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凌铮的伤已经愈合了,法力也逐渐恢复。他也该回去了。
这天江怀雪还在田里忙着,豆大的汗滴从额头落下,他伸手擦去额头的汗,喘着气,忽然发觉身后有人。
他回头看去,是凌铮来找他了。
凌铮来了好一会儿了,只是一直没有上前,脸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江怀雪看出来了,他毫不客气地开口:“刚好,你来了,帮帮忙?”
凌铮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堂堂武神报恩就干看着?”江怀雪的语气带着一点笑,“这可不行。”
凌铮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刻薄的话又咽了回去,皱着眉:“你每天都干这个?”
“没有啊,我偶尔来而已。平常都是托给附近的农民帮我照顾。”
“他们还真愿意白帮你?”凌铮看着他。
“没有啊,算交易。他们帮我照顾农田,我会送他们米粮。”江怀雪没有被他的表情影响到,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所以你到底帮不帮?”江怀雪问。
凌铮蹲下来,把手伸进泥水里,动作很重,像是在和谁赌气。“我可没说我是来报恩的。”他的声音很低。
“那你来干什么?”
凌铮没有回答。他拔了一把草,扔到田埂上,又拔了一把,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用蛮力压着什么。江怀雪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着干了一个时辰。田不大,活很快干完了。凌铮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擦了擦。
“你住的那地方,屋顶修好了吗?”
“修了。”
“谁修的?”
“自己。”
凌铮哼了一声:“你修屋顶?你不把房子拆了就不错了。”
江怀雪没有反驳,看了他一眼:“你的伤好了?”
“死不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凌铮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一个人,真的没事?”
“没事。”
凌铮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江怀雪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他回神界了。
江怀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不是因为胸口的疼,是因为他想起凌铮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跑、摔倒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跑的孩子。
那个孩子说:“师尊,我想变得和你一样厉害。”他以为他可以护着那个孩子一辈子。后来他发现,有些东西,护不住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
月亮很好。
江怀雪躺在榻上,听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翻了个身,把旧衣服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隐隐地疼,不算厉害,但足够让人睡不着。
他数了一会儿羊,数到不知道多少只,羊跑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虫鸣,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踩了一脚,很轻,咔嗒一声。
江怀雪睁开眼睛,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屋顶。那个破洞还在,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亮亮的。但那块亮光忽然暗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经过了。他慢慢地坐起来,没有发出声音。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拿起靠在床头的红伞。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他站到门边,没有出去,等着。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虫不叫了,风也停了。
屋顶炸开了。
瓦片、茅草、碎木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江怀雪向旁边扑去,滚了一圈,半蹲着抬起头。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照亮了蹲在房梁上的那只东西。
一只魔物,不大,比上次那只小一圈,但爪子更细更长,像几把弯刀插在身体上,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团快要灭的火。
“找到你了。”它的声音很轻,不像在说话,像在叹气。
江怀雪没有回答。他握着红伞,伞尖抵在地上,慢慢站起来,粗布衣裳上全是灰,头发散了,垂在脸侧。
“你比上次闻起来更香了。”魔物的头歪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江怀雪在算:法力还剩多少?够打几下?屋顶塌了,没有退路,外面是悬崖,下面是乱石。
他算完了,不够。但他还是把红伞举了起来。
魔物扑下来的时候,江怀雪侧身躲开,伞尖划过它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黑色的脓液溅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滋滋地冒烟。
魔物尖叫一声,尾巴甩过来,抽在他手臂上。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它又扑过来了。
然后一根树枝抽在了魔物的脸上。
是从窗外伸进来的,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带着几片绿叶,像一柄剑一样横扫过来,把魔物抽得翻了个跟头。江怀雪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棵树,是他屋后那棵老树。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它就长在那了,普普通通的一棵树。
他给它浇过几次水,后来就不浇了。它自己活了下来,长高了很多。
树枝又抽了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像鞭子,每一击都带着淡淡的青色光晕。是这棵树自己攒了几百年的那点灵气。不够杀死一只魔物,但足够把它打懵。
魔物连挨了好几下,终于怕了,从屋顶的破洞里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树枝在窗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回来了,然后缩了回去。
江怀雪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树,月光下,它的枝叶在轻轻摇晃,像是在喘气。
“……谢谢。”江怀雪说。
枝叶晃了晃,像是在说“不客气”。
江怀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屋顶塌了半边,墙也裂了,灶台被瓦片埋了,锅碎了。他站在废墟里,环顾四周,有点茫然。
他从废墟扒拉出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
“我先走了。”他说,“过两天回来修。”
枝叶晃了晃,像是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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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雪沿着山路往下走。月亮很大,照得山路发白。他走得不快,不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到了水声,是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的,不宽,水很浅,他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溪边的石头上,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一根草轻轻拨着水面,溪水里的鱼被他的手指引着,悠悠地转圈,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那人看着鱼,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穿着一件红衣,温润的、带着橘调的朱红,绣着几朵红梅,衣领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滚边,像冬天落在红梅上的雪。
利落的短打,袖子窄,腰间束着一条黑带,整个人看着精神又干净。头发用一根红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脸侧,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很好看了。
江怀雪站在溪边,看了他一会儿。
那人忽然回过头来,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你是谁?”那人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好奇。
“路过的。”江怀雪说。
“路过?”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停在他手里的红伞上,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灰扑扑的包袱,“这个点了还在山上走?”
