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一阵熟悉的咳嗽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眨眼间,一个弯腰驼背的白发老妇人拄拐缓慢走出,正是先前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灵蛇岛金花婆婆。
只不过当时互不相识,今日她却是特地为着他们跑上这一趟的。
她抚胸咳嗽,咳息渐止,金花婆婆霎时抬头冷眼瞥来,冷声道:“武当派的小子?当初倒是老婆子我看走眼了,你来得正是时候。”
俞莲舟目如冷电望向她,冷声道:“原来是金花婆婆。”
却说,金花婆婆虽然表面是个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老婆婆,但她实际上却波斯明教总坛的圣女黛绮丝。
多年以前,黛绮丝奉总坛圣命,前往明教夺取乾坤大挪移的秘籍。
时任明教教主阳顶天因其总坛圣女身份,将黛绮丝封为四大护教法王。
有一日,一个名叫韩千叶的青年为报父仇,前来找明教教主阳顶天寻仇。
严格来说,阳顶天与韩父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一言不合而重伤了他。
韩父心中暗恨,自知从此之后,自己再也胜不过他,于是两人约定,将来由自己的子女前来报仇,至于的比试内容就由韩父的后代子嗣来决定。
阳顶天伤了韩父之后就已然后悔自己当时的冲动,直接答应下来了。
如今韩父作古,才有了今日韩千叶替父报仇一事。
韩千叶头脑灵活,抓住阳顶天不会水的弱点,特意要求在碧水寒潭地下比试。
阳顶天不识水性,有心认输,但韩千叶偏偏要求他用匕首在自己父亲灵位前自尽谢罪。
这下,明教众人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这时,黛绮丝突然上前,自认阳顶天女儿,要求代替他与韩千叶比试。
碧水寒潭一战,韩千叶虽然落败,但却赢得了黛绮丝的芳心。
黛绮丝决定离教与他成亲。
然而,黛绮丝是波斯明教圣女,不能成亲,也不能失去处子之身,不然,则是死罪。
为避免波斯总坛的追究,黛绮丝和韩千叶二人易容,分别化名银叶先生和金花婆婆。此后,两人一直隐居在海外的灵蛇岛上,夫妻恩爱。
只可惜,碧水寒潭水如其名,水深非常且冰澈刺骨。两人当初在水下比试,中了碧水寒潭的寒毒。
金花婆婆如今的咳疾就是在碧水寒潭之中留下的病根。
银叶先生当时中了金花婆婆一刀,寒毒顺着伤口进去体内,导致中的寒毒更深,最终变成了不治之症,命在旦夕。
金花婆婆为救丈夫的命,特意前去蝴蝶谷求胡青牛救治。
谁料,胡青牛先前救下华山派鲜于通间接令得妹妹胡青羊自杀,他一直悔恨不已,从此立下誓言,再不诊治他人,除却明教弟子以外。
因此,先前金花婆婆才在客栈设下圈套,设计引来各大门派弟子,又给他们下毒,并让他们去女山湖畔蝴蝶谷找'蝶谷医仙'的胡青牛救治。
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要利用各大门派的势力威逼胡青牛破誓。
胡青牛破誓在前,就不得不医治银叶先生了。
此前,金花婆婆银叶先生夫妻一直隐居在海外岛屿上,不显山不露水,因而,江湖上无人知晓他们。
波斯总坛治教甚严,若是被他们知晓自己嫁人失贞,定然是死罪难逃。
若不是为了替丈夫治病,金花婆婆也不会冒着风险出来,更不会铤而走险,打伤这么多名门弟子,出那么大风头,就盼着胡青牛破誓为韩千叶治疗。
岂料,所有计划,一朝尽毁,都被眼前人搅和了。金花婆婆此刻对俞莲舟恨得牙痒痒,直接将所以过错都归到了俞莲舟身上,誓要杀他解恨。
她在蝴蝶谷久候不至,也不曾在江湖上听说被她伤了的那几人死了的讯息。调查了解之下,才知是被武当俞莲舟救下了。
而那武当派的俞莲舟,正是先前她在楼梯口遇到的那对男女之中的男人。
金花婆婆冷冷地盯着俞莲舟,这段时间之中,她本就因为丈夫的病情而愁肠百结,又被胡青牛亲口回绝,唯一的希望破灭,如今对眼前的罪魁祸首可谓是恨之入骨。
