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抱着沈灵,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中坐了足足两分钟。
顾深没有催他。
他蹲在窗户边,用夜视仪观察厂区外的动静。
刚才的枪声虽然装了消音器,但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警察。
“走吧。”沈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把沈灵扶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站都站不稳。
顾深走过去,蹲下身:“上来,我背。”
沈灵犹豫了一下,趴到顾深背上。
她轻得像个孩子,浑身冰凉,还在止不住地哆嗦。
三人从原路撤出水泥厂。
顾深背着沈灵走得很快,沈牧跟在后面,手里握着枪,不时回头警戒。
到了公路边,停着两辆车——顾深开来的那辆黑色SUV,和沈牧开来的迈巴赫。
顾深把沈灵放进SUV的后座,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沈灵紧紧攥着衣领,缩成一团。
“开我的车。”沈牧拉开迈巴赫的车门。
顾深看了他一眼:“沈总,你今晚情绪不稳定,我来开。”
沈牧盯了他两秒,把钥匙扔过来。
顾深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
沈牧上了副驾驶,沈灵蜷缩在后座。迈巴赫的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驶入夜色。
车开了十分钟,没人说话。
沈灵在后座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去哪?”顾深问。
“回别墅。”沈牧道,顿了顿,“不,不能回别墅。我父亲知道那里。”
“那去哪?”
沈牧靠着头枕,闭着眼睛,“先找个酒店。”
顾深想了想,把车拐进了一条小路。
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连锁酒店门口。
这种酒店不用身份证登记——当然,正规的是要的,这种小酒店不正规。
开了两间房,隔壁挨着。顾深把沈灵安顿好,确认门窗锁死,才回到隔壁房间。
沈牧站在窗边,窗帘只拉开一条缝,月光把半张脸照得惨白。
“我妹妹睡了?”沈牧问。
“睡了。受了惊吓,但没有外伤。”
沈牧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
顾深坐在床边,等着他开口。
“你想问什么就问。”沈牧忽然道。
“你父亲为什么要杀你?”
沈牧转过身,背靠窗户。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因为我母亲。”
顾深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母亲叫林婉清,是沈国栋的第二任妻子。”
沈牧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二十二年前,我母亲嫁进沈家,第二年生了我。”
“所有人都以为她过着阔太太的生活,实际上,沈国栋从结婚第三年开始出轨、家暴、用我母亲当洗钱的挡箭牌。”
沈牧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着,和给沈灵夹菜时一样的节奏。
“我十四岁那年,母亲发现了沈国栋的秘密账本。她威胁要报警,沈国栋就把她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
“三天后,她从三楼跳了下去。”
“警方怎么说?”顾深问。
“自杀。”沈牧嘴角扯了一下,“抑郁倾向,产后抑郁——反正都这么说。”
“沈国栋有钱,能买通所有人。法医鉴定、调查报告,全被做成了铁证。”
顾深想起老陈密报上的“警队内部”。也许就是指当年帮沈国栋压下命案的那些人。
“你恨他。”顾深道。
“恨?还不够。我要他进监狱。我要他跪在我母亲坟前认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恨在烧。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一种用十几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执念。
“所以你在查他。”顾深道。
沈牧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床上。
“我查了三年。沈国栋的洗钱网络、境外账户、国内的合作方、收买的官员——全在这里面。刘志远的账本只是冰山一角。”
顾深看着那个U盘,心跳加速。这就是老陈用命都没拿到的证据。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交给谁?”沈牧反问,“你能保证收东西的人不是沈国栋的人?”
顾深沉默了。
他不能保证。老陈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你需要我。”沈牧走到顾深面前。
“你不是普通人。我查过你,你的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到假。”
“但我不在乎你是谁的人,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帮我把沈国栋送进去。”
顾深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顾深反问。
“昨晚。”沈牧道,“你冲进来救我的时候,动作太标准。”
“不是特种兵的格斗术,是警用格斗术。区别很小,但我见过。”
顾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还有,”沈牧指了指他的左臂,“你那条伤疤是新割的。”
“真伤疤和假伤疤的纹理不一样,我母亲是医生,我从小看她的医学图谱长大的。”
顾深笑了。
是苦笑,也是释然的笑。伪装了三个月,被人家一眼看穿。
“我叫顾深,是刑侦支队的警察。我养父老陈就是被你父亲灭口的那个警察。”
“我来查他的死,也查沈家。”
“合作吗?”沈牧伸出手。
“合作。但有条件。”顾深道,“所有的证据必须共享。”
“成交。”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
不再是试探和猜忌,而是一种奇特的默契——像两个走夜路的人发现对方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决定搭伴。
“接下来怎么办?”顾深问。
“沈国栋以为我死了,会放松警惕。”
沈牧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街道。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刘志远账本里跟他有关的部分,从警方手里弄出来。”
“怎么弄?”
“他在警队有内鬼。级别不低。你养父的死,就是这个内鬼一手安排的。”
顾深的手指慢慢攥紧。
“所以我们要做的有两件事。”沈牧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找出内鬼。第二,在沈国栋销毁证据之前,把所有材料递到安全的人手里。”
“你有目标人选吗?”
沈牧走回床边,拿起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照片——穿警服,国字脸,两杠三星,五十多岁。
顾深瞳孔猛缩。
他认识这个人。
“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韩建国。”
沈牧道:“沈国栋每年给他打两百万。你养父的密报,就是被他截下来的。”
顾深盯着屏幕上的照片,血液冲上头顶。
韩建国。老陈的直属上级。
老陈死后,是他亲手把死讯通知顾深的,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节哀”。
“他下周会参加一个饭局。”沈牧从包里抽出一张请柬。
烫金字体印着“沈国栋先生六十寿宴”,“沈国栋会在那天把一批赃款转移出境,韩建国负责掩护。”
“如果我们能在饭局上拿到韩建国和沈国栋勾结的录音……”
“就能把他们一锅端。”顾深接过话头。
沈牧点头。
“所以下周的寿宴,你跟我一起去。但不是以保镖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沈牧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顾深从未见过的表情。
带着一点坏,一点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的男朋友。”沈牧道。
“沈国栋最信任的人只有家人。如果你是我的人,他就会放松对你的戒心。”
顾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沈牧挑眉,“顾警官,你不是在执行任务吗?这点牺牲都不肯?”
顾深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道,“但你不能占我便宜。”
沈牧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顾深的鼻尖,声音低得像耳语。
“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