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雪在山里住了近千年。
具体多少年,他也不知道。
最初的那几百年,他还会在门框上刻痕。一道,两道,三道……门框上的刀痕满了,他的手也累了,再后来,他就不刻了。
时间对于他来说没有意义。他是神,被贬入凡间的神,神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被时间带走。
他只会一直在这里,在这座没有名字的山上,日复一日地喝茶、看云、等天黑。
然后等夜深。
每个夜晚,胸口那道旧伤会隐隐地疼。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深处,不是很剧烈,却足以让人无法入眠。
有时候他睡不着,就呆呆的看屋顶。屋顶的茅草是去年新铺的,还结实,没有漏。有时候他睡着了,梦里全是血和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清是谁,但心脏疼得比醒着还厉害。
他住的地方没有名字。山没有名字,小溪没有名字,连那条他踩出来的小路也没有名字。
山下偶尔有药农经过,管这里叫“那片有茶树的坡”,他就笑了。近千年了,这坡还是没有名字,他也没有。
他的日子很简单。
天亮了醒了,烧一壶水,泡一杯茶。茶叶是自己种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普通的茶树。把茶叶用手揉一揉,晒干,喝起来有一点涩,但回甘很长,他喜欢喝第一泡,第一泡最苦,苦的东西让人清醒。
喝茶的时候他坐在门口,门是木头做的,歪歪扭扭,他自己劈的,自己钉的。门框上那些旧痕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木纹里一道道浅浅的凹槽,像干涸的河床。
门口有一块石头,被他坐出了一个光滑的凹痕,他坐在那里看云。
云也是不说话的东西。
他喜欢不说话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看一整天,从清晨的薄雾看到傍晚的霞光,从春天的柳絮看到冬天的雪。
山里的云很慢,慢到你以为它没有在动,如果你盯着看很久,会发现它其实一直在走,只是不着急。
他也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近千年了,他学会了不着急。也学会了和胸口的疼一起活着。
他就是这样的。
别人被贬凡间,逆袭归来。
他被贬凡间,算了不回去了,屋顶还没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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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有人上山了。
是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背着竹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她的衣服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巴,脸也脏了,额头上有汗,混着泥,糊作一块。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没有一点杂质。
她在树林里到处乱走,磕磕绊绊的,好几次被树根绊了脚,又自己站稳。看到茅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然后露出一种“终于找到了”的表情,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有人吗?”她喊。
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石子扔进安静了千年的潭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怀雪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茶叶的汁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青渍。他的头发很长,随便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哇。”她说。
江怀雪看着她,没说话。
“哇!”小姑娘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点,“你是神仙吗?”
江怀雪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山风拂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散了。
“不是。”他说。
“哎?那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小姑娘一点也不怕生,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竹篓在她背上啪嗒啪嗒地响,“我不信,我在山下从来没听说过这里有这么好看的人。你住在这里吗?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这些茶树是你种的吗?好厉害!你会做茶叶?好喝吗?我可以喝一杯吗?哎?你一个人住吗?你不怕鬼吗?”
江怀雪被她一串问题砸得有点懵。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么多话了。他的茅屋、他的茶树、他安静的云,一下子全被这个小姑娘的声音填满了,连空气都变得热闹起来。
“……先进来坐吧。”他说。
他给小姑娘倒了一碗水,不是茶,是水。山泉水,从后山的石缝里接的,清甜,带着一点点凉意。
小姑娘咕咚咕咚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开始讲她的事。
她说她叫阿瑶,住在山下的杏花村,跟着爷爷学采药。今天爷爷没上山,她自己偷偷跑来的,结果迷了路,在树林里转了大半天,差点以为要喂狼了。
“然后就看见你的房子了!”阿瑶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小灯笼,“我就说嘛,我命大。”
江怀雪坐在对面,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那是他这些年里养成的习惯——一个人太久了,总得有点什么声音陪着自己。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那个卖馄饨的人?
不,不对。那个卖馄饨的人话不多,那个人只是安静地包馄饨,安静地看着他吃,偶尔说一句“慢点吃,烫”。声音很低,像怕吵到别人似的。
阿瑶叽叽喳喳说完了自己的事,开始好奇的问他。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
“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闷吗?没人聊天不无聊吗?我一天不说话就难受。我爷爷说我话多,可是不说憋着更难受啊?”
“不。”
“那你有朋友吗?会有人来找你玩吗?”
江怀雪想了想。“没有。”
他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阿瑶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心疼,眉毛微微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你平时做什么?”
“种茶。看云。”
“啊?就这些?”
“就这些。”
阿瑶觉得这个神仙哥哥有点没趣,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江怀雪,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小孩子看到了一只小鸟,想靠近,又担心吓跑它。
然后她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江怀雪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上一次有人说他好看,是谁来着?他记不太清了,也许是他故意不想记清。
“但是你的眼睛,”阿瑶歪着头,很认真地说,声音轻了下来,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好难过啊。”
江怀雪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阿瑶看到了。她的眼睛很尖。
他笑了笑,很轻,像山风拂过。
“是吗。”他说。
“嗯。”阿瑶点头,声音笃定,“像……像什么呢……像我们村头那条河,太阳照在上面,看起来暖暖的,水也清,也流,但你一摸,冰得扎手。你就是这样,你看起来在笑,但是你的眼睛没有笑。”
江怀雪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阿瑶脸上停了几秒,那个小姑娘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很单纯的……心疼?像心疼一只没人要的猫。
阿瑶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水,吃了江怀雪给她的几个野果子,终于站起来说要走了。江怀雪指了路,送她到门口。
阿瑶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夕阳已经落了一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江怀雪整个人罩在一片暖橙色的光里。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没有名字。”他说。
阿瑶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最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朝他用力挥挥手:“那我下次还来!我给你带杏花村的酒!我爷爷酿的,可好喝了!”
然后她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气喘吁吁地喊:“你别搬家啊!”
然后又跑了。
江怀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竹篓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风还是温的,带着傍晚的凉意,山还是不说话。
他站了很久。
其实他有名字,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他也不在意有没有名字了。
久到夕阳完全落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他回到了屋里,坐在窗边,窗台上有一面铜镜,是他刚来这里时在溪边捡到的,不知道是谁扔的,锈迹斑斑。他几乎不用,照镜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镜子里的人确实好看,时间过去这么久,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是神,他永远不会老。
但那双眼睛……
阿瑶说得对,那双眼睛很难过。
不是哭过的那种难过,是哭不出来的那种。
他把铜镜扣了过去,铜镜扣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叹了一口很轻很轻的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木头墙凉凉的,贴着后脑勺,有一点点硬。
阿瑶的话在脑海里回荡。
——“你的眼睛好难过啊。”
上一次有人说过这句话,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有人说过这句话,是谁?
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那个记忆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他把它塞进了最深的角落,用近千年的灰尘盖住,假装它不存在。
但阿瑶的话像一阵风,把灰尘吹开了一个角。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第六版,最后一次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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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中不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