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桌边相对坐下,白珏伸手搭上他的脉,仔细感受起来.
他的脉息平稳,似乎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白珏不由有些疑惑,视线移到他脸上的面具:“阁下能否摘了面具,容在下一观?”
黑衣青年沉默片刻,没有伸手去摘脸上面具,而是缓缓道:“我的灵力,在消散。”
……什么?
白珏惊疑地皱起眉。是什么样的毒有化去灵力的作用?她简直闻所未闻。
只是眼下,还有一件麻烦事。
习武者灵力居于丹田,若要查探,她必须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这对在门派内修习的弟子本不是难事,可白珏偏偏是个特例——她从来没有成功过调用过灵力,这意味着她甚至无法探查此人中毒的症结所在,遑论解毒。
白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纪鸢交待过她此事务必办成,若是没能解决,她不得不回去复命,下一个出谷的机会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心底有一个不死心的声音叫嚣起来:
万一这次成功了呢?
——再试一次。
白珏定了定神,凝神敛息,努力催动丹田,试图聚起一道完整的灵力。
奇怪的是,以往如一潭死水的丹田,此刻竟像受到什么牵引般打开了一条缝隙,一缕暗红色的灵力钻出缝隙,飞快地顺着白珏的指尖流入黑衣青年体内。
真的成功了。
白珏心脏狂跳起来,一时又惊又喜,她竭力压下心头的激动,生怕被对方看出端倪。
暗红的灵力在黑衣青年周身流转过一遭,最终滞留在他的丹田处,仿佛有生命一样不肯离去。
白珏迅速察觉到了异常。
此人的丹田处居然有另一股灵力……问题莫非出在这里?
只是……这缕灵力的气息为何与她如此相似……
白珏垂眼沉思片刻,暂时抛下脑中疑惑,不动声色地将那缕灵力引入了自己体内。
灵力归体的瞬间,她的右眼闪过了血色的红芒,须臾便恢复为正常的瞳色,但因厚厚的发丝遮挡,无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如何?”
黑衣青年的声音骤然打破屋内沉寂。
白珏松开手,表情仍有几分严肃。她在包袱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黑衣青年:“阁下先服下此药,待药力吸收,我再为阁下号脉,以免余毒未清。”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没有接过瓶子,却反将她的手腕扣住。下一刻,一股陌生的灵力沿着她的手腕迅速没入她的经脉。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快到白珏来不及反应。
她大惊失色:“阁下这是什么意思?”她使劲挣了几下,对方力气出奇得大,竟纹丝不动。
黑衣青年注视着她,目光在面具的遮掩下幽深难测,须臾,他收回手,将瓷瓶抓在手中看了两眼,道:”失礼了,以妨解药有问题找不到姑娘,我留了一缕灵识在你体内。”
所谓灵识,乃是习武者到一定境界能够凝聚出的一缕心念,有千里寻踪之能。
这人在怀疑她。
“……”
白珏张了张嘴,强压心头不快:“所以阁下是打算监视我?”
“此药不出差池,我便不会动用灵识,姑娘自无须担心被监视。”
好一个空口无凭。
白珏险些被气笑,深吸一口气:“好。我姑且相信阁下行事磊落,不会无端窥探他人行踪,行小人所为。”
不过是一缕灵识,她一定有法子解决的。
黑衣青年这才服下解药。他调息片刻,察觉无恙之后,语气温和起来。
“今日多谢医谷出手相助,答应纪谷主的事,闻某不日便会兑现。”
见白珏仍隐隐不忿,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姑娘的铭牌上,也有一缕灵识。”
这话成功引起了白珏的注意,她心中一惊,面上不显露分毫:“此为谷中为弟子安危考虑之举,我知晓此事。”
黑衣青年微微笑了一下:“那倒是我多话了。既然如此,闻某告辞。”他起身整理好衣摆,打开房门,对门外的白衣人道了声谢,便离开了客栈。
白衣人往房内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就向隔壁走去,白珏猛然出声叫住他。
“留步。”
白衣人转过头,目露询问之意。
白珏已然起身,却不打算离他太近,而是站在原处,小心翼翼道:“阁下……可是云天门之人?”
白衣人扬了扬眉:“你认得我?”
猜测得到证实,白珏露出一抹微笑:“修罗客易九霄的名号,在下还是听过的。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易九霄一时难以判断这话究竟是褒是贬,他抱着刀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既然叫住他,肯定不会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份。
“那方才那位,想必就是江湖人称玉面狐的闻钺闻少宫主了。”
易九霄点点头:“不错。”
得了他确定的回复,白珏心中了然。
溟宫是当今江湖上最大的势力,情报网遍布各处。除去当今宫主闻与阑和独子闻钺,溟宫另设有四大分支——蛟龙堂、金流堂、戒律堂、无影堂,分掌运输、商贸、刑赏、暗杀,其中无影堂手底下的杀手组织黑渊堪称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无怪乎纪鸢得罪不起此人。只不过,这位溟宫的少宫主一开始对自己的身份只字不提,摆明了是想隐藏身份,为何又临了暗示她?
