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摩昂冷冷地提声喝道:“敢问‘摩昂太子’可在里面?”
偏殿内一个声音道:“当心了。”
这声音用了传音之术,清清晰晰如在耳边。
敖摩昂心念电闪,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身形疾向院角掠去,右手虚抬,流光乍闪,一柄四尺三棱锏已握在掌心,挑刺间,一个赤发蓝身的高大夜叉应声而倒。其余三角的夜叉冲杀出来,与他斗在一处。
夜叉以残暴凶悍著称于世,方才他那一击全凭出其不意,这下以一敌三却没那么容易得手了。怪不得那些守门鬼官笑容阴恻,原来这座转轮殿已经沦为“吃人”的魔宫。
偏殿食人兽大门轰然闭合,片刻之后,铁门发出擦咔崩裂之声,血色裂纹迅速蔓延密布,只听一声巨响,血浆飞溅,毛骨四散,食人兽被人生生卸碎,一朵黑莲从残体中徐徐飘升,被飞来的赤红利刃一剑刺穿,化作紫烟。
飞剑之人跃出门外,抬手唤回宝剑,身形俨然又是一位摩昂太子。
随着一声倒地闷响,最后一个夜叉也已伏诛。
敖摩昂将三棱锏收在身后,斜睨向另一个“摩昂太子”,只觉那人天然一种从容风度,心中的反感先减了几分,也不发难,只是静观其变。
周围已别无旁人,那人周身银芒流转,现出一张剑眉星眸的俊朗面庞,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黠魅之气,暗红薄唇微微勾起,既深沉不可窥测又温和如沐春风。
敖摩昂不苟言笑的冰块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古怪神情,将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他在原地愣着没动的时候,对方已然率先略施一礼。
敖摩昂的神情更加古怪了。
那人的礼行得不高不低不伦不类。若说是官礼,其实那人根本不必有什么动作;若说是家礼,这两人要真对行了礼那才是一桩怪事。
敖摩昂索性按官礼朝那元神虚影深深一揖,“见过二郎真君。”
敖摩昂记不清自己上次与杨戬见面是在几百年前了,近几十年这位二郎真君倒是往西海龙宫去过几次,只是连门都没能进去,遑论面见。除了龙宫中那些关于所谓“三驸马”的形形色色的传言,他对于杨戬的印象大多与孙悟空有关,加之外界常常将这对法力无边的二圣相提并论,这时见了杨戬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旗鼓相当的孙悟空来,不由得头皮一紧。
孙悟空的狂骄傲慢比天还高,进出灵霄宝殿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经常拍着玉帝的肩膀插科打诨。敖摩昂料想杨戬是个正经人,不至于摆起齐天大圣那套猴架子,却也没指望他会把自己放在眼里。
只见杨戬徐徐虚抬了一下手臂,略做出一个气度闲适的“请”,“这里不是清净地方,我们先闯出去再说。”
敖摩昂原就直奔转轮殿而来,见其中紫雾缭绕,更觉邪门。沉闷凌杂的脚步声隐隐入耳,大约是听见打斗声的其他夜叉正在赶来。他已经在地府动过武,若再被他们缠上着实棘手,还未查出什么先染上一身罪名可不值当,只得提着三棱锏与杨戬一同低调潜出。
余光瞥向杨戬的元神,敖摩昂暗暗思量,摸不准这位究竟代表谁的立场而来。饶是思维清晰如他,也不免被近期一连串的怪象弄得头昏脑涨。
这一系列的怪事还要从正月廿九说起。
那日,他正在宫外训话新选拔上来的海龙兵,忽闻一声巨响,听上去是从极远处传来,声音已被相隔的海水滤得发闷,可是声量不减,威力十足。他方差人去探,又觉海体一阵狂摇,这才知道事出蹊跷,亲自领了一队得力部属前去侦查。
之后偶遇敖寸心、力战黑莲僧等事自不必说,最令他捉摸不透的,是三弟敖烈的反应。他是看着敖烈长大的,知其自幼顽劣却脾气温和,性情叛逆却深明大义,这一次竟一反常态地赶回龙宫阻止龙王发兵抵御。
虽然形势果如敖烈所料,无天并未对西海出手,可传说中的灭世黑莲在西海海底出现的消息已经足够石破天惊,足够将无辜的西海全族拉入洗不清的深渊。
接着,就在短短数日之内,变故频生,应接不暇。先是天廷声势浩大地讨伐岐山,再是酆都突如其来的诸佛获救,最后是迅速传遍三界的西海三公主击毙华山三圣母,桩桩件件都掀起口口相传的惊涛骇浪。再往后,便是龙王被传上天廷问话,杨府、华山沉默无息,还有敖烈一连数月的神出鬼没,就像狂风暴雨后的死寂,又像下一场狂风暴雨前的伏笔。
龙王一身疲倦地从天廷回来后,破天荒地竟未带回上头如何处置敖寸心的消息,也不知二郎真君的巧舌是如何在御前汇报的,居然将这样一件鼎沸的大事暂时遮了过去。然而,堆在那位昊天上帝面前的大事乱得像一团梳不通的枯发,这些“小事”就算一时安静,也仍是一桶被暂时搁置的火药,随时可能炸得人血肉横飞。
敖摩昂得了龙王的令,奉命接下先前敖烈未能完成的任务——将敖寸心找回来。他心知三弟三妹一向感情最好,便往广力菩萨的道场打听线索。这一去,倒牵出了另一桩奇事。
敖摩昂赶到道场的时候,果然仍未能见到敖烈其人。一个素来潜心修行的喜静之人,竟忽然行踪不定起来。他心中疑惑,要进去等敖烈。小童子推说不知菩萨归期怕误了大太子的事,奈何敖摩昂执意要等,小童子们也不好强拦本家人,只得放他进去。
