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宁左右看了看,拍拍自家学生,道:“把车开过去,停河那边。”
成远“哎”一声,道:“对不住啊挡路了,这就给您挪开。”
杜行随意“嗯”了一声,一面缓缓放开刹车,余光里打量着这个站在路边的男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道:“刚来吗?”
段宁正在观察峡谷入口的地势,闻言转身,道:“差不多,怎么。”
“没什么,就想打听个事儿,”杜行一手扶着方向盘,车窗完全降下,道,“看见过一个充气船从这里漂过去吗,小乌龟样子的儿童充气船。”
段宁挑了下眉,缓缓道:“没有。”
“是吗,”杜行索性停了车,胳膊撑在车窗上,道,“我拍了十年人像,这种表情叫做故作淡定,顺便上一个表情叫做惊讶。”
停好车的成远涉水回来,疑惑道:“怎么了老板?”
“所以你见过……”杜行敏锐的觉察到段宁轻微的表情变化,换了个表述方式,陈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充气船。”
充气船被容容卡在峡谷的入口处,两只小家伙停下来休息。
小金吞了口硅藻,道:“容容,刚才我看见一个大水车哦~圆圆的,咕噜咕噜~”
容容“嗯”了一声,爪尖按着一只钩虾朝小金推过去。
小鲤鱼摆摆胸鳍,道:“容容你吃。”
过了河床淤积的浅滩,两岸山脉又再度靠了过来,河道渐窄,在下方侵蚀出纵深方向的沟槽,小鲤鱼对于这里快速的水流十分满意,水浪一下一下击在金色的鳞片上,这种冲击与震动感让小金忍不住快速翕动几下鳃盖。
混着细腻沙土的河水漫上来,小金抖了几下背鳍,道:“就是沙子太多啦。”
容容点头,朝峡谷内望去,两山支流众多,落水声接连不断响起,他歪歪脑袋,道:“去玩吗?”
小金疑惑道:“水车吗,那里人类好多哦。”
容容晃晃尾尖,带着小金朝前游去,道:“是去玩。”
小余“哎呀”一声,道:“跑偏了。”
文森特船桨入水,推动水流,道:“我又不是加蓬蝰蛇,怎么能走直线呢。”
小余两手抓着船边,战战兢兢把自己安放在起伏不定的船上。艇内空间狭小,船底只有薄薄的两层橡胶,水浪就像在脚下涌起一样,推着小艇左摇右晃。
小余叫道:“我求你稳一点吧大哥,我没有救生衣!”
文森特耸耸肩,穿着专业救生衣,道:“没办法,定制的,给你也穿不了。”
小余:“……”
手腕上的智能手环闪了两下,提示目标已偏离预定范围,文森特偏头瞥了一眼,道:“还真是跑偏了啊。”
船边一个浪头打来,黄沙伴着河水侵入艇内,小余吓的差点跳起来,忙道:“看、看水!”
“冇问题啦~”文森特怪模怪样说了句,双叶桨来回轮转,眨眼间渡过河心。
岸上。
老任坐在小板凳上,继续文森特未完成的样本整理和检测工作。有游客靠过来,掏出钱包,道:“能载我们一趟吗,到对岸,多少钱?”
老任:“……”
游客:“啊要买东西是吧,你这怎么卖啊。”
老任面无表情道:“不卖货,不摆渡,走过去,不要钱。”
游客:“……”
河水滔滔流着,一个近似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将南长滩圈在其中,四周山脉围靠过来,风吹叶响,水声阵阵,没有了手机信息的时刻干扰,倒真像广告词说的那样,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相隔于外界,时间都在这里变得缓慢了。
老任转头看身后又开来的一辆车,心里感叹一句,还是快通信号架桥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通讯基本靠吼呢。
小余跳下船,当即踩了一脚泥,刚走一步,另一只脚也陷在泥里,顿时不敢大幅度动作了,等小步挪到岸上干燥处,她哭笑不得回头,道:“这都什么啊……”
文森特握着船桨插进岸边淤泥,使劲把自己和船往岸上拽了拽才一跃跳过淤泥,上岸道:“黄河之前涨水了吧……我看看,咱们在哪儿。”
皮划艇被固定在岸边,两人在附近走了走,村庄在山上,渡口和大部分农田在西边,东边是一小段树林和麦田,更远的地方是无人的山。一条公路自东边而来,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渡口处。
文森特道:“走走吧?”