“屋顶塌了。”江怀雪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屋顶塌了?那你今晚住哪?”
“不知道,住街上,山洞,树下都行。反正先下山。”
那人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比江怀雪高小半个头,微微低着头才能看他的眼睛。
“前面没有村子了。”他说,“最近的镇子要走到天亮。”
江怀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来的。我走过。”
江怀雪没说话。那人也不觉得尴尬,重新蹲回石头上,手指继续拨着水面。拨了两下,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
“你要不要,”那人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先跟我挤一挤?我住的地方不远,虽然不大,但屋顶没塌。”
江怀雪看着他。月光下,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他等着回答,表情温和,好像不怎么在意他会说什么,又好像很在意。
“也好。”江怀雪浅浅地笑了。
那人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吧。”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踩在碎石路上,声音轻轻的。走了几步,回头看江怀雪有没有跟上。
江怀雪跟上了。他转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路。”江怀雪说。
“我在看路。”那人说,但他还是在看江怀雪。
“……你看的是我。”
那人笑了一下,没有辩解,把脸转了回去。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动,他没有红耳朵,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走着。
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一前一后,拖得很长。风吹过溪面,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江怀雪跟着那个红衣少年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路越走越窄,树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切成碎片,落在脚前。
少年走得不快,步子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偶尔回头看一眼江怀雪,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到了。”少年停下。
江怀雪抬头。是一间木屋,比他山上那间还小,还矮。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扭扭,窗子没有糊纸,只用几根木条钉了个格子。屋顶倒是好的,没有漏。屋前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劈好的柴。
“小是小了点,”少年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但能挡风。”
屋里很暗,少年摸出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慢慢撑开,照亮了屋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本书,干净,但简陋,江怀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啊,”少年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
“你一个人住这里?”
“对啊。”少年的语气很平静,“怎么了?”
“没什么。”江怀雪走进来,把红伞靠在门边,包袱放在桌上。
少年生起了火,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江怀雪:“你吃过没有?”
“……忘了。”
少年笑了一下。“我也忘了。等我一会儿。”
他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红薯,在水盆里洗了洗,塞进灶膛的灰里。然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蜂蜜,放在桌上。江怀雪看着那罐蜂蜜。
“我自己熬的。”少年说,“可能不太好吃,但总比没有强。”
江怀雪在椅子上坐下来,少年蹲在灶前,拨着火,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红红的,过了一会儿,红薯的香味飘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头也不抬地问。
“江怀雪,心怀苍生的怀。”江怀雪说,“你呢?”
少年用火钳把红薯从灶膛里拨出来,吹了吹灰,递给他。“小七。”
“小七。”
“嗯。”少年自己也拿起一个红薯,掰开,热气冒出来,他吹了吹,咬了一口,不紧不慢的。
江怀雪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一个人住这里,不闷吗?”
“闷啊。”小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习惯了。”他嚼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江怀雪,“你呢?你一个人住山上?”
“嗯。”
“多久了?”
江怀雪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很久了。”
小七把红薯掰成小块,蘸了一点蜂蜜,递过去:“你试试,甜的。”江怀雪接过来,吃了一口,甜的,他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好吃吗?”小七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嗯,好吃。”
小七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围着灶台,火光映在脸上,红薯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外面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小七忽然说:“你的屋顶怎么塌的?”
“年久失修。”江怀雪说。
“年久失修能塌成那样?”小七歪着头看他,“我怎么看着像被什么东西砸的。”
江怀雪也看了他一眼。“你看得还挺仔细。”
小七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吃红薯。没一会,他把手里的红薯吃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月亮已经偏西了,山林里起了薄雾,远处有猫头鹰在叫。
“你睡床吧。”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睡地上。”
“不用。”
“那你睡地上?”小七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也行,我不跟你抢。”
江怀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蹲在灶前,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睛弯弯的。
“……我睡地上。”江怀雪说。
小七没有和他争。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上,又把自己的枕头递过去:“枕头给你。”
“那你用什么?”
小七把叠好的衣服垫在脑袋底下,躺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这样就行了,你试试。”
江怀雪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安排好了”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他躺下来,枕着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干净的,温暖的。
“小七。”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等人。”
“等谁?”
“不知道。”小七的声音很轻,“等到了就知道了。”
江怀雪没有再问。屋外的雾越来越浓了,月光变得朦朦胧胧的。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余烬还红着,一闪一闪的。
“小七。”
“嗯。”
“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江怀雪听到了他翻身的声响。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怕被风听见。
“……不用谢。”
江怀雪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那一夜,没有做梦,也不痛。
终于被我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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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红衫照夜,一室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