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筋散的事,白少陵在榻上不停地琢磨。
揪人容易,防人难。外门三百弟子,谁晓得那眼线究竟是哪张脸?他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馅饼,最后想起了他御膳房的规矩: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人经手、有处可查。
第二日一早,他把萧蔺叫到院里,开了小灶。
验毒这门课,白少陵教得很有心得。
“首先,银针。”他把一根银簪子拍在桌上,“外头都说银针试毒,遇毒则黑。师兄告诉你,这话对一半。砒霜能试出来,因为老法子炼的砒霜里有硫。可要是遇上淬得干净的毒,银针插进去,白白净净,喝下去照样上西天。”
萧蔺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听课的蒙童:“那怎么办呢?”
“所以银针只是求个心底踏实。”白少陵把簪子收起来,“真的验的,是人。”
“人?”
“听好了。”白少陵伸出一根手指,“入口的东西,源头要固定。水,从固定的缸里舀。饭,从固定的锅里盛。缸和锅,离开你眼睛超过一炷香,就倒掉重烧。”
第二根手指:“经手的人要固定。给你递水递饭的人,只要是生面孔,东西就别碰了。熟面孔也不行,熟人生了歹心,比生人更难防,所以还要看第三条。”
第三根手指:“看人。下毒的人递东西给你,眼睛会先落在杯子上,再落到你脸上。正常人递水,看的是你。心里有毒的人,才会看毒。”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面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崇拜。
“师兄怎么懂这么多?”萧蔺由衷地说。
“书上看的。”白少陵面不改色。
他跟白菜解释不清。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小闻毒长大的吧?
秉元十三年,敬事房的一个小太监往他的汤里下过鹤顶红;秉元十五年,漠北细作在他的马料里掺过乌头;至于他自己十七年里喝过的每一碗汤药,前头都有个试菜太监先喝一口。验毒这种事,他是拿命习的功课,自然是行家。
“来,练练。”白少陵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他起身,斟茶,递过来,眼神先瞟杯子,再瞟人,手指头在杯沿上多停了半息。
萧蔺看完,偏着头想了想,然后站起来,原样还了他一遍。
起身的高度,斟茶的手势,眼神先杯后人的顺序,连指尖在杯沿上停留的那半息,都分毫不差。
白少陵看得目瞪口呆。
“是这样吗师兄?”少年忽闪忽闪眨着眼睛,一脸求表扬。
“……是。”白少陵缓缓坐下,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不动声色,“你悟性不错。”
何止是不错。这套东西,当年教试菜太监,最灵的也学了小半年。这孩子看一遍就会,一个细节不落。
天才。白少陵欣慰地想,朕的白菜,原来是棵聪明白菜。善哉,保命的本钱又多了一分。
当天夜里,他借着油灯,把白天讲的东西写成了一张纸,题头五个大字:白菜守则。
一条一条写下去,白少陵端出了批奏折的架子,写到第十条,笔停了停,落下最后一行:遇事不决,来寻师兄。天塌下来,师兄顶着。
写完通读一遍,陛下颇为得意。翌日一早塞给萧蔺,命他背熟,三日之后抽考。
萧蔺捧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起头:“师兄,为什么叫白菜守则?”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哦。”少年低头又看了一遍,忽然说,“师兄,第十条……”
“嗯?”
“没事。”他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叠成方胜,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再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我背下来了。”
白少陵抽考的念头就此打消,并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大聪明白菜。
【宿主,】系统弱弱地说,【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
【主角他……学得太快了。】
“废话。”白少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主角学东西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这系统到底看没看过话本?”
系统沉默了。它无法反驳。
·
往后的几日,白少陵又零零碎碎补了些门道。什么人的水能接,什么人的东西不能沾,落了单往哪儿跑。萧蔺样样一遍就会,还会举一反三,乖得陛下心头发软。
小比前一夜,萧蔺来还水壶。
那只锡壶是白少陵给他配的,还亲手在壶盖上凿了个歪歪扭扭的“蔺”字。
“明日上台,只喝这个壶里的水。”白少陵把壶递回去,又嘱咐一遍,“别人递的,一概不接。渴了就忍着,忍到师兄来。记住了吗?”
“嗯。”
“比试的时候,能输别赢,能退别进。”
“…嗯。”
“问你话呢,别光嗯。”
萧蔺抱着水壶想了想,认真地问:“师兄,要是我赢了呢?”
