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内,烛火跳动,滚烫的蜡油蜿蜒流淌,淅淅沥沥滴落在灯盏盘中。
喜娘、丫鬟们走完婚仪的流程,道了吉祥如意,已自觉下去。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京墨双腿叉开而坐,腰背挺直如松如柏,双手搭在双膝上,标标准准的武人坐姿。
她微微歪头,仔细打量着面前俊雅粉面的男人,喝过交杯酒,从此二人将相伴一生。
“朱兆和?”红唇微起,声调不高,不似朱兆和平日里听惯了的莺声燕语,声音中自带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我,我,是,是我。”朱兆和声音喑哑,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水润清冷的眸子,刚刚喝交杯酒时快速用余光扫过,此女子美则美已,可惜一脸凶相。
“既是圣上赐婚,今后,你我安生过日子。”
“嗯。”朱兆和气闷,今日不应他是主场吗?怎么他畏畏缩缩坐在床头,活脱脱小媳妇姿态?
可若是要直起腰板,似乎也有些为难他。
“不必拘谨,今后,我会好生待你的。”沈京墨见人寡言少语,许是被自己吓着了,特意放柔了声线。
朱兆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娶的是媳妇没错吧?什么叫好生待他?
这套词不应该是他的吗?
沈京墨没有得到回应,只以为男子心怀怨愤。为了表示安慰,她伸出右手在人肩膀上轻轻拍了三拍。
朱兆和一时不慎,肩膀一塌,口中溢出隐忍的痛呼。
内心连连感慨,得亏坐着,没摔,不至于太丢面。
沈京墨收回手,微微叹了口气,“身板弱了些,今后跟着我好好练练。”
“武事自有家丁、仆从、打手们,何须自己那般辛苦。”
朱兆和不以为意,练武?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才不干。
每日里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多自在,他才不要自找罪受。
沈京墨闻言,面色一寒,眼底一抹厉色闪过,并未多言,很快又恢复神色。
“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强身健体也好。今日时辰不早,我们就寝吧。”
朱兆和视力极佳,并未错过刚刚女子眼中的凶意,不由得伸手拍拍胸口。
不断靠近的爪子,在烛火的照射下,影子拉长,彷佛凶兽的利爪,要撕裂他的皮肉。
利爪一点一点向他抓来,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双腿克制不住地抖动,背上的汗毛如触电般立起,哪还敢想洞房花烛的美事。
“我,我,我不困。”
“今日新婚,你想我独守空房?”
“不,不是。”
沈京墨出嫁前,有教习嬷嬷交过她一些人事,这会儿也只得照猫画虎。
看着战战兢兢的人,今后,不管喜与不喜,二人都将共度一生。
圣上赐婚,为了沈家,她忍。
“我面冷,脾气不坏,你莫要害怕。”
朱兆和闭了闭眼,早死晚死总是要死。
圣上亲下的旨意赐婚,这房如何都得圆。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闭眼一蹬腿,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却又委屈地想要抱怨。
都怪他爹,求什么圣上赐婚,这下好了,苦都让他吃了。
他爹自己娶了一位温柔似水的妻子,还娶了三位柔情似水的姨娘。
如今到他这呢?
不说温柔娴静,他似乎时刻有命将休矣的危险。
“你,你来,留口气就行。”他深吸一口气,往后躺倒,已然是认命的架势。
沈京墨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此事,我未有经验,还需你多加协助。”
明灭的光晕从烛火处晕染开来,斑驳的影子映照在窗幔之上,嘴角扯起别扭的微笑,面上光线明灭辉映,在朱兆和的眼底,如支着獠牙的鬼魅,十分狰狞可怖。
如冰泉溅下的清冷嗓音,更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听话里的内容,他得忙活。
“一会儿疼,你,你别揍我。”
“我从小舞枪弄棒惯了,摔摔打打是常事,无妨,你看着办就是。”
沈京墨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往榻上一躺,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你开始忙活吧。
朱兆和在原地扭捏了一阵,双手握拳,深呼吸两口气,嘴里念叨着早死早超生。
俯身开始忙活。
陌生男子的气息萦绕在身旁,沈京墨十分不适应。
她强忍着揍人的冲动,咬牙告诫自己,这一关,无论如何需要过。
不能动手,不能动手,要忍住,要忍住。
朱兆和是无辜的,不能揍他。
渐渐的,不知是自我安慰起了作用,还是生理的本能,她平静了下来,逐渐开始回应。
当一切尘埃落定,朱兆和已在一旁熟睡。
借着依稀的月光,沈京墨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自己的枕边人。
男子眉目如画,面如冠玉,肤色白皙,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之态。睡觉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乖巧。
人是俊俏的,身板是风流的。
可惜,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从小见惯了军中遒劲的男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不能嫁给像父亲那样伟岸雄健之人,也应是一位阳刚硬气之人。
三皇子萧元宸与太子萧承稷皇储之争愈演愈烈,圣上为了打压太子党,有意扶持三皇子。
她父亲手握二十万大军,各个派系无人不眼馋。
与将军府结亲,将是对太子党极大的打击。
父亲手中握着两支军队,十万镇西军,还有十万龙虎军。
为了不让她嫁入皇室,父亲自愿上交了十万镇西军的兵权。
当然,他们知道,上交兵权只有零和全部。保留一部分,势必会引来帝王的猜忌,这是代价。但是交易本身就蕴含着代价。
如今朝廷局势动荡不安,他们为了自保,也不能全交。
以部分兵权换取暂时的安稳,是父亲对她的疼惜和退让。
即使会带来麻烦,父亲为了她还是做了。
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却给了她一切能给的东西。母亲逝世后,父亲未再娶,终其一生,只有她一个孩子。
为了父亲,她会好好生活,将来还要给他养老送终呢。
罢了罢了,合不合意都不重要,父亲为她付出这么多,不能浪费了父亲的心意。
第一日新婚的观感,这人总也不算太差,自己并无心仪之人,如此,将就着过吧。
男人睡觉姿势规矩,是个有教养的。
没有打呼,没有磨牙,也没有说梦话。
她脑袋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渐渐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窗外微露鱼肚白。
沈京墨从沉睡中醒来,多年习武,她习惯了早起。
正要起身,手掌下触到了一块温热滑软的肌肤?沈京墨神色一凛,一掌将人掀翻了出去。
“无耻毛贼...”
