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不大,但那个说了一半的孩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就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四个孩子同时转头。
江怀雪站在几步外,一身月白衣袍,晨风把他的衣袂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你——”那个拿树枝的孩子往后退了两步,树枝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江怀雪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蹲在中间的凌铮身上,那孩子还抱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不敢看。他怕一抬头,发现没有人。
江怀雪走过去。
四个孩子像被劈开的浪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敢挡。他走到凌铮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覆在那颗低垂的脑袋上。
“没事了。”他说。
凌铮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灰混着泪,糊了一道一道的。他看清了面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君……君上。”
江怀雪没有应这个称呼。他用拇指擦去凌铮脸上的灰,动作很轻。
“疼吗?”
凌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能站起来吗?”
凌铮撑了一下,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江怀雪没有等他再试,伸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凌铮站不稳,靠在他身上,很小,很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江怀雪转过身,看着那四个孩子。
四个孩子站成一排,没有人敢跑。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为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紫玉佩,江怀雪看着那块玉,神界某位老臣家的孩子。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江怀雪开口,声音不大,“是谁告诉你们的?”
没有人回答。
“是你们自己编的,还是你们家里人说的?”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那个拿树枝的孩子已经开始发抖了。“回答我。”
“是、是我爹……”他差点哭出来,“我爹说,说他爹是罪仙,说他不配——”
“你爹叫什么?”
那孩子报了一个名字:“沈、沈渡……我爹叫沈渡。”
还没等江怀雪思索这人是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煜!沈煜你怎么在这儿?”
那孩子叫沈煜,他闻声连忙跑向那个声音。来人是一个面色苍老的神界礼官。
那神官抱着沈煜,抬头对上了江怀雪的视线,没有露出一分怒气,但面部的每一处线条都很凌厉,像在忍耐着什么。
那神官想说些什么,江怀雪先开了口:“你叫沈渡?这是你的孩子?叫沈煜?”
“是、是是是……”沈渡明显有些害怕了。毕竟面前的人是当今六界最强、司愿上神。
“是你告诉沈煜,凌铮的父亲是罪仙的?”说到这里,江怀雪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我、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他是您座下的……”沈渡颤颤巍巍,舌头像打了结。
“如果凌铮不是我座下的人,”江怀雪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是不是这四个孩子就会打死他了?”
“不是……不是的,如愿君,您听我说,这孩子他爹,他爹之前——”
沈渡话没说完,一股法力便将他推倒在地,不重,但足够让他闭嘴。
恰在此时,帝君到了山脚下,身后跟着几位神官,法力波动惊动了他们,众人纷纷赶了过来。
“怎么?你还要说下去?”江怀雪居高临下地看着爬起来的沈渡。
沈渡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孩子沈煜哪见过这个场面,缩在旁边不敢说话。
安静了许久。
江怀雪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不就是欺负他没有人能护着他吗?”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凌铮,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凌铮看到了。
“你不是说,想变得和我一样厉害吗?”
凌铮被问懵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江怀雪的声音放大了几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他将凌铮放下,“那就三拜三叩,拜我为师。”
凌铮愣住了,他不解,但他信这个人,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三拜三叩,拜师礼成。
所有人都惊了,没有一个人料到江怀雪会这么做。
“即刻起,凌铮便是我门下徒弟。”江怀雪的声音不大,但晨雾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若是有人骂他、打他,那就是在和我作对。”
凌铮站在他身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颤。
帝君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渡,又看了一眼江怀雪。
“司愿你……”
“帝君,”江怀雪没等他说完,“我现在谁都不想见。等晚些我再找您赎罪。”
他将凌铮抱起,转身便走,没有回头。
帝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位跪着的神官身上。
玄金色的衣袍在晨光中纹丝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
沈渡,完了。
那天江怀雪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凌铮以为自己会被骂。他闯了祸,不,不算他闯的祸,是祸找上了他。但江怀雪没有骂他。
江怀雪把他带回云栖山,给他上药,给他煮粥,什么都没有问。
凌铮憋不住了。
“君上。”他坐在榻边,“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我爹的事。”凌铮低着头,“他们都说是罪仙,你不好奇吗?”
江怀雪把药碗放在旁边,看着他。“不好奇。”
“为什么?”