心绪翻涌,她眨了下眼,最终只是淡淡道:“咳咳咳,难为你还认得我这快入土了的老婆子……”
话音未落,只听“飕飕飕”三声,风卷狂沙,顿时金光漫射,犹如毒蛇吐芯,直向俞莲舟双目、丹田两处而去。
俞莲舟身形凝住不动,长剑划弧,剑光如一泓秋水,在日光之下泛着冷冷的光,剑气笼罩而下,将那射来的暗器围得密不透风。
只听见“钉钉”几声,暗器就被剑身格挡住后飞旋掉落进黄沙之中。
俞莲舟侧头低声道;“蛮蛮,你先到旁边等我一会儿。”
姜兰璧点点头,直接利落地回道:“好。”
金花婆婆能在一招之内就将十人制服,这十人还都是名门弟子,武功定然不凡,她自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强行插手,俞莲舟关心则乱,反而会令得他分出心神在她身上,落入下风,那就不妙了。
姜兰璧攥着缰绳,轻轻一扯,调转方向,策马向西侧奔去。这一次,青骢马没有再躁烦不动,扬蹄而出,及至奔出一里远,才又在姜兰璧的吁声勒缰中停下。
姜兰璧不近不远地望去,暑气蒸腾,黄沙曼舞,沙砾之中有东西耀耀发光,是先前金花婆婆被击落的暗器。
原来竟是三朵金花。
难怪她自称金花婆婆了,暗器使用的是金花,之前在她手上看到的念珠也是金花。
金花婆婆暼了她一眼,没有再管,当即身形如鬼魅一般地朝俞莲舟掠去。
根本不像是个颤颤巍巍的年迈老人。
俞莲舟施展梯云纵,脚上在马镫一借力,从马上飞出,直面迎上。
金花婆婆以手上拐杖为武器,招招攻他死穴,手段毒辣。俞莲舟施展梯云纵,身法轻灵,步伐多变,叫她招招总在最后一秒落空。
黄沙漫天席卷飞舞,吹得人面皮干疼欲裂。
姜兰璧却眼睛眨也不眨,纤长的羽睫上落满了沙粒。
她一直专心致志地看着两人比试,尤其是金花婆婆,她的身形轻巧,矫健若蛟龙,实在不像个老人。哪怕是习武之人,也难抵岁月的侵袭,年长之后,体力、体能都会衰退,唯有内功愈发精深。
莫非她是故意易容成老人的?
姜兰璧心中突然涌出一个猜测。
此念一出,她又细细地朝她耳后、颈上、手背肌肤观察望去。这几处部位是人易容最难遮掩的部分,同时也是最容易忽略的部分。
果不其然,只见金花婆婆耳后肌肤娇嫩,绝非一个耄耋老人能够拥有的。
至于金花婆婆的颈间和手背,她虽有心,也做了修饰,但是这两处都是血管显露明显的部位。金花婆婆在打斗之时,这两处却都了然无痕,一根血管都看不清。
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这定然是被她用易容用的肉泥给遮盖住了。
原来这金花婆婆果真是位年轻女子易容而成的。
那传闻当中,她的夫君银叶先生应该同她一样,也是易容的。
这对夫妻如此遮遮掩掩,又报的何种目的?
她以金花为暗器,出手阔绰,家中定然有些钱财……
姜兰璧将金花婆婆的一招一式在心中拆解开来,加以分析。
俞莲舟和金花婆婆两人打斗,久攻不下,他原本骑得那匹青骢马慢慢踱步而来。
姜兰璧倏然目光微动,在远处大喊道:“二哥,这老婆婆心眼可多得很,但也不是没有一丝弱点。她身患有疾,即便依存克制,也难以持久。我仔细数过了,每过二十招之后,她还是会忍不住咳嗽。她咳嗽之时,便是她展露破绽之时......”
少女声音清朗柔腻,如春风拂柳,黄莺夜啼,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地娓娓道来,说不出的动人,在这风沙蔽日的戈壁之上,拂过俞莲舟的耳畔,他手下的一剑一式愈发冷静沉着。
金花婆婆一边接招拆招,一边却又忍不住分出心神去听她的话,听她叮嘱俞莲舟如何应对自己。
譬如她的拐杖刚扫到俞莲舟的下路,那少女就说,他该使出太极剑法当中的“流星赶月”一招来应对。
这一招神在剑在,绵绵不绝护住,而她则必然回闪身至俞莲舟身后,攻他身后破绽。到时候,俞莲舟就可以再用纵云梯,令得她的攻击一空。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极其默契。
金花婆婆不由自主地顺着姜兰璧的分析去思考。
一会儿,她想着武当那小子若真使出太极剑法当中的“流星赶月”一招,那自己又该如何应付?