“砰嗵!”
“啊!”
朱兆和尚在睡梦中,突然背部、头部、屁股传来一阵镇痛,将他从沉睡中痛醒。
迷蒙睁开双眼,诧异自己怎么躺在了地上?还跑到了墙角?
这不是重点。
疼啊!
屁股疼、后脑勺疼、背也疼,他一时不知道该揉何处。
姿势别扭窝在地上,模样有些狼狈,嘴里不住痛呼。
触手,嗯?滑滑的?哎?他衣服呢?
他没有裸睡的习惯啊?
抬头,正对面的床边还坐着一清冷的女子,观面色有些局促。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朱兆和双手捂着眼,意识到什么,又去捂紧要之处。捂了这儿,捂不了那儿。
两只手根本不够用,一时之间手忙脚乱,面红耳赤,支支吾吾。
沈京墨看着满目喜庆的红色,理智回了笼。
“对不住,我,我忘了昨日成亲之事。你可有伤着?”
“啊啊啊,你,你,你,”朱兆和看着面色不改之人,就这么走向他,哆哆嗦嗦,“你,你,你转过去,先穿好衣服。”
人听话地转了过去,朱兆和一个放松警惕,就瞄到了挺翘浑圆之处,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真是聒噪啊。
沈京墨无奈捂着额头,快速整理仪容。
二人休整好,朱兆和说话总算是不结巴了。
“你,你不知羞!”
“你我已是夫妻,何须在意,今日之事,是我之过,下次不会了。可还疼?”
朱兆和坐在床沿,这会儿瞌睡彻底醒了。
摸了摸后脑勺顿疼之处,磕了好大一个包,有些委屈。
新婚第一日,他,堂堂大丈夫,被扔下床,摔了满头包。
沈京墨大马金刀坐在床榻的边缘,伸手要查看伤势。
那人老鼠见了猫似的往后一缩脖子,她不由得收回了手。
罢了,日后慢慢熟悉。
“此时时间尚早,一会儿再去婆母处请安,不如一起练会儿武?”
“要练你练,我不要。”
朱兆和还委屈着呢,他这脆弱的身子骨,刚刚那一摔,都快散架了,还练武?
这女人怕不是想年纪轻轻就守寡吧?
沈京墨理亏,难得的,她放弃了这么多年形成的习惯,晨练暂且被搁置。
“我给你捏捏。”
朱兆和不信任地看了人一眼,女子面色寒冷,大有不识抬举就将你大卸八块之势,得了,还是乖乖趴下吧。
肩颈处传来揉捏之感,不似平日里丫鬟那轻飘飘的手感,带着沉稳扎实的力道,朱兆和舒服地直哼哼。
“你还会这个?”
“父亲久经沙场,身上有很多成年旧伤,一到阴雨天气,疼痛难忍,我特意找人学习了推拿之术,你肩颈脊背僵硬淤堵,今后,我给你多按按。”
似乎想起来什么,又道:“一会儿见公婆,还需你多提点。”
“爷爷奶奶不愿在京城待着,回秣陵老宅养老了。除了父亲、母亲,家里还有花姨娘、陈姨娘、许姨娘...”
朱兆和想着人主动示好,得抓住机会缓缓关系,开始给人一一介绍着家里的情况。
花姨娘和陈姨娘各生了一个女儿,分别叫朱若萱、朱若锦,许姨娘无子嗣。
沈京墨心下想着,家里人口关系还算简单。
应不至于难应付。
“若锦小时候意外掉入井中受了惊,如今形同稚儿,你不可以欺负她。”
沈京墨点点头,未再细问究竟。
看着时辰已不早,是时候去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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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