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 第1章 奶奶

下午五点，优美动听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校门口保安大爷笑着驱赶扒拉在防护栏上的小朋友：“慢点儿啊，等门开了再跑！”

随着伸缩门缓缓收起，孩子们像归巢的鸟儿般投入早已等待在外的家长们的怀抱。

王皓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和薛成才顺着人潮拐进老城区那条熟悉的巷子。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杂草被染成黄绿。

“所以你到底及没及格？”

“你说呢？”薛成才苦着脸，“我都已经提前把游戏机藏起来了，也不知道这次能撑多久，你说她怎么总能找得着？”

“找你爸的私房钱找出经验了吧？”

“滚！”

两人笑闹着穿过巷子，直往最里头奔，路过一棵歪脖树时双双停下脚步，陶醉地吸了一口，满肚子馥郁芬芳。

这是王皓奶奶年轻时种下的桂花树，如今已长了六米多高。

到了红砖墙旁边，薛成才打眼一看，奇道：“哎，你家来了亲戚？”

但话音出口他就直觉可能性不高。

毕竟王皓的父母几年前就出意外走了，现在家里只剩了八十多的奶奶和他相依为命。薛成才和王皓从小学到初中同学四年多，常到他家蹭吃蹭喝，从没见过其他外人。

果然，王皓立马否认：“不是。”

没等薛成才再问，他说：“是附近的民警。”

薛成才：“？”

“我家阿黄不是丢了吗？前几天就报了警。”

薛成才惊讶：“警察还真管这事儿啊？”

王皓不以为意：“法治社会，没那么多大案子忙活，不就有空管咯。”

薛成才点点头，跟着王皓走过去，

离得近了，薛成才发现那是两个男人。身上穿的不是印象里的警服，而是普通t恤长裤。

高点的那个面对着他们，五官深刻，眉如墨画，斜飞入鬓，整个人身量高挑笔挺，站在屋檐下，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薛成才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无端就感到一丝紧张，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另一个稍矮一点的，此时背对着他们，透过窗户不知在看什么。他好像更怕冷些，刚过处暑，就已经穿上了外套。

“余叔叔！”王皓喊了声。

背对他们的那人转过身。

他微微弯腰，冲王皓笑了笑，然后侧首打量薛成才：“今天带朋友回家吃饭？”

薛成才也在看他。

这人肤色很白，脸很淡，在黄昏的暗色里都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睑下的一颗小痣和嘴唇的颜色却很鲜活。因此，他笑起来时，气质格外温和，和另一人不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警察叔叔好，我是王皓的朋友，薛成才。”不等王皓介绍，薛成才先礼貌一鞠躬。

那人点头微笑：“他是陆尧，我是余渌。”

薛成才立刻喊：“余叔叔，陆叔叔！”

话音刚落，他的袖子就被人扽了扽，转过头，只见王皓凑到他跟前，低声说：“待会儿进去，你可别提今天发成绩的事！”

“那怎么能呢？哪儿有五十分嘲笑六十分的。”

“你怎么知道我六十？”

“你上厕所时候我偷看的。”

“……你个鳖孙！”

“你鳖重孙！”

“你——”

这时，前方吱呀一声。

门开了。

浓郁的饭菜香涌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站在门内，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沟壑纵横的面庞笑容慈爱，冲王皓招呼：“放学啦？正好排骨快炖好了，饿了吧？赶紧进来吃饭嘞！”

这是王皓的奶奶，方秀兰。

“好嘞奶奶！”王皓抬起脚就往里走。

后头的薛成才歪着头：“奶奶？”

方秀兰转身进了厨房。王皓跨过门槛时，发现没人跟上来。

他转过头，看见陆尧挡在薛成才面前。

“陆叔叔？”他不解。

陆尧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旁的余渌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往旁边拽了拽。

没拽动。

“……”余渌默然须臾，凑到他跟前耳语了几句。

陆尧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余渌退开一点，但抓着他袖子的手还是没放，冲他摇了摇头，目光里竟有几分祈求之色。

