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宫墙檐角,染得青砖黛瓦泛着淡金,我和苏巧已立在文房殿外廊下,头埋得极低,肩膀微缩,连大气都不敢喘。深宫人心叵测,半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们这般无依无靠的宫女,唯有敛尽锋芒、谨小慎微,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求一息安稳,才能有机会寻找父亲蒙冤的线索。
轻轻推开朱漆木门,陈年墨香混着砚石清润气扑面而来,呛得我鼻尖微痒,却不敢抬手去揉,只暗暗屏息。文房宫女柳儿和林薇早已立在殿中,身着簇新青缎宫装,领口绣着细碎兰花纹,眉眼间满是骄气与体面。见我们进来,她们只淡淡一扫,那轻蔑如深秋薄霜,凉得人心里发紧,我们却半分不敢置喙,只能垂首而立,指尖紧攥衣角。
深宫冷暖直白刺眼,有人凭家世活得体面,不用吃苦便能站稳脚跟;而我和苏巧,不过是深宫里的两缕浮尘,无凭无据,在底层苦苦挣扎,连抬头看人的底气都没有。我悄悄瞥了眼苏巧,她头埋得更低,脸颊泛着苍白,想来也被这压抑氛围压得喘不过气。
不多时,张嬷嬷踩着晨露进来,神色沉静,周身透着常年掌事的威严,脚步声沉稳有力。她扫过四人,语气威严地分派差事:“沈知微、苏巧,去清理角落废砚,仔细擦拭分拣,莫留尘垢、莫损砚器;柳儿管文书登记,核对翰林院文书不得有误;林薇清点库房砚器,逐一登记,出了什么纰漏仔细你们的皮肉。”
话音刚落,柳儿和林薇相视而笑,得意毫不掩饰,施施然转身走进暖炉正旺的内室,连多余眼神都没给我们。独留我和苏巧在冰冷外间,望着半人高的落尘废砚和案边刺骨凉水,我心底堵得慌,满肚子委屈只能硬生生咽下——深宫之中,委屈最不值钱,没人听你诉苦,只会趁机踩你一脚。
深秋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刮得脸凉飕飕的,冻得指尖发僵。苏巧原是小官家嫡女,幼时跟着父亲习过笔墨,模样清秀温顺,可继母多年磋磨,磨尽了她的灵气棱角,只剩深入骨髓的怯懦。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一方废砚,指尖触到冰凉石面便颤了颤,想来是被凉水浸得麻木。抬手擦砚堂时手腕一软,几点干墨落在案几上,晕开浅痕。苏巧吓得浑身一缩,脸色惨白,忙不迭去擦,脑袋埋得几乎碰到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啪!”
脆响打破寂静,震得案上砚台微晃。柳儿从内室走出,握着乌木戒尺,脸色阴沉,戒尺狠狠敲在桌角,语气尖刻如冰:“没用的废物!这砚器要送翰林院,便是废砚也容不得你糟践!污了贡品,把你卖了也赔不起,也不照照自己的命格,配进文房当差、碰这些砚器吗?”
苏巧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发抖,膝盖一软便要下跪,我连忙扶住她,拿起抹布细细擦去墨痕,语气不卑不亢:“柳姐姐息怒,是我们不小心。墨痕未干,擦净便无踪迹,若惊扰了张嬷嬷,反倒显得我们不懂规矩,得不偿失。”
柳儿错愕过后,眼底满是怨毒,死死盯着我咬牙道:“好一张利嘴!沈知微,你胆子不小,敢顶撞我?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多久!”说罢拂袖而去,转身时故意狠狠撞向苏巧,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两步,眼底泛泪,却半句委屈都不敢说。
我扶住苏巧,指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让我清醒——忍是必修课,却不是任人欺凌。我入宫是为了安稳,更是为了寻父亲蒙冤的线索,在此之前,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和苏巧。
午后日头西斜,阳光透过窗棂,在文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管事嬷嬷抱着一批包装精致的砚台,神色急得冒汗,一路小跑进来:“快!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要即刻送翰林院,耽误了学士们用度,谁也担待不起!”
柳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趁乱手一翻,一方残端砚悄无声息混进了苏巧要送的砚堆里。她拍了拍苏巧的肩,笑得一脸 “关切”:“苏巧,这差事重要,可得仔细点,亲自送去,别出了岔子,到时候十条命也不够赔。”
我心头一紧,这是明摆着的陷阱。可苏巧是宫女,抗命便是死罪,她没有退路。她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捧着砚台刚踏出殿门,只听 “哐当” 一声巨响,殿门被人狠狠踹开,李翠儿带着刘公公闯了进来。
李翠儿一身艳色锦裙,裙摆牡丹绣得张扬,在灰扑扑的宫女堆里格外刺眼。她身后的刘公公,白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转着佛珠,眼神傲慢得像只看人下菜碟的老鸹。
“刘公公!” 李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尖声哭喊道,“您看!这丫头怠慢差事,连御用砚器都敢损毁,简直是目无宫规!不严惩,这风气还怎么正!”
