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铮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回去。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面黄泥墙,裂痕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头顶的茅草屋顶看着随时要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铮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江怀雪坐在榻边的木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他。那张脸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但穿着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挽着,像个地地道道的凡间农夫。
凌铮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想叫“君上”,但那个称呼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你。”
“我怎么了。”江怀雪把水碗放在旁边。
“你……”嘴唇动了几下,“你还没死。”
江怀雪看了他一眼:“托你的福。”
凌铮别过脸去,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你就住这种地方?”凌铮的声音闷闷的。
“对啊。”江怀雪笑了笑,“怎么了?嫌弃?”
凌铮没回答,他扫了一眼这间破屋子,黄泥墙裂了缝,茅草屋顶透着风,灶台上的锅还有昨晚糊了的粥没洗。
“……你倒是住得下去。”他说。
“不住下去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睡街上。”
“你受伤了,”江怀雪又接着说,“魔气我已经帮你清了大半,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法力恢复了再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你猜。”
凌铮睁开眼看他。江怀雪的表情很认真,他是真的在让他猜。
“……结界。”凌铮说。
“嗯。”
“你看到结界上的血迹了。”
“嗯。”
“所以你一路找过来。”
“嗯。”
凌铮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修补结界的是谁?”
江怀雪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凌铮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你一个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要一个人。”
“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
“我是说,”凌铮停了一下,“你被贬入凡间,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怀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有疤,有这些年农活留下的痕迹。
“找你干什么,你那时候刚封武神,而且我本就不该打扰你。”
“好了,先吃饭吧。”
两个人默默吃完了东西,没有什么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饭后,江怀雪放下碗,问凌铮:“结界最近有什么不对吗?”
“嗯。最近魔渊躁动,帝君派我去加固结界。”
“加固结界?那你怎么会受伤?”
“我到的时候,结界上有一条十米高的裂缝。”凌铮顿了顿,“我知道有魔物跑出来了。我想先修补完,再去调查。”
“那个逃出来的魔物,在你修完之后就伤了你?”
凌铮点点头。
江怀雪想了想,说:“先去和帝君禀报一下吧。魔物出逃伤了人可不好。”
“你以为我不想吗?”凌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了的玉牌,放在桌上。
通灵牌,神界用来传音的,现在碎了,没法传到神界说明情况。
“好罢。”江怀雪看了一眼那块碎玉,“这山上也没个庙。你法力受损耗尽,也回不去神界,再等个几日,估计魔物都不知道害多少人了,明日一早我去别处看看,上个香,只能祈祷那些神仙能看到了。”
他心里清楚,这地方偏僻,庙宇稀少,愿意赶来帮忙的神仙怕是没几个。神仙靠香火活着,信的人越多,法力越强。
这里连个像样的庙都没有,谁会来?他看了凌铮一眼,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这里很偏僻,没多少人在这里修庙。他们赶到这估计需要几日。”凌铮说,“最近天庭还出了些事。”
“若是他们赶不来,只能我们去了。”江怀雪站起来,“你先好好修养吧。这两天那魔物应该不会做什么。”
说到天庭出事,江怀雪没有接话。天庭忙不忙,关他什么事。他转身去收拾碗筷,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很淡。
晚上有些凉。江怀雪去柴房拿柴,准备取点柴烧火暖暖。一推门,迎面一张大蜘蛛网糊在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把网扯下来,抬眼一看,房梁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八条腿毛茸茸的,正盯着他。
他盯着蜘蛛。蜘蛛盯着他。
他退了出来,把门关上了。
“……”
凌铮见他回来,两手是空的,疑惑道:“不是冷吗?”
江怀雪表情很平静,但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
“里面有只蜘蛛。”江怀雪说。
“你怕蜘蛛?”
“不怕。”江怀雪把茶碗放下,“但它住那儿住了很久了,算房东。我拿柴应该先跟它打声招呼。”
凌铮看着他,“……你认真的?”