“赢了?”白少陵瞥他一眼,“内门弟子可是晨钟暮鼓,天天早课的,你还怎么来师兄这儿吃饭?”
他现在少看一眼,都生怕白菜被人挖了去。陛下又在心底肯定了一下自己的帝王话术。
少年立刻明白了利害关系,郑重其事一点头。
白少陵心满意足,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第二天天晴,演武场上搭了三座擂台。
外门三百弟子,加上看热闹的内门弟子和长老,乌泱泱聚了小一千人。太一宗三年一次外门小比,是外门弟子鲤鱼跳龙门的唯一指望,前十名入内门,自此月例翻倍,丹药管够。
白少陵是辰时正到的。
大师兄今天没穿他那身油腻腻的旧道袍,换了身干净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手提着一个三层的食盒,右手拎着一个小马扎,腰间还挂了个鼓鼓囊囊的水囊。
他在擂台正对面的老槐树下找了个阴凉,放下马扎,坐了,把食盒摆在膝盖上,再从怀里摸出一把炒南瓜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陛下深觉自己的那个避暑山庄一点儿都不比这里惬意。
满场弟子看着他,表情就像看见掌门穿着花底裤御剑。
没过多久,他旁边多了个人。刘婆子拄着拐杖来了,自带一张小凳,往他旁边一坐,也从怀里也摸出一把炒南瓜子。
老槐树底下,一老一少并排坐着,嗑瓜子的节奏趋于同步。远处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说不清哪里怪,但总觉得这二位坐在一处,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和谐。
“大师兄这是……来做什么的?”
“看比试罢。”
“看比试带食盒?”
“还、还有瓜子?”
议论纷纷中,萧蔺上场了。
他这一轮的对手是外门有名的壮汉牛大勇,炼气五层,一身横肉,上场的时候擂台都颤了三颤。牛大勇看见对面站的是个清风朗月似的单薄少年,咧开嘴笑了,抱拳道:“小师弟,待会儿师兄手重,你可要多担待些啊。”
“牛师兄客气。”萧蔺还礼,腰弯得很低,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锣响。
牛大勇一拳轰过来,虎虎生风。萧蔺侧身,向右让了半步,拳头擦着他的衣角砸空。第二拳,他又往左让了半步。第三拳,还是半步。
不多,不少,永远是半步。
场边的长老们起初没在意,看了十几招,脸色渐渐变了。牛大勇狂风暴雨似的攻了三十招,那少年就退了三十步,衣角都没让碰着一下。三十招后,牛大勇气喘如牛,汗如雨下,那少年呼吸不乱,发髻不松。
“这孩子……”一位长老眯起眼,“身法是谁教的?”
老槐树底下,白少陵把一粒瓜子丢进嘴里,眼睛紧盯着擂台。
他不懂武功,可再一窍不通的也看来了,萧蔺每一步退得都恰到好处,恰恰是让对手觉得“再打一拳就能中”的那个分寸。一拳又一拳,牛大勇的力气就是这么被一勺一勺舀干的。
这不是不会打。他想。这是太会打了,把一场比试,演得跟真的一样。
转念他又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念头按下去。白菜这么乖,怎么会演。一定是天赋异禀。
第四十一招,萧蔺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踩空了半级台阶,整个人晃了晃。牛大勇大喜,一拳擂在他肩头。萧蔺闷哼一声,倒退七八步,摔下擂台,输了。
摔得挺狼狈,发髻散了半边,青衫上沾了土。
场边一片叹息。白少陵把瓜子皮一吐,站起来,啪啪鼓掌。满场就他一人在中气十足地喊:“好!萧师弟打得好!”
所有人都扭头看他。牛大勇站在擂台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萧师弟打得好?赢的明明是我?
陛下管那些?他拎着食盒挤过人群,扶起灰头土脸的萧蔺,拍掉他肩上的土,兜头就是一句:“渴不渴?那一下摔疼没有?让师兄瞧瞧。”
“不疼的。”萧蔺小声说,耳朵尖红了,“师兄,我输了。”
“输得好。”白少陵一脸正色,“你才入门几年,他炼气五层,你跟他拆了四十招才输,多难得。回头师兄给你炖鸡汤补补。走,先吃饭,酱肘子,还热着。”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三层食盒:酱肘子,凉拌荠菜,灵米饭,外加一壶湃过的酸梅汤。周围刚下场的弟子们闻着味儿,脚步都慢了。
萧蔺捧着碗,想起什么:“师兄,方才比试之前,有人给我送过水。”
白少陵夹菜的手停住了。
“是个杂役打扮的师兄,说天热,送碗绿豆汤。我没接。”
“人呢?”