刘公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大胆刁奴!损毁御用之物,押去慎刑司,杖责二十,逐出宫廷,永不许再入!来人,拖下去!”
“慢着。”
张嬷嬷从内室走出,神色沉静,目光如炬,语气不卑不亢:“刘公公息怒,砚台是否为苏巧所损尚未查清,贸然动刑恐失公允,若冤枉好人,反倒落人口舌,有损宫廷体面,还请三思。”
刘公公脸色微变,忌惮张嬷嬷的资历与人脉,却又碍于李翠儿的靠山,冷笑道:“张嬷嬷说笑了,证据确凿,难不成砚台自己摔的?张嬷嬷要为两个卑贱宫女,拂了内务府的面子?”
周遭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巧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苏巧浑身抖得像筛糠,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半句辩解都不敢说。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屈膝行礼:“回公公、嬷嬷,这方老坑端石质地坚硬,新损必有崩痕石粉,可这缺口边缘平滑、积着旧尘,分明是旧伤。苏巧素来谨慎,怎敢自寻死路损毁御用砚器?”
李翠儿脸色惨白,厉声呵斥:“你胡说!分明是为了包庇她,这缺口就是她刚摔的!”
“是不是包庇,一试便知。”我取出细砂和松烟墨,看向刘公公,“奴婢略懂修砚之术,愿当众修补,修不好便代苏巧受罚,绝无怨言。”
张嬷嬷上前一步:“给她一个机会,修不好,老身与她们一同受罚。”刘公公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手:“罢了,就给你一次机会,修不好休怪咱家无情!”
我跪坐在案前,手心、后背全是冷汗,这哪是修砚,分明是赌命——赌手艺、赌清白、赌立足之地。我屏气凝神,用细砂打磨缺口、去除浮尘毛刺,再用胶泥混石粉填补缝隙,每一步都不敢大意。李翠儿数次想捣乱,都被张嬷嬷冷目逼退,只能咬牙切齿。春桃悄悄递来鹿皮,低声道:“姐姐,用这个抛光更温润,看不出痕迹。”我接过点头,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这微小的善意,比暖炉还暖。
两刻钟后,我捧着修复好的砚台起身,呈给刘公公:“公公,请查验。”刘公公狐疑地接过,借阳光细看,缺口已消失无踪,石纹连贯,温润如玉,与完好砚台别无二致。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半晌才讪讪道:“既是误会,往后仔细些,莫再出纰漏!”说罢瞪了李翠儿一眼,悻悻离去。李翠儿临走前,眼底怨毒几乎溢出来,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风波平息,张嬷嬷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警示:“知微,你手艺好,可今日太露锋芒,彻底得罪了柳儿和李翠儿,她们背后有靠山,定会寻机报复。深宫之中,藏好本事、少言多做,才能活得长久,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我躬身应道:“奴婢谨记嬷嬷教诲,往后定收敛锋芒。”
傍晚,管事嬷嬷查验砚台后连连称赞,点名让我随她去翰林院交割。走出长街,深秋寒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冻得我缩了缩脖子。翰林院朱红大门肃穆,值守小吏躬身行礼,透着文人的清肃,与宫中喧嚣截然不同。
交接完毕,我低头退出,路过回廊时,一阵干练的交谈声传来。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借着树影望去,廊下立着一位月白锦袍的年轻官员,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又锐利。不远处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那是顾砚之,翰林院最年轻的侍读学士,洋务派中坚,连太后亲王都看重他。”
我心头一动:原来他就是顾砚之。离开苏州时,温先生特意叮嘱我,宫中遇难事可寻他的忘年之交顾砚之,我从未想过,竟会这般偶然遇见。
此刻他正蹙眉与同僚商议公事,神色专注,指尖轻叩廊柱,眉眼间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毫无年轻官员的浮躁。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喧嚣皆静,他的目光清亮深邃,不浑浊不傲慢,如良砚藏锋,让人望不真切。
我心头一慌,连忙低头,脸颊发烫,心跳飞快,指尖攥紧衣角。怀中“存真”砚依旧冰凉,可心口的悸动与砚台无关——有偶遇温先生口中之人的诧异,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牵绊,在暮色回廊里,悄悄牵起一丝无形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