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场散场,人群退去。伯家的马车等在入口处。
伯雁站在车边不动,眼睛还望着马场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小厮正在收拾场地,彩旗被一面面扯下来,尘土飞扬。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但褚循已经不见了。
“哥。”伯雁突然说。
“怎么了?”
“你教我打马球,我也想上场。”
伯雁说得理直气壮,实际上她都想好了——只要伯青稍微一教,她便拿出两百分的勤勉来学。不求精,只求快。只要她能上得了场、挥得动杆子,到时候不管输赢,她都能理直气壮地凑到褚循跟前,缠着他问这问那:
“褚公子,你看我这姿势对不对?”
“褚循褚循,你那日那记回身击球是怎么打出来的,你教教我吧?”
“褚循,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听到夸赞,褚循应该会很不好意思吧?伯雁想到褚循脸红的样子,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
至于什么外男不外男的,她才懒得理会那些规矩。伯雁早就发现了:伯家的规矩看似严格,实则很好钻空子。女人不能和外男说话,但是学生请教老师就没问题。伯雁不怕褚循拒绝自己,毕竟褚循在现代就是好脾气的人。被她这样缠上三五回,总不可能都推脱吧?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私奔结婚……
伯雁美滋滋想起马场上那个身影:纵马疾驰时衣袂翻飞,勒缰回身时眉眼沉静。若能离得近些,近到能看清楚自己,没准儿褚循就想起来啦!
女孩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伯青都愣了一下。
“不可以吗?”伯雁又问。
伯青摇头说:“当然可以,但打马球很难,不是骑上马挥挥杆子的事。你要从站桩、控马开始学。等你练出来,今年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那又怎么?”伯雁哼了一声,“比赛可有一个月,况且除了团体赛还有个人赛。我又不跟乐家那些野蛮人打,我就跟周家、王家那些软柿子玩玩——左右我是个新人,输了也没人笑话我。”
“不是我不想教你。”伯青叹了口气,“是母亲不允许。”
“我知道她很在意你。可你不能打比赛,连教我也不行吗?”伯雁抱怨道。
伯青只能叹气。
母亲是这样的,只要她说出“我是为你好”这句话,你的一切反抗在亲戚眼中自动变成了叛逆,更别说张夫人这种真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
母亲?母亲!……
看着伯青忧郁的神色,伯雁想干巴巴安慰几句,却又想起另一件事。
高二那年秋天,敬老院里桂花开得正盛。学校开展志愿活动,她和褚循是同桌,所以被分到一组。每个组的工作不一样,闺蜜只需要叠被子,伯雁和褚循却要洗八个厕所。
伯雁觉得倒霉,哭丧着脸准备去洗拖把,褚循倒是适应得很快,已经开始一边套垃圾袋,一边和她闲聊:“我以后要是有孩子,肯定寸步不离跟着。”
伯雁当时正使劲开生了锈的水龙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幽幽道:
“你怕孩子不要你,把你送到敬老院吗?”
褚循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淘拖把,水里的布条散开来,像一团灰色的水草。
“我有个小学同学,住得很近,”褚循说,“不过不太熟。去年因为心脏病没了。他是独生子。刚好是暑假,班主任组织我们去参加葬礼。组织葬礼的是他父亲单位的领导。开始前,我看到两个白头发的人,呆坐在角落边的塑料椅子上,我以为是他家里的老人,才知道是他父母。”
水还在哗哗流。
“后来班主任组织我们捐钱。”褚循帮伯雁把拖把从水里拎出来,“我把压岁钱都拿出来……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说要寸步不离看着小孩?因为我喜欢小孩,又不舍得让妻子生两个——我妈妈生我时就差点难产了,还好有现代医学技术。所以我不想要两个孩子。太危险了。”
褚循自言自语说:“只有一个孩子,肯定是当宝贝一样。所以一旦出意外了,我应该会像那对白头父母吧。我不能接受这种事。”
唉。
张夫人把伯青看得那样紧,不就是怕再来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张夫人还有两个孩子,但这种事并不是一加一大于二……如果自己遇到这种事,未必比张夫人清醒。
算了,还是不要想着掺合这种家庭纠纷了。
可除了伯青,自己还能有什么正大光明接触褚循的方法呢?
伯雁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那石子滚来滚去,像她翻飞的思绪——也不知道现代的褚循要是知道她现在为了接近他,想方设法要学马球、要上场、要缠着他请教,会怎么想?
肯定会很心疼吧。
“妹妹,别露出这么难过的样子……”伯青看着她黯淡的神色,轻声说。
伯青摇头:“我没有难过,这不是大事。”
“我可以给你找个女师傅。有个叫张穆的妇人,以前在宫里教过公主骑射,后来年纪大了就出宫了,现在就住在道水。她教过的女学生不少。我让她来教你。”
“什么?真的吗?她会拒绝我吗?”
伯雁先是惊讶,立刻笑起来:“哥,你对我真好!”
“当然不会,因为我必以重金聘之。”伯青点点头,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也笑了,“不过妹妹,你得答应我认真学,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怎么可能?”伯雁举起手,一脸郑重,“我一定认真学,学到能把乐勋从马上打下来为止!”
“……那个就算了。”
伯洛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儿微微摇头:“姐姐,你连马都上不去,就想着打人了?”
