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温景然先生的书院。
我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湿透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冻得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泥水顺着散乱的发梢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滩浑浊水渍。怀中的 “存真” 砚被我死死护在怀里,指尖用力抠着砚台边缘,掌心被硌出阵阵钝痛,却始终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念想,也是眼下唯一能洗刷冤屈的凭据,纵使拼尽所有,我也会守住它。
远处接连传来杂乱的呼喊搜寻声,沈砚明已然带着赌坊的人追了过来。每一声响动入耳,我的心便跟着狠狠一缩,惶恐与不安层层翻涌。
廊间缓缓响起脚步声,温先生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撑着油纸伞缓步走来。瞧见我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他眉头紧紧蹙起,抬手示意一旁想要围拢看热闹的杂役退下,随即蹲下身,将一碗温热的姜汤递到我的掌心。
“你这孩子,性子太过执拗。” 他语气沉沉,言语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沈家那二人满心满眼只剩钱财,哪里还顾得上半点亲情。你此番逃走,断了他们抵债的门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熨烫着手心,却驱不散心底积攒的寒凉。两年间受尽的苛待与委屈,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滴滴砸进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先生,我不想任人摆布,更不愿落得凄惨下场。” 我的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浓浓的哽咽,“我还要为父亲翻案,还他清白,可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温先生默然轻叹,目光缓缓落在我怀中的存真砚上。他伸手轻轻抚过砚身细密暗纹,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你父亲当年身居翰林院,一身风骨刚正不阿,素来不肯与世俗污浊同流合污,许是因此才招来祸端。当年加注在他身上私藏古砚、贪赃结党、妄议朝政的罪名,我始终不肯相信。只是这案子牵扯太广,没人敢碰,想翻案,难啊。”
他稍稍压低语声,郑重开口:“但眼下,想活命倒也不是没办法。你自幼跟随令尊习得识砚、修砚的本事,这便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依仗。”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我有这点手艺,又能怎么样?
“近日内务府正在遴选技艺宫女,专门打理宫中各类文房藏品,甄选条件要求身家清白,且身怀一技。” 温先生目光定定看向我,字字清晰,“我可以托当年的老关系,帮你抹去罪臣之女的身份,将户籍改为流落江南的翰林遗孤。以你的手艺,定然能够顺利入选。”
入宫二字骤然在耳畔响起,我心神巨震,手中的姜汤险些倾覆。我下意识用力摇头,满心惊惧:“先生,我如何能入宫?且不说我是罪臣之女,万一被查后果难料。即便我侥幸入宫,一个小小的宫女,孤身在深宫里想活下来都难,谈何查证。我一人身死是小,可父亲的冤案就再无人托付了啊?”
我听闻宫中纷争不休,人心叵测,尊卑等级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事。毫无根基的我,踏入皇城便如同羊入虎口。
“留在江南,你只会沦为换取银钱的物件,始终逃不出沈家与赌坊的掌控。” 温先生语气陡然加重,“紫禁城乃是天子地界,沈砚明胆子再大,也不敢擅自闯入抓人吧。”
话音稍顿,他语气愈发低沉:“最主要的是,当年你父亲任翰林院编修时,与宫内诸多官员素有往来。害他蒙冤之人,证据线索,藏在深宫之中的几率很大。而想查证唯有踏入红墙之内,才有可能。”
我浑身微微震颤,下意识抱紧怀中的端砚。砚底刻着的 “存真” 二字贴着心口,瞬间让纷乱的心绪沉静几分。我不能就此认命,父亲的冤屈还未曾昭雪,过往所受的苦楚也不能白白承受。
恍惚间想起幼年相伴的林清雪,昔日她曾许诺护我周全,如今听闻她凭织造手艺身在京城织造办。若是有幸重逢,或许也能多一份彼此照拂。
沉吟许久,我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开口:“我去。”
畏惧渐渐压下,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无论深宫前路何等艰险,我都决意去闯一闯,护好父亲遗物,探寻当年真相,绝不会辜负心中执念。
温先生颔首应允,不再多言,转身前去奔走打点。
往后两日,我暂住书院偏房。闲暇之时便细细擦拭存真端砚,试图从纹路间找寻蛛丝马迹;夜半时常被噩梦惊醒,每每想起父亲含恨离世无人在侧的凄凉,便握紧砚台,告诫自己务必坚持下去。
两日后,温先生风尘仆仆归来,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透着释然。他将整理妥当的户籍文书递到我手中:“事情已然办妥,明日便是姑苏驿站内务府遴选的最后时日。”
遴选当日,江南阴雨依旧连绵。内务府差役端坐驿站厅堂,神情肃穆。轮到我考核时,差役将一方开裂破损的古砚推至面前,冷声吩咐:“限时半个时辰,修复砚台,同时详述其年代、质地与损毁缘由。”
我深呼吸稳住心神,指尖轻轻摩挲砚身石质。这是明代中期端砚石材,质地温润细腻,砚体裂痕是外力硬物撞击所致。我取出随身携带的修补细砂与膏泥,动作沉稳娴熟地着手修复,这些技艺皆是父亲亲手传授,早已刻入骨血。
半个时辰后,修复完的砚台裂痕几乎看不到,与原本几乎一致。我从容道出砚台产地、工艺特点与破损根源,条理清晰,分毫未有差错。
一众差役仔细查验过后,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当场定下入选名额,一枚沉甸甸的入宫令牌落入我的掌心。
拿着令牌,忐忑与期许交织缠绕,心头一时千头万绪。
次日,姑苏码头烟雨朦胧。温先生特意前来送行,并将一个布包递到我的手中。
“入宫之后切记谨言慎行,切勿太露锋芒。宫中人心叵测,切莫轻易相信他人,唯有安稳立足,才有探寻真相的机会。切记。”
说罢,他又取出一方刻着 “清欢” 二字的澄泥砚,笔锋气韵我一眼便能认出,正是父亲亲手所作。
“这方砚台我珍藏多年,如今交由你随身携带,或许有用得上的地方。” 温先生语声放缓,提点道,“若日后在京城遭遇难处,或是查案受阻,可前往翰林院打探一人。”
我连忙凝神倾听:“是谁?”
“顾砚之。”
温先生缓缓道出姓名,“此人是我的忘年之交,如今常伴奕亲王身侧,出入御书房。昔日曾与你父亲共事过一段时间,素来敬佩你父亲的文人风骨。当年案子发生,他也曾满心惋惜。此人品性端正,若你身陷困境,酌情求助,想来不会冷眼旁观。”
我默默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切记行事低调,非危急关头,切勿轻易暴露身世。”
我屈膝跪地,对着温先生深深叩首三拜:“先生恩情,知微永世铭记。待来日真相大白,定当登门拜谢。”
拜别温先生,我跟着内务府差役踏上北上漕船。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姑苏城熟悉的白墙黛瓦在烟雨里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视野尽头。江风凛冽,吹拂得发丝纷乱,我抬手按住心口的存真砚,微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自己前路的目标。
旧日的苦难已然留在江南故土,那个任人欺负的沈知微也一并留在了江南。
深宫前路迷雾重重,祸福未知,可我没有退路。唯有步步谨慎前行,在偌大皇城之中找寻线索,拨开层层迷雾,为父亲讨回公道,为自己寻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