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娩一个人躺在凉席上,表情难过,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一滴滴往下落,砸在褐色竹丝席上。
眉心皱起,她猛地睁开眼,撑坐起来。
大口呼吸,导致胸腔起伏过大,小昼娩恍惚回神。
眼前的场景还是那样,红木衣柜,头顶摇拽的片叶扇,推开的窗台上放有花盆,蓬勃的花儿朵朵。床头的柜子上,摆有的一盏小灯。
小昼娩一下下抽泣般的抖着身体。
突然,她想起什么,翻身下床,急忙的穿上粉色的凉拖鞋,跑出房门。
傍晚的晚霞绚烂,像是油画景色。
在外奔跑玩闹的孩子,被家长喊叫回去。
厨房的电饭煲冒出丝丝白气雾,柳静兰系着围裙,低头拿着锋利的菜刀,刀工娴熟,一下下落刀切出细腻的猪肉。
水龙头下冲洗过的篮子里,放着果蔬。
夕阳余晖照进来,落在她盘起来的发丝上,柔和无比。
听见皮鞋踩压地板的声音,在她身后停住,自然环住了她。柳静兰笑着,说:“回来啦。”
昼晖下巴抵在老婆的颈间,闷声应了一声,看着柳静兰剁肉。
“今天做的什么菜?老婆。”昼晖问。
柳静兰说:“煲汤,肉末茄子。这个做烤饼,眠眠喜欢吃。”
她放下刀,拍拍腰间上的大手,说:“别闹了,我这还要看汤呢。”看向房间的方向,轻声道,“你去看看眠眠,午睡睡到现在还没睡呢,我没舍得喊。这丫头下午不知道干嘛去了,回来就抱着我哭,满身的汗,衣服换下来我才洗。去哪都跟着,可粘人了。”她笑,“你去看看,把她喊醒,待会吃饭了。”
昼晖眼镜下的眼睛弯了弯,笑了一下:“是吗,这丫头变这么黏人了。那我得去看看,上班累着了,抱抱我家这闺女。”
柳静兰高兴,也笑。
昼晖刚走两步,都还没迈出厨房的门槛,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奔跑声,边跑边喊,“妈!妈!”
咻地一下,小昼娩就跑到厨房这儿来了。
抱着柳静兰的大腿。
“哎哎哎!”柳静兰好笑,把刀往里挪了挪,问起女儿:“眠眠,妈妈在这儿呢,你今天怎么睡个午觉睡这么久,看这满头的汗。”她边说,边理小昼娩被汗浸湿成一缕缕的齐刘海,“风扇不是开着,你咋都是汗。诶,眠眠,你是不是又哭过了?”
看着昼晖说道,“你看咱女儿,下午也是这样,又是喊我,又是哭不讲话。”
昼晖走过去,半蹲在昼娩的旁边,凑过去脑袋,温柔问道:“闺女,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跟爸爸说说,爸爸帮你揍他去。”
听见这个声音,昼娩心里是一个激灵。
她缓缓转动脑袋,看向哄她的男人,那一张俊朗斯文的脸,让昼娩心里发麻、生气。
抓住妈妈衣角的手,一下子攥紧。昼娩双眼通红的死死盯着他,咬唇不说话。
这眼神过于奇怪,昼晖愣了好一会,柳静兰注意到,俯下身,看着女儿:“眠眠,你怎么了,睡迷糊了?这是爸爸呀。”
昼晖也赶紧说:“眠眠,是爸爸呀。你做噩梦了?”
昼娩死死看着,看着看着,突然好委屈。
柳静兰担心的抚摸上女儿的额头,温热的,“没发烧呀。”
小昼娩终于喊道:“爸爸。”
听起来,有些儿不情愿。
昼晖也不介意,应了一声,拉过身前,摸摸她的脑袋,“眠眠下午怎么哭了?听妈妈说,眠眠还黏人了?”
昼娩有些抵触,只想逃离:“做噩梦了。”
她扯了个谎。
活了一辈子,循规蹈矩了一辈子,重活一生,她不要乖巧了,她要叛逆。
昼晖:“嗯?噩梦?什么噩梦,跟爸爸说说?”
小昼娩摇头,“很可怕的。”
昼晖耐心:“爸爸不怕,眠眠尽管说。”
昼娩不说,说自己要去冲凉,很快跑掉了。
昼晖站起来,看着女儿跑走的方向,轰然关上的浴室门。
柳静兰在后面出声道:“这丫头。”
昼晖还挺高兴:“嘿,咱闺女这是不是青春期到了,有秘密了。挺好挺好。”
“是嘛……”柳静兰狐疑,却也没有多想,只想着,晚上睡觉前,到女儿房中再问问。
昼娩跑到浴室,大口呼吸。
浴室有些儿闷,她气也不顺。
她蹲在蓝白的瓷砖上,搂着自己。
脑门上,又冒出汗来。
昼娩想着刚刚自己喊的那一声“爸爸”,她就恶心。
她这也算是重活一次了。上辈子,她这位成功人士、宠妻爱女的父亲,出轨多年还敢和老婆坦白,想要离婚。
致使家庭的崩裂,母亲的自/杀离世,一直以来都是昼娩致死都无法和解的心结。
她其实是不相信丈夫的出轨可以打倒温柔强大的柳静兰。但是,却又没有其它可以扯上的关系,昼娩也只能这样想。
她恨他,母亲离世后,昼晖百般脱责,还是被骂了个半死。
那个时候,昼娩偏执敏感,固执得不认他,自己生活着。可他又是自己的父亲,昼娩快四十岁,只有一女的昼晖重病在床,身边只有那个小三左右在身边,体面了一辈子的昼晖想要看她一眼,昼娩没去。
最后一口气吊了几天,走了。
葬礼过后,昼娩去墓碑看了。
昼娩缓过神来,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从前她不爱哭的,小时候也不喜欢哭,她不软弱。
但现在,重来一辈子,她不想坚强了。她想要在妈妈怀里撒娇,不一定要活得顺利,但一定要精彩。
可以乖巧听话,也要“叛逆”自我。
还有,妈妈……
这辈子,昼娩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一定要妈妈活得好好的。
昼娩想得明白,她站起来,脱下衣服,打开热水器,仰头淋着温热的水,冲洗着脸。
客厅外,工作一天的昼晖有些疲惫,拿好睡衣,在沙发上等着。柳静兰脱下围裙,端好热气腾腾的饭菜,看了眼浴室的方向,说道:“这丫头,洗个澡这么久的。”
正说着,就听见浴室传来喊叫。
小昼娩:“妈!我忘记拿睡衣了!帮我拿一下!”