江怀雪想了想。“……也不全是。就是不太想跟它吵架。”
“随你。”凌铮说,“冻死算了。”
江怀雪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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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江怀雪就出了门。
他走得很轻。木门吱呀一声,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没有动,呼吸还是稳的。
他关上门,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很重,几步就看不清路。手里那把红色的油纸伞没有撑开,只是拿着,山路湿滑,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岔路,左边下山,通往镇子;右边上山,通往更高处的那片荒岭。
他站了一会儿,拐上了右边。
那片荒岭上,有一座破庙,不是他的庙,不知道是谁的。青砖都快塌完了,门口的香炉倒在地上,里面塞满了落叶和鸟粪。
江怀雪蹲下来,把香炉扶正,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香。昨晚在屋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不知道是哪一年剩下的,受潮了,但还能点。
火折子打了几下才着。他把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看着那尊歪倒的神像,脸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五官。
江怀雪双手合十,低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凡魔交界处有魔物逃出来了,伤了一个村民。还有那个结界……需要人修。我上不了天,你帮我传个话,谁有空,来看看。”
他顿了顿。
“多谢。”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多留。
那三炷香在晨雾里明明灭灭,像三颗不肯熄灭的星。
回到山上,凌铮已经醒了,他坐在榻边,正在试着活动手腕。看到江怀雪推门进来,他抬起头:“这么早就去了?”
江怀雪“嗯”了一声,把伞靠在门边,走到灶前添了水。“说了说魔物的事,不知道他能不能传到天庭,剩下的看他们。”
凌铮沉默了一会儿。“你上的香,不一定有人接。”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江怀雪没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去不去是我的事,接不接是他们的事。”
凌铮没有再说话。
“你躺着。我去看看结界。”
“你一个人?”凌铮想站起来,伤口一扯,又坐了回去。
“你这样子去了也是拖累。”
凌铮的脸色变了,像被戳中了什么。
“你真是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他的声音很低。
江怀雪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凌铮别过脸去,“你去吧。死了别找我收尸。”
江怀雪看了他一眼,拿起那把红伞,推门出去了。
凌铮坐在榻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法力恢复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至少要赶在江怀雪回来之前,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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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雪沿着结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裂缝还在,但他上次修补的地方没有扩大,神力的余温还在,像一盏快灭的灯,还亮着。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结界,掌心下的光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还能撑几天。”他自言自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蹲在结界边,往裂缝里灌注神力。那道口子不大,但很深,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他补得很慢,神力不够了,就歇一会儿,看看云,看看远处的山影,然后再继续。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裂缝里传来的,是从背后。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颈,凉飕飕的,像一条蛇在舔他的皮肤。
他猛地侧身。
一只爪子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焦黑的地面被拍出一个坑,碎石飞溅。他翻了个身,拉开距离,半蹲着,抬头一看。
那只魔物的嘴裂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针一样的牙齿,唾液拉成丝,滴在地上。
“你……”它歪着头,黄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江怀雪的脸,“好香。”
江怀雪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光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不够,他知道不够,但他还是抬起了手。
魔物扑过来了。不是直冲,是绕着圈,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江怀雪躲了两次,第三次没躲开。
那只爪子抓住了他的衣袖,猛地一拽。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结界上,咳了一声,后背一阵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太弱了。”魔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江怀雪抬起头。阳光的照射下,那张腐烂的嘴裂得更大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品尝什么。魔物的爪子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把他钉在地上,碎石烙在他的掌心。
“吃了你,”魔物低下头,那股腐烂的甜味浓得让人想吐,“我就能变成你了。”
江怀雪看着它,表情很平静。
“你变成我,”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很稳,“那也得先学会修屋顶。”
魔物愣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江怀雪的右手猛地抬起,掌心的光不是一缕,是炸开的,像一盏灯在灭之前最后亮了一下,把所有灯油都倒进了火里。
金光刺目,魔物惨叫一声,松开了爪子,后退了几步,眼睛被灼得冒出黑烟。
江怀雪撑着地面站起来,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站起来了。粗布衣裳破了一个口子,血从肩膀渗出来,滴在地上。
“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魔物犹豫了,它盯着江怀雪,那只被灼伤的眼睛还在冒烟,它在等。
江怀雪知道,它在等自己的法力耗尽,他的法力撑不了多久。
下一章一定揭晓,我忘记了
写的很慢热,前面这里比较休闲
6.8修改了人物性格,我想改的矛盾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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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