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凌铮猛地睁开眼。
他听到了是结界那边的震荡,像有人往湖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涟漪一路传到了山上。
他的伤口还在疼,法力才恢复了一成,但他掀开被子,下了榻。
膝盖一软,他扶着墙站住了,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晨雾里。
山路很滑,露水打湿了草叶。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树枝刮到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了,他没有停。
江怀雪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魔物在等他法力耗尽,他在等它扑过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的光已经灭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法力真的用完了,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滴蜡油。
魔物动了,它扑过来了,这一次很快,快到江怀雪来不及躲。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滚!”
一道光从侧面砸过来,不多的法力,但足够把那只魔物撞开。
魔物翻倒在地,滚了两圈,发出一声尖叫。凌铮挡在江怀雪面前,手里握着一柄半透明的剑刃,光在晃,快灭了,但他还握着。
“你”江怀雪睁开眼,看着他。“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凌铮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他打不过这只东西,但他站在这儿。
魔物爬了起来,它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法力几乎耗尽的武神,一个法力烧干的废神,它歪着头,像是在算账。
“两个,”它说,“更香。”
它扑过来了,凌铮手里幻出剑迎上去,剑刃斩在它的爪子上,火花四溅。
他挡了两次,第三次被拍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吐了一口血,江怀雪没有动,他看着那只魔物转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昨晚做梦,梦到自己在数羊。数到一半,羊跑了。”
魔物停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在拖延时间。”江怀雪抬起头,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法力的光,是别的什么。
“我刚才那一击,不只是吓你。”
魔物愣了一下。然后它感觉到了,它的爪子,在融化。不是被火烧的,是像冰遇见了春天,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黑色的水,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烟。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你做了什么?”
“我把法力打进了你的经脉。”江怀雪说,语气还是那样平,“不多,够你化一会儿的。”
魔物尖叫着后退,爪子已经没了半只。
它看了江怀雪一眼,眼里没有贪婪了,只有恐惧,然后它跑了,钻回了裂缝里,像一滩水渗进了地缝,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江怀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
他站了很久,然后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不是晕,是没力气了,他坐在地上,手撑在碎石子上,掌心那道旧疤又渗出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裂了。”他小声说。
凌铮从树下爬过来,满脸是血,衣服也破了。他在江怀雪身边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你……你没事吧?”
“有事。”江怀雪说,“肩膀被挠了一下。”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江怀雪没有理他。
两个人坐在结界旁边,晨雾慢慢散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地上全是碎石头和黑色的脓液,江怀雪靠着结界,凌铮靠着树,谁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江怀雪未语先笑:“三次了。”
“什么?”
“我救了你三次了。”
凌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说过,师徒之间不救来救去,救了就是生分。”
江怀雪看了他一眼。“我说过?”
“说过。”凌铮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你忘了。”
江怀雪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算生分吗?”
凌铮想了想。“算吧。”
“那你还来救我。”
“来都来了。”凌铮说。
“那你想我怎么报答。”
江怀雪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凌铮伸出手:“算了,走罢,回去罢。”
凌铮没有接他伸出的手,自己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太阳在前面照着路,山里的雾散了,风还是凉的,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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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雪想起自己还是司愿上神的时候。
千年前,他才十四岁,已经是六界最强,一个人住在云栖山。
云栖山是山,也是一座浮空岛。
神界有很多这样的浮空岛,供神仙们居住修行。
他的岛坐落在神界东隅,岛上有一座用缥缈杉木建成的神殿,弥漫着淡淡的杉木清香,一派素净清寂,不似其他仙殿那般鎏金浮华。
他喜静,这里刚好合适,所以他一直住在这里。
他也总是一个人,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帝君怕他闷出病来,放心不下,便安排了一个孩子来陪他,说是送他的小仆从,八岁,挑了一个比较活泼的。
江怀雪拒绝了很多次,奈何不住帝君一番心意,最后只好随他去了。
那孩子刚来的两日,胆小得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也不出来。
江怀雪一身月白衣袍,绣着白梅。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身上,衣料泛着细碎的银光。他想了想,推开了那孩子的门。
那孩子缩在榻边,见有人进来,往后缩了一下。
江怀雪看着他,心里有些疑惑:不是说比较活泼吗?这个“比较”会不会太“比较”了。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这是他两日来说的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震了一下。他是第一次听见江怀雪说话,声音很好听,干净,温柔,他有些紧张,含糊道:“我、我叫,凌铮。”
“铮铮铁骨,很好的名字。”
“谢……谢谢。”
“谁给你起的?”
“我爹,他说做人要有骨气。”
“很好。”江怀雪来时端了一杯茶,还没喝,直接递给了他,“喝茶吗?”
凌铮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很甜,不腻的甜。他没忍住,一口气喝完了,江怀雪看着空了的茶杯,淡淡地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凌铮的头。
“若是喜欢,可以每日来我寝殿找我要。”
他推开门,指了指不远处那座杉木建成的寝殿。“就在那,不远。”
凌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那人脸上挂着笑,很好看。
后来的几天,凌铮真的每天都去。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到了门口不敢进去,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里看。江怀雪知道他在,也不催,只是把门开着,等他进来。
后来有一日,江怀雪走到门口,蹲下来,平视着那颗探出来的小脑袋。
“进来吧,不用怕。”
再后来,凌铮就不怕了。
他开始爱说话,开始屁颠屁颠地跟在江怀雪身后,江怀雪那时候比他高许多,迈的步子大,他经常跟不上。
但他从来不停,累也不停,就这样跟着,有时候要小跑才能勉强不落下。
江怀雪发现了,这天,他停下来,转身看着身后那个缓缓喘气的小孩。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没有啊!”小孩子能有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凌铮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亮。
“因为你很厉害!”他说,“君上,我想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江怀雪怔了怔,他低眸看着这个身高才到自己腰胯的孩子。
凌铮的笑容很烈,是小孩子那种天真的、不藏任何东西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凌铮的头。
“那你先多吃点。”他说,“再长高些。”
晨雾还没散尽,云栖山的轮廓在青白色的天光里浮着,像一艘泊在云海里的船。
江怀雪站在神殿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烫了,他还没喝,凌铮今天不在。
往日这个时候,那孩子已经在他身后跑了三四个来回了。
不是踩到衣摆摔一跤,就是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柴火,踉踉跄跄地从柴房挪到灶台,也不知道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江怀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走下台阶,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去找人。
凌铮在云栖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不是自己去的,是被人拎去的。
四个半大的孩子把他围在中间,比他高半个头,衣着华贵,腰间的玉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凌铮蹲在地上,抱着头,背上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你爹是罪仙。”其中一个孩子蹲下来,用树枝戳了戳凌铮的肩膀,“你不知道吧?你爹是罪仙,被帝君亲自下旨处死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也配住在云栖山?也配跟在司愿上神身后?”
凌铮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咬着,没有出声。
“你娘也不是什么好人。”另一个孩子接话,笑嘻嘻的,“我听我爹说,你娘是——”
“是什么?”
6.8改了凌铮对性格
这个矛盾性格我一直改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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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