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之面不改色:“大人虽贵为东厂提督,却从未见过世间人心百态,有些看起来最是和善可亲之人恰恰最为阴毒。”
符近月:“你自己都是颗黑心汤圆,管好自己,别露馅了。”
饮了口酒,偏头去瞧符近月,她正目不转睛欣赏宫娥的舞姿,极为入迷的样子。
徐行之摆正身子,唇线拉直,无端觉得这丝竹之声极其刺耳。
靡靡之音!
淫词艳舞!
舞毕,一群宫娥面带纱巾手持琵琶而来,香风阵阵,婀娜多姿。
还未坐定,匈奴王子布库里掷了酒樽,提壶仰首而饮。酒渍顺着他长满胡茬的下巴顺流而下,浇湿襟前衣料。
声若洪钟:“若论宴饮之乐,我匈奴儿郎更爱投壶赌弓摔跤较力,纵是踏歌也须震得草海生波。今日见天朝歌舞曼妙生姿,虽美……”话断在此处,马奶酒一饮而尽,身后侍女上前添酒。
此话一出,皇帝面色难看,五指握成拳,瞳孔微微扩大,有些不知所措朝扫了一圈众朝臣。
孟若桉闻声而回,背脊挺直,“王子好骑射摔跤,自是草原本色。而我大靖宴饮之乐,上可祭天颂祖、安邦定国,下可教化万民、喜迎嘉客。
此间歌舞,不过是今日款待贵客的一盏清茶。王子若觉绵软,实属自然。因我朝待客,向来先奉茶,后论酒。在下已于校场设了破阵演练,若王子宴后仍有余兴,可随时移步观之。”
布库里豪朗一笑,“如此,本王子倒是愈发好奇。素闻大靖礼仪之邦,今日一见,这礼字果然有趣。”
他踱前两步,目光灼灼:“大人说这是先奉茶,后论酒,那本王便等着品这天朝的酒。”
说罢,摆袖执酒而立,于大殿之中捕捉到一抹柔色。
马奶酒直流悬于酒樽之中:“那日于宫中得见商秋公主玉颜,实令本王子夙兴夜寐,思之不忘。不知可否有缘,改日与公主一叙,共创两朝之宜。”
商秋面色发白,心下微燥,不甚明白这匈奴王子此番何意?
想到什么,商秋眼眸瞪圆,幼帝权弱,朝臣分庭抗礼,再经不起外族进犯,若匈奴王子有联姻之意,那她……
思及此,血液冷凝,头脑发麻。
她,只能奉旨出嫁。
“原来匈奴王庭的朝宜,是系在公主身上的。”符近月抛开筷著,神色发冷。
闻言,布库里鹰眸寒厉,触及到符近月凉薄之色,瞳孔微凝。
随即冷道:“我道是谁,原是东厂督主,久仰。传闻厂公心冷似铁,原是缪传。”
气氛冻结,布库里此话暗指符近月与公主之间腌臜。
符近月眸子下压,那双眼睛咬住布库里,是看死人的狠绝。
商秋暗急,压下心中涌起的寒意,字字清晰传入满殿耳中:“王子相邀,是商秋之幸。既为两朝之宜,不若改日于御花园专设茶叙,邀王子共赏。”
颦眉而示,头小幅度摇动,压住符近月的欲言又止。
布库里游移到商秋旁边,酒樽往前,因幅度过大里面的马奶酒荡出来。
“那本王子就等着赏你们御花园最艳的那朵花。”那杯酒递到商秋面前,布库里的气息笼罩住她,草原人身形高大,体魄健硕,商秋在他身前显得格外瘦小。
侍女上前为商秋斟酒,布库里抬手按住,酒壶悬停于半空。布库里高悬手臂,马奶酒打着旋填满商秋手里的酒樽。
“公主不若试试我们草原之酒酿,入喉爽辣,一口下肚很是痛快。”
这杯酒,商秋不得不喝。
抬手,以袖遮面,烈酒烧喉,商秋闭气饮尽。
杯口朝下,商秋扯唇,布库里复又继续斟酒。
“第一杯,敬两国邦交之宜;这第二杯,敬公主金面,屈尊赏光,与本王子共饮一盅。”
酒渍撒出来,那块的肌肤吸饱后酒液失力滑下,一杯之后胃里像着了火。
商秋抿唇,脸色慢慢浮上苍白,胃里一阵翻滚,后背身上冷汗。
握紧酒樽仰面饮尽,未曾等她拭净唇角酒液,杯中再次溢满。
“公主好酒量!”布库里豪饮一杯,“第三杯,敬满朝文武,为我等布下这盛宴!”