柳静兰一笑:“这孩子。”走去房间,绕过沙发,拍了拍昼晖,“累了吧,你先洗手吃饭。”
昼晖握了握她的手,“不累,老婆大人才累。”
柳静兰回头看他一眼:“少贫。”
拿到睡衣,来到浴室门前,柳静兰敲响门:“眠眠。”
昼娩躲在门后,打开门缝,探出一个白里透红的脸,大眼睛看着她:“妈。”
柳静兰笑笑:“哎,睡衣在这。”
昼娩接过,妈妈扶着门框,轻声说:“睡衣里面有件小衣,你现在长大了,要穿这个了。”
昼娩反应过来,点点头。
柳静兰又问:“会穿吗?要不要妈妈进去帮你穿?”
昼娩说:“不用了妈妈,我会穿。”
柳静兰:“哦哦,那你快点穿衣服,小心着凉,晚饭都做好了。”
昼娩问:“妈妈,这桶里的衣服?”
柳静兰说:“你睡得久,妈妈顺手洗了。”
“嗯!谢谢妈妈。”
“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
“快点哦!”
“哦!”
门关上,柳静兰走去客厅,想,真是青春期呢,孩子长大了,都害羞了。
柳静兰和丈夫感概了一下。
昼晖说:“那还不好,这丫头长大了。”
柳静兰笑笑不说话。
饭桌上,小昼娩也是紧紧挨着柳静兰。
柳静兰给她夹菜,昼晖也给女儿夹。
昼娩看着快要到碗里的鸡肉,突然说:我不想吃鸡肉。”
昼晖的手顿在半空。
没一会落到昼晖自己的碗里,他笑着说:“鸡肉都是蛋白质,吃了长身体。但是闺女不想吃就不吃,眠眠长大了,都有挑食的食物了。”
昼娩闷头扒饭。
饭后要收拾碗筷,小昼娩就分布任务,指挥起她爸:“我和妈妈洗碗,爸爸收拾桌子。”
昼晖逗趣:“好啊,公主大人发话了,小的明白!”
柳静兰在旁边笑,被女儿推着去厨房。
晚上,昼娩没有去房间,而是在沙发上,和柳静兰一块看电视。
电视播放着抗战片。父母喜欢看,昼娩是个小孩子,不喜欢,但还是跟着一块看。
晚上睡觉,昼娩也想和柳静兰睡。
柳静兰正好顺着问她下午的事,昼娩不说话,母女俩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久,昼娩低头说:“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柳静兰静静听着:“嗯。”
昼娩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噩梦没有妈妈,只有……爸爸。我害怕。”
真是小孩子,柳静兰好笑:“这算什么噩梦呀。”不过还是抱着女儿,安抚:“所以梦就是梦呀,妈妈这不是还在眠眠旁边吗。”
昼娩也抱着她:“嗯。”
她又问:“要是是美梦呢?是不是也是假的。”
柳静兰哄小孩很有一套:“美梦当然有假有真,看我们眠眠做的是什么美梦了。要是是想要个娃娃,新裙子,这当然就是真的了呀。”
昼娩:“嗯。”
柳静兰低头看她:“眠眠?是不是想要买新衣服了?”
昼娩还是“嗯。”
以前,或许她会说没有,现在,她不想逆反自己的内心了。
“那妈妈明天带眠眠去买。”柳静兰说,“正好明天是周末,爸爸也带你去。”
昼娩想拒绝的,但是,一想到上辈子昼晖干的那个事,她就觉得,也许从根源解决,没准会更有效果。
那么,她得好好看管好昼晖,严令他做出那些缺德事儿。
昼娩说:“好。”
晚上,母女俩睡一起。
柳静兰觉得女儿好像变了点,像小时候一样黏她。
此刻,昼娩被妈妈搂着,她突然喊道。
“妈。”
柳静兰应:“嗯?”
“你还不睡觉嘛?”
“你睡了妈妈就睡了。”
“对了,下午你午睡,有个小男孩过来找你,说你的手表掉了,过来还。”
“怪不得我说,你的手表怎么不在手腕上。”
“那小男孩是你新交的朋友吗?还是同学?”
是昂随。
昼娩好困的,不想多说,只嘟囔地:“嗯。”
柳静兰笑笑。
“手表妈放你书桌上了。”
“搂着妈妈也不热?”
昼娩摇头:“嗯。”
暑期的炎夏,热气异常,风扇开着,柳静兰手上的蒲扇也没停。
一下下的小风扇过来,特别好睡。
小昼娩闭上眼,心里祈祷着,一睁开眼,就不要再变了。
柳静兰静悄地看着女儿的脸颊,好像,是瘦了一点,心里想着,明天该煲个什么汤,好好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