。
他抬眼看向前方的师尊,却在见到对方脸上那带着几分厌恶仇恨的神情时愣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寒光划过眼前,胸口处炸开一股刺骨的剧痛,郑南槐看着没入心口的绥世剑身,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与他预想中的不一样,对上师尊那双冰冷的眼睛,他竟有些难受。
tedeng~
艰难复健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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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5章 剑灵的考验(新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