伯雁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小姑娘。女孩穿着簇新的藕荷色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伯洛继承了钱氏的美貌,虽然年龄小,但能看出漂亮。五官端正,脸白如玉。一双上挑眼尾的杏眼,又让女孩有了几分不符年龄的聪明。
如果是现代,伯雁会把这种欠打的漂亮小孩抱起来,然后一巴掌拍她屁股上开始教训。
但伯雁现在心情极好,于是只是弯下腰捏了捏她的脸,满不在乎道:“我的小宝贝,别想来打压我。你等着,等我学会了,第一个教你上马。”
伯洛左右躲开,把自己的脸从伯雁手里解救出来,提着裙子转身就往马车那边跑:
“我才不学!妈妈说小孩子不能骑马!”
伯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风从马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车帘落下来,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在外面。马车辚辚启动,往伯家的方向驶去。
车里,伯雁还在跟伯洛斗嘴,叽叽喳喳的,像两只麻雀。
伯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伯雁学马球的目的。但那些不重要,伯雁开心就好了。
等褚循骑马回到褚家别院时,天色已经黑了。别院不大,是伯家拨给客人暂住的。二进院子,前后两排厢房,住着褚循和他带来的十来个随从。门口挂了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荡。
四个小厮跟在他马后,一路走一路夸。“行了。”褚循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僮,“给我开门。”
小厮们还想再说,却见褚羽从影壁后头转出来,连忙收敛神色,齐齐行礼。褚羽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又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扔给领头的小厮:“今天跟着公子辛苦了,拿去喝酒。”
小厮接了钱,眼睛一亮,又是一通行礼,这才欢天喜地地退下去。
院子安静下来。
灯笼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夜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今天倒是很出风头。”褚羽看着他,语气十分满意,“乐家那小子,听说躺下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褚循没接话,只是低头解护腕。皮质的护腕勒了一天,手腕上留下一道红印子。他把护腕递给旁边的侍从,又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叔父,伯家的事,我想了想。”
“怎么了?”
“伯家人丁不兴。伯家二房,没有子嗣。伯九任常年在外,家里的事都是张氏管着。伯青有些想法,但被他娘看得死死的,不会有出息。而其他几房的男丁,不是年纪太小,就是资质平庸。因此我和伯云的婚事,不是好选择。而且——”
“我不喜欢她。”
褚循低声说。
褚羽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褚羽抬脚往院子里走,褚循跟上去。叔侄二人穿过垂花门,进了正厅。厅里已经掌了灯,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褚羽在主位坐下,示意褚循也坐。
“伯家这些年在走下坡路。虽然盐税还在手里,但州府那边的关系,一年不如一年。乐家起来得快,伯家压不住。张氏是平王的女儿,但平王妻妾成群,不缺一个孩子。如果伯家不做改变,再过十年,道水第一姓一定会换人。你没必要娶这种家世的子女。”
“是么。”
褚循看起来兴致缺缺。
“侄子,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你应该早就结婚了。”
褚羽看着他。
“叔父不想责怪你。年轻人行事张扬些,不是什么大事。可我现在都想不通,你当年为什么要去孤身见茂王的女人?当着那么多人,你用匕首划破屏风,还抓住她的手臂——那是茂王最宠爱的妾室,没人见过她。你知不知道当时茂王什么脸色?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父亲从中周旋,你那天差点死在那里?”
褚循想了下,说:”因为我风流?“
”那叫下流!“
叔父有些动怒。
褚循笑了下:“如果一个男子,白日生了幻觉,爱上了个别人看不见的女人。女人又消失了。他苦苦追寻,逢人就问,疯了一样。叔父觉得,这个男人风流吗?”
褚羽冷冷道:“当然不。这男人是被山鬼迷了心智。”
褚循微笑点头:“我想也是如此。所以,这男人与其被世人当作疯子,还不如被夸赞风流呢,至少听起来好听。”
褚循穿过穿堂,走进自己住的小院。院子里很静。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影子铺了一地。他没有进屋,在石凳上坐下来。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褚循!褚循!”
有人在喊他。
他回过头。
月光下,一个女孩站在他身后。她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不是这个时代的衣裳,短短的,露出一截手臂。她的头发也不是这个时代的样式,随意地披着,被风吹得有些乱。
“别走那么快,”她说,“等会儿下了晚自习帮我搬书。”
搬书?褚循没在书院上过几天学,都是老师上门来教。干什么也有小厮帮忙,为什么要帮人搬书?他想说又是你,你怎么总缠着我,可他还没张嘴,那个女孩就动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一样,对着他身后的人伸出手。
“求求你啦,褚循。帮我把那摞书搬到楼上,我自己搬不动,又要做值日呢。什么,你让庄娴来?”
女孩看起来气呼呼,鼓着脸说了一连串,褚循看来却可怜巴巴:
“她不是你,她不是走读生,她还要先跑回宿舍洗头……”
“褚循,你不要和我冷战,对不起……”
褚循转了个圈,身后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你应该原谅她,褚循想,你不要再生她的气了。
我太熟悉她了,你再生气,她会哭出来。然后就轮到你哄她了。
果然,他看见那个“自己”笑着接过她的手,又对她做滑稽的表情,看见他们并肩往前走,看见女孩破涕为笑,说我知道你不会生我气。然后他们走在白玉地板上,又消失在台阶里。褚循想跟上去,却又被周围吸引了注意。周围竖着铁做的栏杆,漆成暗绿色,一节节往远处延伸。头顶有灯,却不是灯笼。那些灯有规律地嵌在屋顶,把整条路照亮。
这是冥府么?褚循莫名想。
两个人都消失了。
褚循习以为常。只是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枕边一片凉意。他依旧不记得那个女人的脸。夜风吹过,树花簌簌落下来,掉在褚循肩上,像故人温柔的吻。
“褚循……”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