陆尧眉头皱了皱，片刻后，让开道路。

薛成才不明所以，肩膀忽然被余渌拍了拍。

他转过头，余光瞥见一抹黑色，定睛看去，只见余渌的手腕上，一条乌木珠串随着胳膊伸张从袖口露了出来。

珠子不大，木纹深处透着暗红，衬得那截手腕白得剔透，隐约露出底下细细的青色筋络。

“抱歉。”他听见余渌说，“他胃口比较大，怕你抢了他的饭让他吃不饱哈哈。”

薛成才抬起头，见余渌笑得温柔又真诚。

薛成才：“……”

门里的王皓：“……”

旁边的陆尧瞥了余渌一眼，没说什么，先一步走进屋子。

几人陆续进门，王皓去厨房端菜，余渌也跟过去帮忙，看起来已经是熟门熟路。

薛成才看了看老神在在坐在桌边等饭的陆尧，顿时觉得余渌的话好像也挺有说服力的。

四菜一汤上了桌，排骨炖得鲜香软烂，薛成才早食指大动，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忽然听见王皓说：“奶奶，你怎么不吃？”

薛成才抬起头，发现方秀兰连碗筷都没拿，只是面带和蔼的笑容看着他们。

薛成才对此情此景很熟悉，知道这是老人家耳背又犯了，于是扯开嗓子大喊：“奶奶！您怎么不吃饭？”

方秀兰这才动作迟缓地转过头，浊黄的眼珠看着他，笑道：“奶奶不饿，你们吃，多吃点，长个子。”

“您又肠胃不舒服了？”王皓皱着眉头，“就算不舒服饭也要吃一点，不然对身体不好，您最近总是晕晕乎乎的，都是不健康饮食的后遗症！”他顿了顿，又说：“都说过别担心阿黄的事儿了，余叔叔他们已经在景头巷发现脚印了，您要相信人民警察的办事效率！”

旁边的陆尧冷哼一声：“还挺会给我们上压力。”

王皓没敢回他的嘴，而是看向余渌：“余叔叔，你说是不是？”

余渌垂着眉眼，握着筷子没动，似乎正在发呆，闻言怔了怔，沉默了几秒，才笑着“嗯”了声。

还没等王皓再说什么，陆尧突然来了句：“少听他糊弄你。”

王皓一愣。

一旁的薛成才疑惑地看向陆尧，又看向余渌。

余渌却没什么反应，始终低头默默夹着菜。但他整个人瘦条条的，长得也柔顺可亲，又刚被陆尧讽刺，此时在薛成才眼里，就像个苦哈哈的受气包。

于是他登时就正义感上头，替余渌说了句：“我相信余叔叔不会糊弄咱们。”

“呵。”

陆尧冷冷看向他：“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懂个屁，吃这么多还堵不上你的嘴。”

薛成才：“……”

他看向陆尧面前堆成小山丘的碗，心道你吃得也不少啊。但在对方阴沉的脸色下还是没敢把话说出去。

王皓倒像是对陆尧的脾气习以为常，看着薛成才吃瘪还幸灾乐祸地偷笑。

薛成才得罪不起这头，就转头找上方秀兰，和她声音一快一慢，一大一小地拉起家常。

聊着聊着，薛成才就说起王皓在学校拽人小姑娘的辫子，踢球砸碎了教师住宿楼的窗户云云……明显是对他幸灾乐祸的刻意报复，气得王皓急头白脸，反唇相讥。于是对话就逐渐演变成两人互揭老底。

方秀兰就笑着看他们吵闹，头顶灯光明晃晃的，照得她脸上皱纹很深。

怼到激烈处，薛成才突然一咧嘴，阴阳怪气道：“奶奶，您知不知道我们上星期阶段性测验——”

王皓猛地捂住他的嘴，恶狠狠地说：“阶段性测验还挺简单的，正常人扔地上踩一脚都能及格！”

薛成才也只是逗逗他，掰开他的手笑道：“是是是，小王总肯定进步不小！毕竟以后‘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奶奶享福’呢！”

