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春,江南的雨总下个不停,如牛毛般斜斜织着,把姑苏城的黛瓦白墙晕成一片朦胧的墨色。可这温柔的烟雨,却半点暖不透沈家老宅里的冷。石阶上的青苔厚得能沾湿鞋尖,墙皮一块块卷着边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青砖——曾几何时,这院里满是父亲研墨的清香,如今却只剩柳氏那尖利的叫骂声,混着柴房飘来的腥气、墙角积久的霉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困在这方天地里,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我是沈知微,沈家大房嫡女。十岁那年,父亲沈砚卿遭人构陷,一夜之间从翰林院七品编修沦为罪臣,一道圣旨将他贬谪岭南,最终郁郁而终,连尸骨都未能归乡。生母早逝,父亲一走,偌大的沈家便只剩我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宅院,守着那桩无处言说、无人敢碰的滔天冤屈。
二叔沈砚明与二婶柳氏的到来,成了我往后苦难生活的开端。父亲贬谪当日,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便借着“照顾孤女”的名头,趁乱撬开父亲的书房,搜刮了他半生珍藏的字画古玩、奇珍异宝。唯独书房墙角那堆有瑕疵的古砚,以及一方刻着“存真”二字的老坑随形端砚,被他们弃之不顾,还假惺惺地说,给我留个念想,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兄长。
后来我才知晓,他们不是看不上这方端砚,而是看不懂砚台边缘那圈细如发丝的暗纹。父亲贬谪前一夜,曾攥着我的手,一遍遍摩挲砚底,字字泣血:“知微,砚藏真,人守心。这暗纹里,藏着洗我沉冤的唯一凭证,无论何时,都要护好它,莫要落入他人之手。”
父亲流放后不久我便随着二叔二婶回到了苏州府的沈家老宅。
回到苏州府,我活得甚至比不上府中仆役。白天洗衣做饭、劈柴挑水,包揽了所有粗活累活;晚上便蜷缩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铺着破旧的稻草入眠。二叔二婶很快败光了父亲留下的家产,还染上了赌瘾,但凡赌输了钱,或是稍有不顺心,便会拿我出气,打骂更是常事。在这样的生活里,唯有偶尔想起幼年好友林清雪,想起她少时拉着我的手,眼神坚定地说“以后谁欺负你,我都护着你”,心底的这点微弱的暖意,支撑着我熬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
“沈知微!你个讨债鬼,杵在那儿装什么死?天光都大亮了,魂灵头还没回来?那柴火是长在你手上了?赶紧劈了生火!老娘还要赶早场去摸牌,要是误了时辰输了钱,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柳氏那嗓子像破锣似的,硬生生劈开了满院的雨幕。她堵在柴房门口,一身枣红绫袄绷在身上,领口露出半截雪白的中衣,满头珠翠没个章法地堆着,金簪子斜插在发髻里,玉坠子随着她叉腰的动作乱晃。那双吊梢眼往我身上一剜,嘴角就撇了下去,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上停了停,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裙摆扫过门槛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印子。“啧,”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这副穷酸样,倒像是沈家欠了你八百吊钱。”
柴刀的木柄被手汗浸得滑腻,我攥得太紧,指节泛出青白,虎口早磨出了水泡,每挥一下都钻心地疼。可我不敢停,这两年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天不亮就劈柴,习惯了柳氏的咒骂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响,习惯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棱角?早被这日复一日的磋磨碾碎了。可我总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攥着那方端砚,等一个能为父亲翻案的机会。
今日柳氏破天荒没骂人,反而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挤进柴房。她把粥碗往草堆上一搁,脸上挤出团笑,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知微啊,二婶哪能真狠心待你?你二叔那杀千刀的又赌输了,赌场的人天天堵着门要账,再还不上,怕是要掀了这屋顶。”她顿了顿,伸手理了理鬓角,语气放得又轻又软,“你也十三了,该找个好人家了。我娘家侄子你是知道的,家里开着绸缎庄,日子过得宽裕。人家说了,给你五十两彩礼,这不刚好够填你二叔那窟窿——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五十两彩礼?我心头骤然一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端砚。她那侄子我早有耳闻,嗜赌成性,性情暴戾,在家中更是说一不二,苛待发妻,他的前任妻子,便是被他日夜折磨,最终不堪忍受,投井自尽。这哪里是寻亲婚配,分明是把我当成换取赌资的货物,是要把我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我不嫁。”我抬起头,双臂将怀中的端砚抱得更紧,眼神倔强而坚定,“父亲离世不过两载,我尚在守孝期间,绝不能婚嫁。更何况,你那侄子是什么德行,那样的人,我死都不嫁!”
