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徐徐升起,江怀雪也醒了。他打了个很长的哈欠,起得很早,昨晚又做噩梦了。
可能是吓得,嘴里有些干涩。他端起昨日剩下的茶喝了一口,苦的,但还是困。
上一次戒谷是几日前来着?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饭了,自己也忘了。
江怀雪在屋里翻了一圈,找到半个苹果。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苹果上长了一层白毛,毛上还站着几只小虫,正在开饭。
“算了,”他把苹果放回去,“你们吃吧。”
灶台上还有半碗剩粥,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他用筷子戳了戳,没戳动。他又戳了戳,碗翻了,粥扣在地上,壳没碎。
他蹲下来看了三秒钟。
“……挺好,可以用来修屋顶。”
家里没吃食了,他只好背上一筐茶叶去趟市集。
山上起了青绿色的薄雾,淡淡的。他手里拿着一把红色油纸伞,走在山路上好生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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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里摊子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卖布的、卖菜的、卖针线的、卖糖人的,有的支着棚子,有的就是一块布铺在地上。路本来就窄,两边再摆上东西,中间只剩一条缝。人就在那条缝里挤来挤去,肩碰肩,背贴背。有人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所有人都得侧身让。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踩烂的果子,泥泞泞的,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踩。
很吵,江怀雪不习惯。
他找了个干净安静的小巷,放下茶筐,自己坐到一旁。起初还随意地坐着,过往的人越来越多,他便靠到墙上。过了许久,又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起来。
他困了,睡了好一会。
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小孩在哭,还有人在吼:“让开让开!”
江怀雪缓缓睁开眼,又打了一个好长的哈欠。抬眼望去,城墙上好像有个人影,被树枝遮住了,看不太清。
人群中间空出一条道,道尽头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前面那个跑得踉踉跄跄,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后面那个追得紧,手里举着一根扁担,嘴里骂骂咧咧。
江怀雪把头扭了回来,默默地把茶筐收拢到自己身边。他不想参与,也不想挡了那人的道。
结果跑在前面的人摔了一跤,正好扑倒在他脚边。
“…… ”
那人抬起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从后背渗出来的,衣服破洞里能看到一道很深的爪痕。
不是人抓的。
江怀雪的眼睛眯了一下。
后面追的人赶上来了,举着扁担就要往下砸:“小贼!偷东西偷到我头上来了——”
“他不是贼。”
江怀雪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人手里的扁担硬是停在了半空中。不是吓的,是身体自己不敢动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窜,凉飕飕的,让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低头看江怀雪。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着,手上沾着茶叶的碎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里人,但那眼神——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平平的,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不凶,但让人莫名觉得……不能惹。
“他身上的伤是被野兽抓的,”江怀雪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不是偷东西被人打的。你追他,是因为你误会了。”
“我、我……”那人的扁担放下了,“可他从我摊子上拿了馒头就跑——”
“他快死了。”江怀雪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一个快死的人拿你的一个馒头,算偷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江怀雪弯腰扶起地上那个年轻人。那人的身体滚烫,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了——是魔气。他在凡魔交界处附近被什么东西抓了,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能走吗?”江怀雪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在说“救救我”,又像是在说“对不起”。江怀雪没让他说下去,他把人架起来,往街边的医馆走。
走了两步,回头对那个拿扁担的人说:“他拿了你几个馒头?”
“两、两个。”
江怀雪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旁边的摊子上。“替他付了。”
然后他扶着人走了。
身后那人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钱捡起来。他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那个远去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这是。”
没有人回答他。
医馆里,郎中手忙脚乱地给年轻人清洗伤口。江怀雪站在边上,盯着那道爪痕看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魔物。爪痕深,边缘有灼烧的痕迹,魔气残留很重。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除非凡魔交界处的结界出了问题。
他心里沉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后来被郎中抬进了里屋。江怀雪付了诊金,没有马上走。他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那个年轻人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结界没事。
他穿过镇子,走上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进了那片阴森森的林子。
树长得歪七扭八,枝杈交错,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潮湿的,腐烂的,像什么东西死在这里很久了。
江怀雪走得很慢,他不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下了。前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他抬起手,掌心里涌出一股温热的力量。
半空中,一层透明的结界应声浮现。
微微震颤。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结界上有裂缝,刚刚被人修补过的裂缝。修补的手法很急,很用力,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把所有法力都灌了进去。能看出修补的人法力不弱,但伤得不轻,结界上有血迹,还没干透。
江怀雪的手停在结界上,没有动。
他绕过结界,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土地已经变了,青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碎屑,地缝里偶尔窜出细碎的火舌。那是凡魔交界处的特征。
他走了没多远,在一棵枯树下,看到了那个人。
蜷缩着,浑身是血,衣服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爪痕。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枯叶染成了暗红色,脸上也全是血,干了的、没干的,糊在一起,看不清五官。
江怀雪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他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的碎发,把血迹擦了擦。落日余晖穿过树梢,落在那张脸上。
“凌铮?”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人没有反应。
结界在他身后微微发着光。
他没有回头。
江怀雪带他回了山。
把他放在木榻上,先去烧了水。
茅屋后面有一口小灶,是他自己用石头和黄泥垒的,歪歪扭扭,但还能用。
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干柴,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水烧开了。他找了一条干净的布巾,浸在热水里,拧干,然后回到榻边。
江怀雪在他身边坐下,开始擦他脸上的血。
血迹干了,不太好擦。他一点一点地蘸湿,一点一点地拭去。露出来的皮肤是苍白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眼窝微微凹陷。
江怀雪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凌铮还很小,瘦得像一根豆芽,跟在江怀雪身后跑,跑着跑着就摔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有一次江怀雪停下来问他:“你老跟着我干什么?”凌铮仰着脸说:“我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
“厉害。”
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流走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
江怀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布巾放到一边,开始检查凌铮身上的伤。爪痕遍布,深的见骨,浅的也有手指宽。魔气已经从伤口渗了进去,在皮肤下蔓延成一片暗青色的网。
他皱起眉。
魔气不除,伤口不会愈合,但凌铮的法力已经耗尽了。
结界上的血迹和修补手法告诉他,凌铮把所有法力都灌了进去,把自己榨得干干净净。现在他体内一点残余都没有,连自愈都做不到,更别说驱除魔气。
他伸出手,覆在凌铮的伤口上方,注入法力。
神力渗进凌铮的伤口,那些暗青色的魔气像遇见了火,一点一点地褪去。凌铮的身体颤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承受什么。
“忍一下。”江怀雪说。
凌铮听不见。但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他的手指碰到了江怀雪的衣袖,攥住了。不是很用力,但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江怀雪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他没有挣开。
魔气一点一点地被逼出来,从伤口渗出,化作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消散。凌铮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眉头也松开了,攥着衣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江怀雪就那样坐着,等他醒。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凌铮不是攻,下一章会揭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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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