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不了便直说。”
徐行之转身掀开鎏金香炉的盖子,自怀中取出一只天青釉的细颈小瓶,倾出一粒丹丸抛入炉中。不多时,一缕清幽的香气便自炉中漫开,顷刻间将那浓重的尸秽之气涤荡殆尽。
他瞧着符近月,眼底浮起几分玩味的笑意:“激将法么,我不吃这个。”
符近月神色未动,她早知徐行之难缠,要他出手相助,不掉层皮是绝无可能的。那香气愈清,她反倒屏了呼吸,暗自提防。对着徐行之,她宁可闻那尸臭,也不愿教这缕幽香沾身半分。
她不再多言,俯身将那尸首背在背上便欲离去。
徐行之却在身后唤住了她。
“你便不问问我爱吃什么?”
符近月驻足,回眸,目光直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
“屎。”
徐行之摇了摇头,神色竟有几分认真的遗憾。
“我不爱。”
放下□□沉重的身躯,符近月自靴底抽出一柄匕首。徐行之一眼便瞥见那刃上淬着毒,且是极烈的那种。
见血封喉。
对他自然无用。
他眉梢微挑,话音里带着点儿懒散的兴味,“强我?”
此事倒像是符近月做得出的,她从前行事,也未必有多么讲究章法。
符近月抬眸睨他一眼,那目光如看什么秽物。
这话确实让她心底掠过一丝嫌恶,她自然没那等兴致,可要使些手段,却是在所难免。
奔波这许久,扛着这臃肿发臭的尸身飞檐走壁,也绝非什么轻松差事。
“我猜你是爱吃肉的。”
话音未落,匕首寒光一闪,利落地挑开□□身上的衣襟。肿胀发紫、正渗着黄水的胸膛豁然裸露在空气中,一股更浓郁的腐臭轰然散开。
徐行之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后退,腿弯撞在紫檀木椅上。他一把撑住扶手,稳住身形。
“还能再商量。”
符近月抬眸,斜斜睨他一眼,手下却丝毫未停。匕尖向下一压,积郁的恶臭爆开,几乎将香炉里的清雅气息吞噬。
那气味蛮横地钻入徐行之鼻腔,直冲天灵盖,他胸腹间一阵剧烈翻搅,面色隐隐发白。
她这招,真是又狠又准。
“哦?”符近月站起身,匕尖上稳稳挑着块边缘**的皮肉。她步步走近,语气却平淡:“现在,能验毒了么?”
徐行之答得又快又清晰:“能。”
这些个东厂阉人,强权压人日久,半点不懂得世故人情。身怀绝技之人,性子总难免乖张。不经一番磋磨,如何请得动圣手出山?
符近月心下掠过一丝哂意,徐行之见状,唇角一勾,目光飘向她手中那柄挑着腐肉的匕首,闲闲道:“此等污秽之物,可否劳烦大人掷远些?”
越远越好。
“且看你如何表现。”符近月声线平稳。
“在下自当竭力。”
将那匕首掷开,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扯。早些认清局面岂不省事?偏要人用些手段。
她心神略一松懈,徐行之那股子反骨便又悄悄探了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软往椅背上一靠,双腿大剌剌地向前伸去,双臂横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此刻是手脚发软,动弹不得。东西就在我怀中,只好劳您自己来取了。”
那副姿态,哪里有半分受惊的模样。
符近月眯起眼,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她在思忖,这次该从哪里下手才好,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怪只怪她往日总留了三分余地,才让他次次都能滑脱了去。
阎王不收的,她便亲自来收。
她缓步走近,不偏不倚稳稳踩在徐行之脚背上:“这不是挺硬?”脚下暗自用力,碾了碾。
徐行之吃痛,唇角勾起一抹笑,足下亦暗使了劲往回抽:“骨头嘛,自然是硬的。”
“验毒便是验毒,何需探你胸怀?”符近月冷声道。
旁的仵作医师,可从无这等步骤,她不得不疑心他又在耍弄花招。
“验毒岂能只有一种路数?”徐行之挑眉,理直气壮,“若都与庸人用同样的法子,又如何显得出在下这圣手二字?”