“你爹是谁,跟你没关系。”江怀雪的语气很淡,“我收的是你,不是你爹。”
凌铮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他不想哭,但鼻子不听话。他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声音有些抖:“……那你为什么收我?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还给你添麻烦。”
江怀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云栖山的风涌进来,带着杉木的清香。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凌铮。
“你跟在我后面,摔倒了也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跑。累了也不说,我不理你,你也不在意,就是跟着。你有耐心,有上进心。”
凌铮点了点头。
“我看了你很久。”
“你膝盖破了,没有哭,没有喊疼,没有求我。”江怀雪的声音很轻,“你就是跟着。”
他顿了顿。
“我想教这样的人。”
凌铮用手背去擦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他不想在江怀雪面前哭,但他忍不住。
江怀雪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
“别哭了。”他说,“你很好。”
“该改口了。”
“师尊。”凌铮闷闷地说。
“嗯。”
“我会变得很厉害的。比你还厉害。”
江怀雪笑了一下。“行,我等着。”
那天晚上,凌铮睡得很好,没有做噩梦,他梦到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很大,但他不怕,他知道身后有人。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到江怀雪坐在窗边看书。晨光落在那件月白衣袍上,银线绣的白梅细细碎碎地闪着光。凌铮趴在榻上,看了很久。
“师尊。”
“嗯。”
“你衣服上有花。”
江怀雪低头看了一眼。“嗯。”
“为什么只绣一朵?”
“多了就不好看了。”
凌铮不懂。但他觉得,那朵白梅真好看,和师尊一样。
那是凌铮拜师后的第三年。
他在云栖山住了三年,从那个瘦弱胆怯的孩子,长大了,江怀雪教他剑法,教他结界术,教他辨认草药。凌铮学得很慢,但从不放弃。
有时候一招练不好,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到天黑,练到手指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江怀雪站在廊下看他,偶尔说一句:“够了,明天再练。”凌铮嘴上说“嗯”,手却不停,江怀雪也不催,只是把那碗晾凉的茶放在廊边,转身进屋。
凌铮练完了,跑过来端起茶,一口气喝完。
那天傍晚,江怀雪坐在窗边看书,凌铮趴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师尊,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江怀雪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有人传话,说他在魔界戍守,受了伤。”凌铮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去看看他。”
江怀雪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行。结界不稳,魔物躁动,你去太危险。”
“可是……”
“等你再强一些。”江怀雪的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亲自带你去。”
凌铮抿着嘴,没有说话。他知道师尊是为他好,但他心里还是难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师尊,你说我爹……真的是罪仙吗?”
江怀雪放下书,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才说:“他是他,你是你。我教的是你,不是他。”
凌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凌铮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风很大,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回头,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声音很熟悉。
“铮儿。”
他猛地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
又过了半年。
那日,江怀雪正在殿中教凌铮画结界符咒,忽然感应到魔界方向的剧烈震荡。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远方的天际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师尊?”凌铮追过来,“怎么了?”
“结界出了事。”江怀雪拿起外袍,转头看他,“你留在山上,不要乱跑。”
“可是……”
“没有可是。”江怀雪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现在的实力,去了也帮不上忙。”
凌铮攥紧了拳头。他恨自己太弱。每次有事,师尊都把他留下。
江怀雪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了。
凌铮站在殿中,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院中,拿起剑,一遍一遍地练。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回来了,不是江怀雪,是几个浑身是血的神官,他们说。
结界那边出事了。
凌铮连忙赶过去。
他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父亲——!!”
凌肃的胸口有一道贯穿伤,血已经快流干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到凌铮,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铮……儿……”
“父亲!父亲你撑住,我去找师尊——”凌铮跪在地上,手按着父亲的伤口,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话还没有说出口,他的手就垂了下去。
凌铮抱着父亲的尸体,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到江怀雪从远处走来。月白衣袍上沾满了血,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江怀雪身后是已经修好的结界,闪着微弱的光。
凌铮的眼睛红了,声音嘶哑:“你都做了什么?!”
江怀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凌铮的母亲温蘅也赶到了。她跪在凌铮身边,眼泪无声地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问你!”凌铮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江怀雪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不是都看到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凌铮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江怀雪看着他,“因为他是罪仙,罪仙就应该尽到他最后的价值。”
凌铮愣住了,他不信,他不信这是他的师尊会说出来的话。
“所以你就杀了他……你……你明明……”
“明明什么?”江怀雪打断了他,“不介意你爹的身份?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是不介意你,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哈哈哈,好一个仅此而已。”凌铮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江怀雪,我就不应该把你想得那么好。”
“最好是。”
他站在那里,话像一堵墙,又像一把刀。
“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逐出师门,你不再是我徒弟。”
凌铮被震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以为师尊至少会解释一句,至少会迟疑一下。
但是没有,江怀雪说完,看了一眼满眼泪光的温衡,只是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温蘅看着江怀雪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怀里浑身发抖的凌铮,眼泪落得更凶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
江怀雪没有回头。
好想把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写矛盾啊!!
我正在严肃学习两个人之间的情绪矛盾中……
前面的剧情有很多我会修改矛盾整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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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逐出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