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公里的路,最终走了四天。
他们原本是打算找辆车的,末日降临到现在也不过半个多月,能用的车不少,但路早就被遗弃的车辆堵死。
没办法,他们只能选择步行。
然后这一路上,让李钧充分感受到末日的残酷。
曾经喧嚣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城市残破,田野荒芜,遍地的尸骸成了一路走来的主旋律——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直到第四天下午,李钧才终于抵达自己的目的地——洛城理工大学。
此时的大学被一圈围墙环绕,墙顶拉着铁丝网,其上能看到有持枪的人影,在来回走动。
入口是原来的学校大门,现在被焊上了厚重的钢板,只留一道供车辆进出的缝隙,旁边开着仅供行人通过的小门。
门楣上“洛城理工大学”的几个大字还在,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
门前用沙袋和铁刺网垒出了简易工事,几个士兵站在后面,枪口对着来路,眼神疲惫而警惕。
一个戴着钢盔的年轻士兵看到有人走近,主动迎了上来,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
“从哪来?有受伤吗?有没有淋过黑雨或者接触过明显感染者?”士兵语速很快,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东都方向。没有受伤,没有接触。”云澈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入怀掏出一个证件夹,打开,递了过去。
士兵接过,看了看,眉头皱起。
证件很正式,有云澈的照片,甚至还有东都生物研究所的印章和一串编号。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对比云澈的脸。
“东都的研究员?”士兵语气带着难以置信,“那边……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比这里强点。”云澈面不改色,“我是专门被派到洛城的,主要任务是给幸存点提供专业协助。我的身份和权限,在你们接入内网后应该可以核实,另外我需要见这里的负责人。”
士兵瞬间肃然起敬,证件看起来不假,对方的气度也完全不像普通逃难者。
“他呢?”士兵用下巴点了点李钧。
“路上遇到的幸存者,从江城方向逃出来的。”云澈说得轻描淡写。
李钧沉默地站着,背包,消防斧,一身尘土和干涸的污渍,符合一个狼狈逃难者的形象。
士兵拿着证件,转身跑向工事后面的长官那里,低声说着什么,把证件递过去。
长官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云澈,拿起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
等待的几分钟里,又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幸存者被从另一个方向带过来,接受简单的检查和询问。
等了没有多久,长官拿着证件走过来,递还给云澈,态度十分的客气:“云研究员,赵团长请您进去。”
他吩咐那个年轻士兵给云澈带路,然后又看向李钧:“你,去那边登记,新来的都先统一安排。”
云澈接过证件,对李钧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士兵走了。
李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被另一个士兵示意,走向工事侧面一个用防雨布临时搭起的棚子。
棚子下排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惊魂未定,眼神中写满了疲劳。
一张课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记录。
旁边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新到人员登记处”,下面还有一些潦草的提示:出示身份证件(如有)、说明来源、从事职业、有无特长……
队伍移动很慢。
登记员问得很细,从哪里来,路上见过什么,有没有被咬伤抓伤,有什么技能。
轮到李钧时,他简单说了江城逃亡的经历,隐瞒了超市仓库的具体经历和关于方舟的一切。
特长?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力气还行,能干活”。
登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下“李钧,男,江城,无证件,体力尚可”,然后从一个铁盒里拿出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和一套未拆封的铝合金饭盒碗勺,递给他:
“这是你的临时身份牌和餐具。你被分配到三号宿舍楼,记得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去第二食堂领取当日基础配给。”
“另外这里不养闲人,除非是伤病人员,否则所有人员都需要完成分发的任务,才有基础配给可以领,一些危险系数比较高的任务会给与额外配给奖励。现在人力紧张,每个人都得干活。下一个。”
李钧低头看了一眼,塑料牌上印着“C-307-4”的编号。
应该是说三号楼,307室,四号床。
李钧捏着牌子和餐具,问清了宿舍楼的方向,走进了那道小门。
门内是熟悉的大学校园景象,却又如此陌生。
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大多行色匆匆,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几乎每个人都带着简陋的武器。
李钧跟着标识找到楼下,抬眼看看了,这三号楼是一栋六层小楼,从楼下看这“晾晒率”,似乎入住率还不算很高。
307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李钧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并排放着两张双层铁架床,中间则是两张拼在一起的书桌。房间里已经有了三个人。
靠门下铺,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到李钧,脸上没什么表情。
“新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是。”李钧点点头。
“行,自己收拾吧。”中年男人说完,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床板,似乎对李钧毫无兴趣。
靠窗的下铺,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小眼睛正埋头做笔记。
他抬头看了李钧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立刻低下头去。
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公式和图表。
李钧有点诧异,都末世了还在学习?
这个疑问一晃而过,随即他转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床位,然后将自己的背包放在四床的下方,刚想爬上去看看铺位情况,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长得挺壮实,皮肤黝黑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到李钧,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朴实的笑容。
“诶?来新人了?”他的目光在李钧身上扫了扫,“你睡哪儿?”
“四床,上铺。”李钧回答。
“哦哦,上铺啊。”年轻男人点点头,很自然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叫吴鹏,体育系的。大哥怎么称呼?”
“李钧。”
“李钧……好,记住了。”吴鹏似乎是个话多的人,但言语间还带着学生的直率,“大哥从哪儿过来的?路上不容易吧?”
“江城那边,不太好走。”李钧含糊道,同时打量着对方。
吴鹏体格健壮,说话声音很洪亮,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确实是常运动的人。
他的态度虽然热情,但并不圆滑,一看就是还没毕业的学生。
“江城?那不远啊。”吴鹏咂咂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李钧的上铺。
“对了,你上铺那哥们,也是前两天从外面来的,不太爱说话。昨天跟着队伍出去找东西失踪了,到现在还没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估计是凶多吉少啊。这世道……唉。”
他叹了口气,脸上那点鲜活气淡了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对李钧说:“你是刚登记完吧?领配给没?没领赶紧去食堂,晚了可能就没了。”
“还没,正要去。”李钧说。
“出门右拐,走到头那栋灰楼就是第二食堂。侧面有个小窗口,挂着牌子。”吴鹏热心地指点。
“晚上楼里会供一会儿电,水也有,不过要省着用。有啥不清楚的,可以问我。”他又指了指那个发呆的中年男人和看书的眼镜青年,“那位是周哥,边上的是陈哲,物理系的,学霸。”
眼镜青年陈哲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中年男人——周哥——则毫无反应。
李钧道了谢。他随手把背包推到床脚,重要的东西都被他丢到戒指里了,现在这背包就是个掩护。
他拿起新领的饭盒,出了宿舍楼,按照吴鹏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