……是想威胁她吗?
可他若信不过医谷,为何要请求医谷的救治?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种过河拆桥的举动,实在令白珏心生不悦。
见她不继续说话,易九霄站直身:“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先——”
白珏忙打断他:“在下有件事,想和易公子打听。”
“说来听听。”
她也不和他兜圈子,直入话题:“易公子行走江湖多年,可了解黄泉窟、三途寨这两个势力?”
易九霄眼神动了动,垂眸思考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在下想打听一下,这两个势力和医谷过去是否存在渊源?”
易九霄看了她一眼,眼底多了一分不明的意味。他道:“黄泉窟我不清楚,但三途寨和医谷往来很少,两个势力几乎不会打交道。”
如此说来,最值得探查的是黄泉窟……白珏想了想,又问:“易公子可了解宋窟主是个怎样的人?”
他反问了一句:“你说宋逾清?”
白珏一愣,难道黄泉窟出了变故?
易九霄解释道:“宋逾清半年前已经殒命,现在当家的是他的弟子,宋珩。”
死了?
白珏眼里掠过惊讶:“那这宋珩……”
易九霄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悉。他正了正神色:“轮到我了。你既是医谷的弟子,自己门派的事还需要向外人打听?”
空气骤然凝固。
“……”
他的问题犀利,白珏一时无言,很快又扬起笑脸:“易公子难道就对门内之事了解得事无巨细?说到底,在下只是一名弟子,如何能知晓全部?”
易九霄耸了耸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本身他就是随口一问,也看出白珏不想答,索性换了个话题:“那你可清楚这附近是否有为恶一方的地头蛇?这里应该有医谷的眼线。”
白珏摇头:“在下十余年未出谷,对附近的势力并不了解。”
易九霄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十余年?
他不由多打量了她一眼,这么说,她是从小在医谷长大的?
以那家伙的谨慎程度,此人定然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弟子。
易九霄道:“你们谷中对弟子管束这么严格,十几年都不让出来?”
白珏眼神颤了颤:“只是在下不爱出来罢了,易公子想打听附近的势力,是想追查那个死士的身份?”
“……”
易九霄垂眼沉默片刻,显然没有要告诉她的打算:“告辞。”
他转身便欲离开,白珏没有拦下他继续追问,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根据易九霄所言,目前最为可疑的就是黄泉窟,可黄泉窟偏偏又换了个主人,更加不好打听消息。
她虽寻到时机出了谷,心里却清楚纪鸢信不过她,一路上不是没怀疑过她安排了眼线,只是没想到最大的风险在自己身上。
……必须设法处理掉这块玉牌,否则一旦她动向有异,纪鸢马上就会觉察到。
白珏取下腰间的身份铭牌,目光落在繁复的花纹上,一点点收紧了指节。
她的好师叔如此提防她,究竟是因为怕她报复,还是怕别的事情败露……
白珏敛去眼底的暗色,伸出手并拢四指,尝试再一次调动体内的灵力。
不多时,一丝微弱的暗红色显现在指尖。
她眼里难掩激动。
她真的可以调用灵力了!
虽然还不清楚原因具体为何,但她猜测此事多半要归功于闻钺体内的那缕灵力,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此人的灵识留着终归是个隐患……
白珏屏息收束心神,意图用自己的灵力逼出闻钺的灵识,却是徒劳,不由面露沮丧。
她重又将手覆在玉牌上,试着去感知玉牌里的灵识波动,灵力探入犹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回响,而闻钺甚至不需要刻意探查,就发现了其中端倪。
这就是差距吗?
白珏叹了口气,想到那毕竟是年少成名的人物,索性不再纠结。
可话说回来,既然她能感觉到体内多了闻钺的灵力气息,那他理当察觉到自己丹田的变化,以他那般谨慎的性子,却没有盘问她……白珏心中奇怪,坐在桌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玉面狐闻钺,修罗客易九霄……这江湖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这么快就让她见识了两个,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招来其他的祸端,今后得更加小心才是。
眼下宋逾清已死,她对宋珩一无所知,贸然前去不仅容易一无所获,还会引起纪鸢的警惕,不如先找一个消息灵通的地方打听一番。
思虑再三,白珏决定明日便动身去紫阳城。从江湖第一城,她兴许可以获得想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