王皓脸一红，在桌子底下蹬了他一脚，然后把桌上光了的碗碟一拾掇就往厨房里跑：“奶奶，今天我来洗碗！”

“……哎，好，好。”方秀兰的目光追随着他，慢悠悠站起来。

然而，她动作颤巍巍的，转身时忽然脚下不稳，往旁边歪倒过去——

薛成才吃了一惊，赶紧去扶，却有另一双手先一步将她搀住了。

“小心，我扶您过去。”余渌托着她的胳膊，轻声说。

薛成才松了口气。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一时之间，客厅里就只剩薛成才和陆尧两人对坐。薛成才压力山大，恍惚像是出现了幻觉，竟看见陆尧的眼睛在昏暗里发着光，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注意到他的眼神，陆尧冷声道：“你还有事？”

“呃……没。”

这也不是你家啊……而且饭都蹭完了，你不应该赶紧去干你的本职工作吗？薛成才敢怒不敢言。

本来照例他还要和王皓看会儿电视再走，但迫于此刻王皓在刷碗，又没人为他撑腰，薛成才最终还是屈服于淫威抓起书包跑路了。

于是王皓出来后，看到沙发上只剩陆尧一个人，也有些懵。

然而没等他发问，陆尧突然站起身，道：“时间浪费得够多了。”

“什么？”王皓满脸莫名。

陆尧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王皓转过头，看见余渌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此刻嘴唇紧抿着，眉心也微微蹙起，在逐渐逼近的陆尧面前脸色愈发苍白。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他听见陆尧这么问。

王皓听不懂，但心头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某种隐约的闪念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捉摸不到，一丝丝难以言说的哽塞刺痛从胸腔蔓上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

余渌沉默片刻，低下头，冲他笑了下，那笑容有点勉强：

“皓皓，你先回房间写作业吧，我们有些事要找你奶奶问问。”

王皓张了张嘴，挤出一个音节：“我——”

“无聊，”陆尧出声打断，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他早晚都要知道，瞒这一时到底有什么意义？何况……”陆尧忽然转向他，眯起眼睛：

“这么长时间了，你难道就什么都没感觉到？”

王皓眼皮颤了颤。

余渌似乎想说什么，抿了抿嘴，又止住了。

这时，厨房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速度很慢，很慢，在极端静谧的屋子里由远及近。

王皓下意识偏过头，看见方秀兰佝偻着腰背站在玄关里，枯瘦的手按在墙上，像是这样才能够站稳。

她厚重的眼皮下，一双浑浊但温和的眼睛注视着王皓。厨房里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哗哗哗哗，响得刺耳。

“皓皓，”方秀兰开口，声音有点哑，“作业写完了？”

王皓站着没动，没说话。

见他没有反应，方秀兰又慢慢挪动起腿脚，一点点向他靠近。

吊灯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因为灯泡坏了一颗，光线偏暗，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晕得朦朦胧胧，像是没动过。

王皓盯着那片阴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就像方秀兰的脚步声一样，又慢又沉。

咚、咚、咚。

方秀兰的腰身越躬越低，地上的影子却越来越大，不消一会儿已经爬上天花板，将方秀兰遮掩其中，逐渐向王皓蔓延……

陆尧向前跨出一步，抬起手——

“陆尧大人！”余渌急忙抓住他，“让我——”

话音未落，方秀兰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尖啸，陷在阴影里的轮廓倏地模糊起来，紧接着身型微微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砰——！

王皓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就被余渌抱住往后扑出去，后背堪堪贴到墙面时，按在他后背的手掌稍一使力，冲势便被止住，没让他撞在墙上。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看见方秀兰——此时或许不能称为方秀兰的怪物，被陆尧掐住脖子按在地上，目露红光，口中涎水直流，指甲半寸多长，正张牙舞爪地乱抓乱踢，试图挣脱。

王皓的瞳孔遽然缩紧了。

“奶……”

一只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余渌略微发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