不待商秋言语,布库里灼灼盯咬住她,满含侵略感,她退,他便近。
商秋胃里像有小人在互相殴打,呼吸之中酒味绵延,疼痛融进酒香,勾出了更深的隐痛。
不待她动作,一到清冷玉质的嗓音截断布库里的咄咄逼人。
“既是敬满朝文武,这杯酒自然得由朝臣来饮。”语毕,指尖扫到商秋冰凉如斯的手背,顺势夺走她掌中酒樽,与布库里瞬间阴沉下去的视线齐齐撞上。
仰头饮尽,彼此目光始终未移分毫,一人阴鸷一人冰寒。
杯口倒悬,滴酒未剩。
符近月招手,侍女为其斟酒,脚尖向前,商秋落在她身后,半张脸隐在她的背影之下。
“第一杯,敬各位来使,若有招待不周之处繁请海涵” 一饮而尽。
手肘自左向右划过,目光略过使臣坐席。
逢源自斟一杯,隔空相敬。洛朵轻哼,凤眸略过□□脊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趣味。
蠢货。
接着滑到符近月身上稍做停留,秀眉微挑,随后垂眸啜。
被人下了面子,布库里面色不甚好看,阴沉沉与之对视。使臣皆先后饮完,他不得不喝下这杯酒,哪怕,这杯酒是冲着他来的。
“第二杯,敬布库里王子,据闻草原儿郎海量,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空杯朝下。
毫无诚意的一句话,目的分明不在恭维布库里,实则为了恶心他,意为逼酒。
借酒逼人,下作之举。
布库里面色铁青,不得不饮,喉结滚动,胸中郁闷难消。
马奶酒的醇厚,此刻却难以下咽。
如鲠在喉。
“第三杯,同样敬王子,遵循我朝之礼,以酒交友。”废话一句,车轱辘话来回炸他。
实意昭然若揭。
倒杯而对,布库里眼眸微眯,眼前之人着实可恨,一个太监,竟当众下他面子。
实乃可恨!
视线灼在符近月面上,火星子明灭不定,始终难以升温。
忽的捉到身后商秋公主满怀忧色之瞳,布库里不动声色转眸,随意应付两句便回坐席。
符近月掷下酒樽,转身与商秋相视,睫毛下压,遮住眼底阴翳。
双指之间夹着一颗褐色药丸,悄无声息放入商秋手中。
眸子落在商秋的贴身宫女身上,宫女意会,福了一礼隐去身影。
药丸入口即化,微带苦涩,喉间散逸的酒香逐渐削薄,丝丝清凉自胃里升腾。
灼热渐消,浮白转红。
“吃些小食垫垫胃,晚间传太医抓副药。”
商秋点头,两人错开身子,各回各位。
刚坐下肩膀被人触碰,符近月不耐烦转头,一张笑盈盈的面容在瞳孔放大。
徐行之不知何时移过来的,连他的人加他的桌椅,紧紧挨着符近月。
二人活像黏在一块,外人观之感情甚笃。
无端有损她的名声。
“爪子自行收好,今日菜品颇多,无人想多加一道红烧蹄子。”
徐行之不回,另起话头。
“大人原是个英雄,热衷救美之举。”
“不知何时有幸,能得大人此般相互。”
说着自斟自酌,视线幽幽落于杯中,俊颜袅袅散开。
符近月退无可退,桌子大半被他占去,右手很是憋屈,行动间免不得与他触碰。
原本就烦,此刻更甚。
加之他的狗言狗语,着实踩在她的燃点,一触即着。
“不巧,我这人救美挑人,并不是什么下三滥货色都能往前凑,至于你,最好闻声止步,否则我不介意先送你一程。”
“无情。”徐行之控诉,幽幽叹气。
“劳烦下次出门之前戴个锁链,若实在找不到牵狗之人,拴在殿外亦可,本大人没有与狗一桌的习惯。嫌脏。”
徐行之又凑近几许,转头嘱咐青鸢:“可记住符大人的教诲?下次再遇布库里,找个地方拴好,莫要碍了大人的眼。”
青鸢面色紧绷,恭声应答:“属下遵命。”
符近月:“……”
除去此前之事,后面倒称得上宾主尽欢。
翌日,商秋于皇宫宴请布库里。
虽是冬日,御花园亦是百花齐放,温暖如春。
今日的宴饮之所乃是先帝在世时广罗天下奇人巧匠修纂而成。夏季酷爽宜人,冬季温暖舒适。
布库里到的时候商秋正在煮茶,湖心暖阁一片茶香袅袅。淡紫色宫装加身,华美中不乏少女的隽秀与灵气,像一只落入花丛的精灵。
布库里驻足观望,良久,方才提步向那湖心靠近。
未闻其人先观其声。
布库里特有的躁。
“中原冬日竟有如此繁花!”他随手摘了一朵开的正艳的山茶花,粉白的花朵在这大雪封天里格外宜人。
离得近了一股淡香萦绕在鼻尖,他闭上眼睛,轻轻嗅着空气中的那股甜香。
商秋笑容几乎挂不住,悬在脸上要掉不掉,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这个登徒子!
心中暗恼,面上却不显分毫。
布库里睁眼,那束山茶花静静躺在商秋眼前,花瓣上还留有晨露,□□已有颓败之势。
而罪魁祸首,竟还笑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