人人皆用的,未免太俗,他瞧不上。
“倒挺会给自己贴金。”踢开徐行之挡路的腿,朝他靠近。
徐行之做出一个任人宰割的姿态,“不过我提醒你,我这个人怕痒,你要是乱摸,我可会叫的。”
言辞下作,不堪入耳。
符近月不紧不慢,抬手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徐行之被打得脸偏过去,静了一瞬,才缓缓转回来。眼底那点惯常的散漫淡了,浮起一层薄怒。
他舔了舔唇角,却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来,坐这儿扇。一边儿可不成样,得两边对称了才好看。若是手疼了用嘴也行,本大人不嫌弃。”
他要,她岂有不成全之理?
符近月反手又是一记,清脆响亮。他要对称,她便偏不给他对称。
“贱骨头。”
徐行之笑得愈发没皮没脸,“符大人圣贤书读得多,骂起人来翻来覆去却只有这几个词儿。本大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就没有点儿新鲜的?”
符近月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掌心,又瞥向他渗出血丝的嘴角。两相对比,依旧觉得是他脸皮更厚些。
“这几日在孟大人府上伺候,朝夕相对的,难免沾染了点圣人味儿,怕是吐不出徐大人爱听的字眼了,多担待。”
徐行之眼神倏地一沉,背脊一直,朝她逼近几分,眼角扬起,语气里压着点什么,重复那四个字:“朝夕相对?”
不待她回应,他攥住她那只发红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渗血的唇角上。用力一擦,鲜红的血渍便蹭上了她的掌心。随后,他拇指碾过那抹红,将她整个掌心揉得一片狼藉的绯色。
是他的血。
“管那许多?”
符近月甩脱他的手,对徐行之逐渐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抬手便径直探向他襟怀。
谁料徐行之发难,腿忽地一绊!符近月脚下失衡,身形一晃,不偏不倚正正跌坐进他怀里。
他一手仍锢在她腰间,先前那点散漫劲儿已荡然无存,五指收拢,力道大得硌人。周遭气息骤然冷沉,如暴雨将至。
“他也曾这般待你?”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符近月的视线落在他唇上,染了血的唇色异样鲜红,可那双眼睛却黑沉冷冽,阴鸷地压下来,欲要夺走她的呼吸。
“何止,我与他同吃同住。”
腰间的手臂寸寸收紧,徐行之抽去她发间玉簪,墨发如瀑倾泻。烛光摇曳,柔和了她眉目间惯有的冷冽,添了几分罕见的柔美。
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内室床榻。符近月也不挣扎,只觉他这番作态,徒惹人发笑。
演得如此情真,倒像是他真在醋海翻波一般。
不过是将她视作无聊时的消遣,兴起所致的玩物罢了。装得仿佛她当真负了他,这般演技,便是台上戏子见了,只怕也要自惭形秽。
徐行之将她置于榻上,符近月足底一抵,正正蹬在他胸膛,阻了他下一步动作。
散开的青丝铺陈在他榻上,直直刺入他眼底。她这举动,却似溅入油锅的火星,烧断了他眸中最后一丝伪饰的冷静。
阴郁之气再不掩饰,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他握住她脚踝,嗓音压得低哑:“他能,我便不能?”
符近月迎上他的目光,声线平静无波,“我自有我的规矩,向来,只与一人亲近。”
他直起身,唇角缓缓弯起:“倒是提醒我了,近日新制了一味毒,正愁无人试药。你说,他能捱过几时?”
符近月心下嗤笑。
笑他入戏太深,怕是连自己都快信了这番惺惺作态。
也罢,她便勉为其难,陪他演完这出。
她抬眼,目光沉静,“那你呢,又能捱过我几刀?”
她这番姿态落在徐行之眼底格外惹他气郁,才放她几天逍遥,犄角旮旯的野男人都蹦出来了。
孟若桉也是贱,敢觊觎他的人,向来以圣德闻名的孟家,文人学子敬仰尊崇的孟家,竟出了个逾墙之徒。
徐行之居高临下地望着符近月,脸上神情明灭不定,那抹浮在表面的浅笑虚虚悬着,摇摇欲坠。
“你便是瞧准了我不会拿你如何?”
“有一种毒,能摄人心魄,你以为,我会不会对你用?我倒是有些好奇,符大人违背本意与我苟合是何等妙事?”