小余指着峡谷里,道:“去看小鲤鱼~”
文森特伸了个懒腰,道:“去看看曾经的西夏啊。”
小余想了想,道:“西夏,党项拓跋氏,祁连山与贺兰山附近建立政权,经历了宋、辽到金、南宋的完整时段,不算能打但比较能苟。”
文森特笑了下,继续道:“最后灭在成吉思汗手里,文字城池族人俱被清扫一空,传说这里就是当时避难的一支贵族后裔,在此停留直至今日。”
穿过田间林地,便来到公路旁。水泥路面一路往上,直通村落,旁边散落着零星房子,一道水渠绕行其中,或许是经过沉淀,这里的水反而清澈了。
水泥路的左侧多是半灌木荒漠地带特有的疏松砾质地表,岩面裸露,碎石遍布,降水量在这里降到低点,灌木因此长成硬枝短叶的低矮灌丛模样,索性黄河途径,能够将这一弯长滩孕育出贫瘠山脉下的小片绿洲。
靠近河面的另一侧,树木沙沙作响,小余转过身,辨别出其中的梨树,小小的绿色梨果挂在其间,倒是显出些夏日的趣味来。
两人在路边慢慢走,仰望远处错落有致的民居院落。斑驳的黄土夹杂其中,犹如历史的烟尘,风吹日晒褪去颜色沉于脚底,每当有人提起,有人路过,踢踏的脚步还是会荡起些微尘埃,幻化出当年瑰丽的形状。
那些遗留下来的故事和传说,就像一个萦绕已久的梦,寄托在拓跋这个姓氏上。纵使时代更迭世事变幻,也还算有一个称不上华丽的落脚处。
文森特和小余默契的停下脚步,异口同声道:“还是不去啦。”有些故事呢,亲眼见到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有趣。
小余放出无人机,桨叶旋转机体升至高空,道路前方的土地反而成了石板路,村落汇聚在半山,两人沿着路走回去,遇见了几个来玩的游客。
小余抱着无人机手柄,朝他们挥挥手,对方分了一些枣给过来,说是刚在村子里买的,很新鲜。
双方错身而过,文森特道:“所以我喜欢这里啊,你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曾经都有故事发生,而且这个故事历经千年还在一天天更新着。”
“内涵吧你就,”小余搓了搓红枣皮,咬了一口:“啊,脆的,你尝尝……哪里没有历史,北冰洋冰盖下也藏着小行星的撞击坑呢。”
“可惜我不能跟一角鲸对话啊。”文森特十分遗憾的叹了句,抬手将一颗枣抛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清甜的汁液伴随着脆响声溢满整个口腔。
文森特竖了个大拇指,道,“确实好吃,甜的,我觉得应该过去买个西瓜,肯定甜。”
小余:“……”
小余:“善变的男人啊。”
“玩什么呢?”小金歪着脑袋看顺着山壁落下来的河水。
容容道:“玩水。”
“玩水?”小金摆摆尾巴,游出水草,凑过去碰了碰山间流淌下来的水,忍不住抖了下背鳍,道,“有点凉凉的。”
容容爪子攀着细河下的倾斜石壁,稍一用力便离开黄河水面,进入道支流的河面里,他转头,道:“想去看看吗,山里的河。”
小金一下子睁大眼睛,背鳍竖的高高的,叫道:“想!”