“走了。师兄,”少年偏头看他,“怎么了?”
白少陵抬起头,龙目一扫。演武场人头攒动,日头底下一片青衫。可他只消一眼,就看见那个崽种了。
场子东南角,一个杂役打扮的瘦子正往外挤,脚步不快,头埋得很低,可他的眼睛每隔几步就往这边瞟一下。瞟的不是萧蔺。
是萧蔺手边那壶酸梅汤。
“白菜,坐着别动,吃饭。”他把酱肘子往少年面前推了推,起身,整了整衣襟,“师兄去给你加个菜。”
·
瘦子挤出人群,三拐五拐绕进演武场后头的松树林,脚步立刻快了。
快了没三步,前头树后转出来一个人,青衫束发,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位壮士。”白少陵客客气气地说,“绿豆汤呢?”
瘦子脸色一变,扭头就跑。
他跑得是快,可惜白少陵站的地方是精心挑选过的。往左是陡坡,往右是溪涧,往后是暴君,往前,只一片刚翻了土的地。瘦子慌不择路冲进地里,新翻的浮土没到脚踝,一脚深一脚浅,跑出去十丈就摔了个嘴啃泥。
白少陵跟在后头,不紧不慢,等他摔够了,才走过去蹲下。
“聊聊?”他唇角弯弯,“我这块地刚翻了半亩,你踩坏的这几垄,咱们顺便也算一算。”
瘦子趴在地上,忽然一咬牙,腮帮子一鼓。
白少陵眼疾手快,两根手指闪电般探进他嘴里,抠出一粒蜡丸,顺手卸了他的下巴。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瘦子瞪大眼睛,呜呜地说不出话。
“哎呀,死士的路数。”白少陵把蜡丸在指尖掂了掂,叹了口气,“你这点道行,搁在我宫……搁在我老家,连敬事房的小太监都不如。人家下毒之前,还知道先哭一场呢。”
他把瘦子的下巴托回去,问了三个问题。
“谁让你来的?”瘦子闭嘴。
“钱在哪拿的?”瘦子闭嘴。
第三个问题,白少陵换了个问法:“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瘦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看。”白少陵点点头。
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哪辈子都是。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行,不难为你。回头戒律堂问你,你就说:接头在城隍庙,第三块砖底下,拿信,放信,拿钱。对面是谁,你没见过,只知道是山外的大人物。对不对?”
瘦子跪坐在泥里,脸色灰败,半晌,哑着嗓子问:“你……你到底是谁?”
“种地的。”
戒律堂的人来得很快。玄苦亲自到的,看见那粒蜡丸,脸色当场大变,长老用一方丝帕隔着捏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半天。
“西域的牵机引。”老道的声音发沉,“化在蜡丸里,见血封喉。这绝不是寻常江湖路数。”他又扭头看白少陵,眼神复杂:“又是你审出来的?”
“顺手。”白少陵脸不红心不跳,“长老,丹房的账,查完了吗?”
玄苦的胡子抖了抖,没接这个话茬,押着人走了。背对着他撂下一句:“城隍庙那条线,戒律堂会跟。你,近日不要下山。”
这话没头没尾。白少陵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品出点别的意思。
老头是怕接头的人顺藤摸瓜,摸到他头上来。
嚯。这老道,良心发现了?
【宿主,剧情提示:你抓获的此人,原书中直到第一百二十章才暴露。你提前了一百一十七章。】
“好事坏事?”
【原书剧情已发生偏移。偏移度,百分之五。反派会来得更早。】
白少陵脚步一滞:“……你下次能不能先说重点?”
【还有】系统补充,【原书第一位反派,魔教右护法,已于今日抵达宜州。宜州距太一宗,三百里。】
白少陵站在新翻的地头上,看着远处的老槐树底下,萧蔺还坐在那里,捧着碗,低头乖乖吃饭,发髻散了半边,在日头底下毛绒绒的。
来吧。朕的白菜,朕的人,朕的锄头,朕的地。谁动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