一会儿,她又想着自己不能再按她说的出招,落入她的“阳谋”之中。
一会儿,她又想着索性自己就不再去听她的胡言乱语了。
但耳朵长在自己脑袋上,如何能够改变得了。况且,那丫头说得确是有条有理的,指出她所有的弱点。
因而,每每到最后全都被姜兰璧说中了。
十几招下来,气息紊乱,一丝闷痒之意就要从肺腑之中钻出,金花婆婆倒吸了口冷气,瞪目望去一眼,冷声道:“你这丫头,好多的废话!”
话音未落,只见她袖袍翻飞,袍中金花分撒而出。这次再不向俞莲舟射去,而是冲着姜兰璧而去。
俞莲舟执剑而去,只听“唰唰唰”几声,剑光缭乱,金花纷纷被格挡下来。
就在此次,一道黑影如风而止,金花婆婆眼光里扫到,只当作是俞莲舟的帮手来了,长杖横扫,向背后猛地击去。
只听“铎”的一声,拐杖霎时间断成两截。
如此变故,在场的俞莲舟和金花婆婆都是一怔。
俞莲舟怔住的原因是他不知来人是谁,而金花婆婆却是因为她的拐杖。
这支拐杖是灵蛇岛的深海珊瑚所造,那珊瑚混杂着数种金属,又在海底生长许多年,制成拐杖之后,更是削铁如泥。如今,怎么轻易地就被一个番僧拿刀斩断了?
金花婆婆一怔之后,复而大惊失色,向来人凝目一望。
那道黑影已经停了下来,看摸样是个番僧,身着黑色僧袍,年纪极大,面容阴沉难辨,脸上满是皱纹,手里握着把古里古怪的血红大刀。
金花婆婆突然认出,这番僧身上穿的僧袍正是青海血刀门的服饰。她不曾和血刀门的恶僧打过交道。但观其年龄,这人在教中,定然也是个地位颇高的人物。
金花婆婆强作镇定,冷冷道:“老婆子我可和你们血刀门没有恩怨。”
都说明教是魔教,但明教弟子信的佛教却是真佛教,约束自身,多年以来,始终坚持不食荤腥。
也就是教主阳顶天失踪之后,有人觊觎教主之位,这才纷乱频生,惹至人心涣散。明教之中弟子数量又多,往往约束不到位。加上,有些人确实是行事作风不正,才成了一些人口中的魔教。
但纵然如此,金花婆婆却知晓明教弟子一直抗元志坚,这些年间,各地的明教弟子先后发起过大大小小的起义,不计其数。
但这青海血刀门里的和尚却都是些假和尚,都是群不折不扣的活阎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爱好屠戮,手段极其残忍。
据闻,新弟子若想入血刀门,必须先取一个血刀门的项上人头。若是血刀门弟子想往上攀,就必须杀死一个比自己级别高的同门弟子。
那血刀门恶僧言谈举止十分粗鲁,听出她话里话外的虚软无力,阴恻恻地哼笑了一声,嘲讽道:“我对你这满脸鹤皮的老虔婆也没有兴趣!我只不过是路过,却是你先对我动的手!”
金花婆婆闻言如逢大敌,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他。
那血刀门的恶僧仿佛看透了她心思,冷冷一笑,也不将她放在心上,急奔就要离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但奔到一半,脚步一偏,欺近姜兰璧。
突变陡生,猝不及防。
姜兰璧根本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只感到眼前有一道黑色闪电一闪,她就被他挥掌点住姜兰璧身上几处要穴,再也无法动弹了。
那血刀门恶僧顺势跨上马,跨坐在姜兰璧身后,长臂一挥,红光一闪即隐,另一匹青骢马霎时被他劈成了两半,血雾喷溅,黄沙染血。
但那血刀门的恶僧看着眼前这场景却是哈哈大笑着道:“这么美的小娘子实在是可惜了,但你要杀她情郎。与其做个寡妇,倒不如便宜了我。”
说罢,他揽上姜兰璧的腰身,策马狂奔而去。
“蛮蛮!”
俞莲舟见状目疵欲裂,惊得大喊一声。
金花婆婆见着那血刀门的恶僧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便也松了口气,见着俞莲舟此刻心神全部被那边的场景攥住了,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趁势再次向他攻去。
又是“飕飕飕”几声,金花再次射出。
俞莲舟无心应付她,连那金花扎入自己肉中都不管不顾,只是伸臂猛地用力,掷出长剑,直冲着那番僧的后心而去。
然后,那血刀门恶僧却避也不避开,更是不曾转身,但身后却像是张了双眼睛似的,空出的长臂一挥,红影一晃,长刀立刻就将射来的那柄剑斩断。
青钢剑登时断成两截,无力地从空中坠下,剑落无声。
而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蛮蛮被那血刀门恶僧掳走。人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