目光四顾,敖摩昂的视线落在暗角一个歪放的锦盒上,盒缝间的金锁是开的。同样的锦盒,西海龙族王室人手一个,他熟悉得很,打开锦盒一看,衬绢上空空如也——西海王令不见了。
他那弟弟与龙宫素来貌合神离,对这些王权俗物更是厌恶得紧,若非对龙王还存着几分敬重,只怕早将那劳什子砸了。而此刻,这块通行所用的令牌不在这儿躺尸,必定被敖烈带在了身上。
还真是件稀罕事。
敖摩昂叫来小童子询问,小童子不敢妄语,支支吾吾道出菩萨去过几次幽冥地府,旁的便再说不出来。
正盘问着,一只幼鹏飞进来,敖摩昂眼疾手快将鸟抓在手里,大难当头也顾不得体统,把腿上绑着的小笺展开一看,见落款是“大师兄”,上书两行细字:“弟之所虑甚是,西海嫌疑不得不洗,更有王母转世一事蹊跷,俺只等弟信号行事。”
信上“西海”二字赫然在目,再联想到灭世黑莲现世的异象,总让人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倘若这其中再与王母转世扯上什么关系,可真成一出热闹大戏了。敖摩昂心脏砰砰直跳,不敢留这小笺惹事,忙使力碾了,拔足匆匆离去。
此时,敖摩昂与杨戬在转轮殿相遇,见他变作自己的模样,更觉西海已卷入大祸而浑然不知。待闯出了是非之地,敖摩昂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二郎真君特地乔装而来,所谓何事?”
杨戬淡淡一哂,漆黑的眼底看不出心绪,“我与大太子,一样。”
杨戬没有说谎。他换上摩昂太子的面目来到地府,的确与敖摩昂怀着类似的疑惑。只不过在这之前,他已经以二郎神的本来面目到访过一次了。
......
“只要他们的目的是宝莲灯,就不会在发挥其力之前轻易害了你娘,也就是说,你娘很可能还在世上。”
……
“宝莲灯需要小玉的血做灯油,而根本没有人找小玉的麻烦,可见无天没有用宝莲灯。”
……
他不信。
他不信他的妹妹就这样死去了。
两千年的血脉亲情早已融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为她牵肠挂肚了一辈子,不信就此诀别。哪怕只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他不计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否则,在神仙永无穷尽的漫长生命里,他茕茕一身、孑然一人,又该是何其悲凉。
……
“我一直都怨他,一直都恨他,让他忘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吧……”
……
他无数次对梦里的杨婵说,就算粉身碎骨,就算化为灰烬,自己也不可能忘了唯一的妹妹。
她能不能听见?
她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他太渴望知道了。
阴间生死簿上的确没有神仙的名字,可这并不代表整个地府都没有神仙生命的记载。这份记载的存在,只有天廷高层仙官才略知一二。杨戬之所以能够知道,也是拜司法天神之职所赐,在一次案件处理中得到玉帝密旨,曾去查阅过一回。
他要三界稳固,也想亲人平安。他清楚伤势未愈的自己根本杀不到雷音寺,所以他愿意豁出一切去求一个要命的答案,不只是为了自己平静外表下那颗自责到近乎疯魔的心,更是为了弥补对沉香的深深歉疚。
若不铤而走险,便只有杀上灵鹫山之日才能揭晓答案,而等那一日到来的时候,大概早就过迟了。
倘若苍天有眼真留下杨婵一命,他便可以细细谋划,哪怕使上毕生谋算也要将她救出来。
杨戬携了御赐金令假借天旨,再次进入那间存放神仙命数的密殿。
一脚踏入,便是欺君之罪。
这是一个圣洁无极的地方,天机满眼,唾手可得,连昊天玉帝都无权任意查阅。“情深不寿”这个词的“情”字放在这里,就成了“情报”的意思。天机的背面,就是天谴。
一眼下去,便是偷窥天命。
他合上南赡部洲名册,恭敬地双手捧回原处,眼底的波涛万丈已经在瞬息之间尽数敛去。他看了杨婵命数,没有看自己的,他不需要。
转身离去的瞬间,身后一阵微微风动,杨戬眸色轻闪,旋身双手托住从雷击木架上掉落的名册,那名册落下的时候纸页翻飞,平摊到了杨戬手上。说是纸页,其实是雷击木削成的薄片,柔软若宣。
杨戬并不好奇那些世人狂热探索的命数,低眉间却有一个名字刺入眼来——敖寸心。
瞳孔蓦地缩紧,只见原本金汁书就的名字中隐隐掺着几道黑丝,那些黑丝就像锁禁其中的雾霭,仿佛沉在深渊中的魔道。紧在那三个字下面的是“敖烈”二字,也隐有不妥。这样的感觉,一下子把杨戬拉回到半年之前,灭世黑莲从西海缝中破土而出的那刻。那一刻,也是这样魔息逼魂,也是这样深藏不安。
仿佛有轰雷掣电的巨响在脑中炸开,杨戬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紧促。他长指快掀,往前一路翻去,翻到了“张百忍”的那一页,没有凝神去看,而是撵着纸页往后翻回一面。
纸面暴亮,撼天动地般的巨大力道将杨戬整个人震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