他笑起来,“介时捆了那孟若桉,就让他站帐外,大人觉得如何?”
符近月收回腿,捻了一缕头发在指尖,“下作之举。”
徐行之近前,手落在符近月脸上,拇指划过她的唇瓣:“下作手段夺来的,不更珍贵?”
她挑起的那点子郁气积压得不到排解,他起了新念头,方觉太快弄死孟若桉,于他是捡了便宜。
叫他不快之人,倒不如慢慢折辱,细细报复。
徐行之声音放轻:“不是要验尸?我倒有个条件,应或不应?”
“方才怎不见你提?临前加码,非君子所为。”
一声轻笑在头顶漾开,徐行之勾起她一缕青丝在指尖把//玩:“君子之名自有孟公子背,我当背一个小人之名。”
小人之中的魁首。
贱人之中的翘楚。
“先验。”
她不信任徐行之的人品。
“大人当真可爱,以你之信,若得了结果,怕是跨出这门,便再无回身之日了。”
别说符近月信不过他,他又何尝信得过她。
“我又怎知,替你办完了这差事,你不会翻脸不认账?”
徐行之闻言低笑一声,“大人这一身轻功出神入化,来去如风,我若想寻你,怕是大海捞针,难如登天。可这相府就立在此处,你要来,不过抬抬脚的事。若我真敢毁约,在你手底下,又能讨得了几时好?”
符近月不为所动:“若你本事不济,验不出个所以然,又当如何?”
他唇角笑意深了些,慢悠悠道,“那我吃点亏,给你陪睡几日,可行?”
这哪里是吃亏,分明是讨赏。
“解了我的毒,你先前下的那味。”
徐行之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可我觉得,我的提议更好些。”
符近月抬眼,目光平静,徐行之与她静静对视片刻,遗憾之色尽显:“成交。”
说着,他抬手抽下自己束发缎带,绕至符近月脑后。手指穿梭于她散落的青丝间,几下便束起一个飒爽的马尾。
没了发丝遮掩,她精致的五官便全然展露在昏黄烛光下。
徐行之指尖顿了顿,心底那股莫名的痒意又浮上来,他向来是想做便做了。指腹抬起,轻轻落在她眉尾,顺着眉骨的弧度,一点一点,缓慢地描摹过去。一种难言的、隐秘的愉悦,自触碰处悄然蔓延。
人就在眼前,便贪心地想要更多,这念头一旦生起,便收不住。
碰过了眉,那眼睛呢?鼻梁呢?脸颊呢?
还有唇。
他碰过的。
触感很好。
若是此刻抚着她的,不是手指,而是他的唇呢?
上一回倒是有过那么一次,只是太仓促,太短暂,未尽兴。
符近月瞧他神情便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腿下不留情,将人蹬到角落。
徐行之一脸痛色起身,脑中那些旖旎场景消散的无影无踪。
“说。”
徐行之轻咳几声,倒了茶饮尽,“段世成,此人令我有些不快,大人将他带到此处即可。”
此人她认得,与孟若桉有些渊源,说得上话的同僚,很是尊崇孟若桉。
徐行之打的什么算盘,她倒是弄清楚了。
转着弯儿找孟若桉茬儿。
徐行之话刚说完符近月便推窗而出,夜凉如水,街道空寂,没了累赘她的速度奇快,不多时便赶到段府。
封了段世成五感,囫囵将人一裹便再次奔袭在浓夜之中。
段府与杨府同处一街,符近月回程是途经此处,瞧见一道熟悉身影。
轻轻落在房檐上。
杨婉儿避开守夜侍卫竟与一男子在侧门交谈。
那男人不知说了何话,杨婉儿两行清泪滚下,伏在他怀里,双肩抖动。
以她的经验,八成是感动所致。
想来这便是那日在杨府,潘妙缘提到那位,带着杨婉儿私奔之人。
如今日情形,只怕不日便会场景重现。
那男子安抚几句,怀中掏出一个镯子套在杨婉儿手腕上。
符近月轻易读出了他的话语。
我母亲去世时便把这祖产的镯子给我,叮嘱这是给未来夫人的。
杨婉儿背对着她,符近月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不过光凭她扑到那人怀里的力道,可见被感动的不轻。
妾心似明月,郎意如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