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滚烫的烛油顺着雕纹铜台蜿蜒而下,凝成暗红的泪痕。暖光漫过青纱帐,将这满室的旖旎晕染得温柔缱绻,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脂粉交织的甜腻气息。
我斜倚在暗纹锦缎的拔步床上,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呼吸轻晃。大红色的嫁衣铺陈开来,金线在烛火下流淌着静谧而奢华的光泽。十年南北流离、深宫浮沉,那些苦楚仿佛都在这一刻落定,化作了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
身侧顾砚之的气息沉稳温热。他侧身支着头,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住我的手背。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与奔波磨出的薄茧,那触感粗糙却真实,力道温柔而笃定,仿佛要将这十年分离的牵挂,尽数揉进掌心,再也不愿放开。
“十年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宛如陈年烈酒,醇厚醉人。他的目光从我微颤的睫毛滑落,最终定格在枕边那方老坑端砚上,“丫头,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这方端砚砚底 “存真” 二字,是父亲亲手刻下的。那是他对我的期许,也是顾砚之多年来随身携带、不曾放下的念想。
我心头微热,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指尖下意识地抚过砚面冰纹,仿佛能触碰到父亲当年的温度。
犹记当年御书房初见,他是清贵孤傲的翰林,我是谨小慎微的修砚宫女。后来风云突变,他遭人构陷流放岭南,我也在宫墙内几经生死。这十年,我从文房走到御书房,又辗转至御书库,不仅仅是为了逃避二婶的逼婚,更是为了在深宫中找寻父亲当年冤案的蛛丝马迹。
“砚之……” 我抬眸,撞进他深邃如潭的眼底,那里倒映着我此刻羞赧的模样,“你后悔吗?为了我,离开朝堂,放下你的梦想,甘愿在这苏州府安稳度日。”
他轻笑出声,指尖穿过我的发间,眼神柔得能化开冰雪:“什么朝堂高位,什么荣华权势,都不及你一分。往后余生,我只愿与你共守姑苏烟雨。”
他正欲低头吻下来,我本以为一切会水到渠成。
孰料,这念头刚起,院外骤然炸开一阵刺耳的嘈杂。
“砰!砰!砰!”沉闷的撞门声伴随着粗鄙的叫骂,生生撕裂了洞房的静谧,破坏了原有的旖旎。
“沈知微!你个丧门星!给老娘滚出来!”尖锐怨毒的嗓音刺破夜色 —— 是我的二婶,柳氏。
顾砚之眼底温柔瞬间收敛,周身漫开一股肃杀之气。他并未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床沿,指节微屈,透着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我指尖骤然攥紧怀中存真砚,心口一沉,刺骨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当年柳氏苛待我、将我锁进柴房、孝期逼我嫁人抵债的画面翻涌,噩梦般的回忆瞬间淹没了我,顿时手脚冰凉。
“砰” 的一声巨响,脆弱的门栓终究抵不住暴力,房门被猛地撞开。
冷风裹挟着尘土灌入,吹得红烛摇曳几欲熄灭。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粗鲁地推搡着两道狼狈身影闯了进来。
柳氏与沈砚明头发蓬乱,衣衫污损,脸上带着青紫伤痕,满身泥垢,早已没了当年在沈家作威作福的半点气派。
柳氏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我们,尤其是那满屋的喜庆红绸和顾砚之身上那件华贵的常服,嫉妒瞬间烧红了她的眼。她挣开束缚,踉跄扑到床前,贪婪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粗喘着厉声发难:
“沈知微!你倒是好命!一走多年,嫁得风光、反倒把我们夫妻俩害惨了!”
我眉峰微蹙,强压下心头的恶心,神色寒凉,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我害你们?当年你们为了五十两,逼我孝期嫁人抵债,十年过去了,你们依旧没能还清债务?”
“五十两?你说得轻巧!” 柳氏像是被狠狠踩中痛处,瞬间炸毛跳脚,扯着嗓子尖声哭嚎,“那是赌坊的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十年利滚利,如今已然涨到五百两了!”
她伸出枯如鸡爪的手,颤抖着指着自己狼狈的模样,面目狰狞:“这些年我们日日被赌坊逼迫劳作抵债,根本无力脱身。除非你愿意出手,替我们结清这笔欠款!”