柳氏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方才那点软和劲儿半点不剩,脸拧得跟皱巴巴的咸菜似的,眼里的怨毒都快溢出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尖得能刺破雨帘:“反了你了是不是?敢跟我讲条件?我告诉你,这亲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是敢不依,我就把你这破砚台当废石头卖掉抵债,再把你拖去窑子里,看你还敢不敢跟我犟!”
她说着,便猛地伸手,朝着我怀中的端砚抓来,尖利的指甲几乎划破我的衣襟,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令人作呕。积压了两年的怒火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枷锁,我猛地侧身躲开,反手狠狠一推,将柳氏推得踉跄后退。
“扑通”一声闷响,柳氏结结实实摔进了柴房门口的泥水里,发髻散乱,满头珠翠掉了一地,绫罗衣衫上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体面。
“柳氏!”我字字铿锵,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尽数爆发,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砚台是我父亲的遗物,是我的命,你不配碰它!你和二叔霸占我沈家财产,苛待于我,这笔账,我早晚要跟你们清算!想拿我去还债,你做梦!”
柳氏狼狈地从泥水里爬起来,头发上、脸上全是污泥,眼神疯癫而怨毒,她张牙舞爪地朝着我扑来,嘴里嘶吼着:“小贱蹄子!你敢推我!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都不知道这个家谁当家了!”
就在这时,柴房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沈砚明醉醺醺地闯进来,一身浓烈的酒气熏天,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看到眼前的一幕,不分青红皂白,硬着头皮厉声呵斥:“知微!怎么敢对二婶动手的?还不快给二婶赔不是!”
“知微,听你二婶的话,乖乖嫁了。”他走上前,假意温声劝解,语气里却满是不容置喙的逼迫,“不然赌场的人不会放过我们,更不会放过你,若是你落在他们手上,以后会如何,二叔说了也不算了啊!”
我心如明镜,在他们眼中我哪里是侄女,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留在这里,要么被他们强行嫁给柳氏的侄子,被折磨致死;要么被赌场拉去抵债,任人欺凌再无出头之日。我不能认命,更不能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葬送为父亲翻案的希望!唯有逃,逃出去,才有一线生机,才有机会查清父亲蒙冤的真相,为他洗清冤屈。
趁着沈砚明弯腰去扶柳氏的间隙,我死死攥紧怀中的“存真”砚,将它贴在胸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两人,不顾身后气急败坏的怒骂与追赶,疯了一般冲出柴房,一头扎进了茫茫烟雨之中。
冰凉的雨水密密麻麻的砸落,粗布衣裳眨眼间就湿透了,寒意顺着皮肤钻进身体,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脚下的泥路烂得像浆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好几次差点摔进泥里。破布鞋早被磨穿了底,碎石子嵌在脚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人眼前发黑。
可我不敢有半分停留,身后柳氏尖利的咒骂、沈砚明的怒喝,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追上我。风声、雨声,混着我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时刻提醒着我,不能停,一旦停下,便是万劫不复。
我咬着牙往前冲,雨水混着咸涩的液体模糊了眼睛,根本看不清路。脚底的疼早就没了知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全靠一口气吊着。怀里那方端砚凉丝丝地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是父亲的手搭在上面——我不敢停,一步也不敢停。
城郊,温景然温先生的书院。
这是父亲当年唯一的至交,也是我脑子里唯一还能想到的地方。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雨还在下,现在的我只知道,若是被他们抓住,我就完了——不是死,就是比死更可怕的活。父亲的冤屈,会和我一起烂在泥里,永无天日。
所以,我得逃。
逃到温先生那儿,跪在他门前,求他看在和父亲的情分上,帮帮我。哪怕要我磕头磕到流血,我也认了。我只有活下去才能为父亲申冤,才能找二叔二婶讨回公道。
现在,我只想跑到那扇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