细小的河流自山间发育,点滴山泉汇聚成溪,溪流渐满涌去成河,河流在山间绕行,曲折回转间并入其他溪流,或者被其他溪流并入,待有了更澎湃的力量后,便一鼓作气在峡谷前冲出一道河谷,将来自山间的水一股脑倾入到黄河里。
涛涛水声中,数十道支流冲泻而下,竟如同约好了一般,在峡谷间震响山脉赠与大地的谐律。
小金卷起尾巴,猛地一弹便高高跃出水面,他在空中一个翻转落入支流之中,叫道:“容容我上来啦,很简单……哇!”
小金还来不及反应,倾斜的河道便将他滑了出去,沁凉的河水兜头浇来,容容的尾尖晃了晃,转头道:“好玩吗?”
“好玩!”小鲤鱼一下子就精神了,尾巴卷到恰如其分的角度,胸鳍支楞着调整姿势,双眼观察流水的速度,待容容尾尖再次摆了下,小金尾鳍一摆,腾空而起,砰一声落在支流之上,溅起片片浪花。
“哇啊~”小鲤鱼一刻也不敢停歇,尾巴连拜几下,蹭一下蹿出去好远。
容容瞧着面前被搅动的水花,微微笑了下,摆动四肢,顺着河道攀了上去。
河道越往前便越浅,河底遍布崩塌的石块,有的被溪水磨出钝角,有的还没有。两岸岩石不规则的翘着,被风和水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水边生长着小小的灌木丛,有时候是一大丛,有时候隔了老远才有一棵。
小金还从来没有游过这样的河,也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山脉。山对他来说就像是天边遥远的雪顶,没想到有水的地方,他也可以游到山上来!
“真是太好玩啦!”
小金在水里冒了个泡泡,一不留神咕噜噜滚了下去,容容按住他,将他护在身前,指着前方不远处,道:“看。”
——那里生长着一从灌木,叶片小小的看不清楚,外侧雾蒙蒙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是罩了一层粉色的纱。
小金好奇道:“那是什么?”
“是红砂。”容容说着,带着小金游过去,这时小金才看清楚那些粉粉的不是叶子,而是正在开的花。
“这里、这里也有花花吗!”小金有点惊讶,自从河水变得黄黄的之后,就很少遇到花花了。
“有的。”容容道。
一阵风吹来,红砂晃了晃,枝头细小繁多的淡红色花序也晃了晃。
小金拍拍胸鳍,道:“好看。”
容容“嗯”了一声,斜斜伏在水里,看了眼正前方躲在石缝里的小小鱼,又移开眼神。
小小的鱼们吓的鱼鳃都合上了,努力把自己藏在石头下水草里和小伙伴的身后。小金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大家都躲起来了呢。”
容容晃了下尾尖,一不小心翻起石块,一只小鱼“嘤”一声吓晕了。
众鱼齐齐“嘶”了一声,容容尾尖一勾,将小小鱼放到石块前,流动的水轻轻拂动他透明的胸鳍。小金好奇看了一会儿,道:“好小哦,像鱼宝宝。”
容容点头。
小金拍拍他,道:“醒醒啦,我们要走啦~”
小小鱼躺在石块前一动不动。
“别被水冲下去了哦,”小金不放心的叮嘱一句,和容容小心朝后退去,而后忽的大叫一声,“吃饭啦!”
小小鱼一个激灵跳起来,叫道:“哪里哪里,在哪里!”
“在你旁边哦~”小金友好的吹了个泡泡过去,一转身和容容顺水冲了下去。
小小鱼迷惑的看着面前将自己包围的硅藻和绿藻,一瞬间有些怔愣,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好像有个大家伙?
倾斜的河道犹如天然滑梯,地势与水流的加成下,小金摆动尾巴,咻的一声冲了出去,在空中滞留片刻,才响起落水声。
“太好玩啦!”小金叫道。
“那……”容容看着他,歪歪脑袋。
“去看那边的花花!”小金兴奋的竖起背鳍,朝着下一条支流冲过去。
阳光照进峡谷,河面泛起金色的碎光。
容容划开水面,跟在小金身后,声音清脆的叫了一声。无人机嗡嗡作响,与它的目标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