沈砚明垂着头佝偻着背,满脸羞愧,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贪婪。多年磋磨早已磨去了本心,终究还是跟着柳氏上门纠缠。
“知微…… 看在你父亲的情分上,救救我们吧。” 他声音干涩卑微,不敢直视顾砚之,“赌坊放话,今夜拿不到银两,便要废掉我的手脚。知微啊,你可救救二叔啊!”
一旁刀疤脸打手跨步上前,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喜盆,语气蛮横凶狠:“沈娘子,识相些就拿出银子把账结了,不然我们便搅了大婚,拆了宅院,看你们的喜事还能不能继续!”
我心头一片冰凉,这便是仅剩的至亲,偏偏选在大婚之夜上门寻衅。我刚欲开口回应,顾砚之抬手轻按我的肩头,目光淡淡扫向门口来人,声线清冷如碎玉:“福伯。”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苍老沉稳的应答:“老奴在。”
须发花白的老管家缓步走入院内,身后跟着两名身形挺拔的护院,举止沉稳气度凛然,一看便知非一般人。
顾砚之指尖轻轻叩了叩床沿,语气波澜不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苏州素来恪守礼法,岂容尔等肆意闹事。福伯,即刻前往府衙禀报,有人擅闯顾某府邸惊扰婚典,顺带彻查这间赌坊私放高利贷、动用私刑触犯律法的行径,依法处置。”
刀疤脸听闻要惊动官府,又见顾家底蕴深厚,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下去。
柳氏却是个混不吝,全然不顾周遭形势,猛地朝着床榻扑来:“我不管这些规矩!沈知微,今日你必须把钱拿出来!这砚台看着价值不菲,暂且先拿来抵债!”
我眼底温情尽数褪去,侧身轻巧避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当即疼得她痛呼出声。“这是父亲遗物,于我而言千金不换。别说五百两,纵使万金,我也绝不会转手相让。” 我字字铿锵,“当年你们步步紧逼将我逼入绝境,如今这般下场,都是你们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红烛噼啪作响,灯花簌簌坠落。
福伯微微躬身,对着一众闹事之人做出请的手势,两名护院不动声色封住所有退路,沉稳的气场压得众人不敢妄动。“诸位还请移步,莫要玷污了喜宅地界。”
柳氏被制住动弹不得,脸颊贴着冰冷青砖,癫狂的神色骤然定格,她忽然仰头放声冷笑,字字带着刺骨恨意:
“沈知微!你以为往后便能安稳度日?你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何无端获罪,落得含冤流放的下场?”凄厉的笑声在屋内回荡,她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实话告诉你!当年他不肯屈从权贵,执意不肯伪造古砚,这才被人罗织罪名构陷!你以为这是已经结束了?当年动手陷害的朝中重臣,一直都暗中留意着你的动向,哈哈,你安稳不了几日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我浑身骤然一震,指尖死死攥紧怀中存真砚,砚底的刻字狠狠硌着掌心。
过往十数年在深宫之中搜集到的零碎线索、存疑的卷宗、莫名中断的查证轨迹,此刻尽数在脑海里翻涌搅动。
此前我一直认为,父亲蒙冤是深陷朝堂新旧派系纷争,或是无意间冲撞上位者所致。可柳氏这番话,彻底推翻了我所有既定的猜测。
父亲半生与砚相伴,修藏品鉴皆是本心。不知背后何等势力,非要逼迫文人伪造古砚。若只为谋夺财物,何须恶意构陷,执意将人逼至绝境?
过往种种线索相互矛盾,曾经认定的方向尽数出现裂痕。我耗费十年光阴追查真相,到头来竟发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逼迫造假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这桩冤案背后,除了看得见的利益纠葛,是否还藏着更深层、未曾显露的隐秘棋局?层层迷雾笼罩前路,真正的真相依旧隐匿在暗影之中。
顾砚之察觉到我身躯微微颤抖,眼底寒意翻涌,沉声吩咐:“福伯,将一行人押送府衙,把今夜之事如实告知知府大人。”
福伯领命带人离去,喧闹散尽,屋内再度恢复寂静,唯有红烛静静燃烧摇曳。
我靠在顾砚之怀中,耳边仿佛还萦绕着柳氏尖锐的叫声。掌心的痛感,恍惚间与年少时被困柴房、满心无助的痛楚重叠。光影晃动之下,旧时沈家老宅的模样历历在目,刻薄的言语、无路可走的绝望,悉数重回脑海。
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从未消散,而此刻一句颠覆性的话语,更是让前路的真相,变得愈发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