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在闲暇时回忆起过往。
记忆有模糊,有深刻。
走过漫漫岁月长河,弥留之际的昼娩,自知大限将至,眼前快速闪过自己平凡的一生。
她这普通平淡的一辈子未婚未育,幸有朋友的相伴。
脑海中,连早已不曾记得的婴幼年也清晰浮现。
婴儿时期,母亲那张不被岁月蹉跎的年轻面容,柔软的脸颊蹭了蹭怀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眼眸温柔如水,恬静的一张脸,扬起柔和的笑。
她看见母亲笑弯了眼,听见她温柔的声音。
如和煦的风吹来。
“眠眠睡得好香哦。”
眠眠,昼娩的小名。
她愣了好久,才想起,这个早已被人忘记的名字,是在喊自己。
又是一道白光。
但不刺眼。
画面切换,听见自己咿呀学语,她不厌其烦的细心教导。
“妈——妈,妈——妈。ma——妈,ma——妈。”
“爸——爸,爸——爸。ba——ba,ba——爸。”
“ma—ma,啊哈!”初学说话,只说得出只言语气词。
温和的女人耐心纠正,一遍遍地教:“妈——妈,爸——爸。……”
“……”
步伐蹒跚,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她时刻守护,护你平安。
“眠眠,走两步来。对咯……哎!好棒啊我们眠眠。”她拍着掌,眼睛始终定在你身上,时刻准备着接住你。
最后猛地插/入一个生硬记忆片段,听见自己几乎绝望的喊叫,眼前的场景,深入骨髓的颤抖。
那声喊叫,如同出生时的啼哭。
总是生机勃勃的人,此刻在你怀里,了无声息。她痛苦的闭着眼,紧闭着唇,就此别去。
母亲走了,她来得轰轰烈烈,走得悄无声息。连一封遗书都未曾写与自己。
留下一栋房,一张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一个活生生的昼娩。
你的青春成长教导,她从未缺席而过。
成年过后独自的身影。
她猝然抛你于世的不知名原因。
你无果的暗恋,在人生划下不知轻重、轻浅的一笔。
现在,给你一次机会,回到某个人生阶段。
为她、他,还有永远无法忘怀的遗憾,重活一次。
认认真真的,自我的活一辈子。
……
昼娩静卧在病房,窗外阳光无限好,透过明亮的玻璃,能看见碧云的天,翠绿的叶。
这冗长的一生,如同电影般的在眼前快速闪过。
安静一瞬,听见熟悉的啜泣声,近在耳边,却看不见。
想要拂去为自己哭泣的泪,却无力抬起手臂。
昼娩努力想要看清楚在这尘世间,这最后一面。
无论如何使力,都掀不起这薄薄的眼皮。
昼娩后知后觉,哦,她这是死了。
这难过的哭声,是明宵,她的闺蜜。
挺好,有个念着她的人,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她彻底的陷入无尽的沉睡,无声与世界告别。
一道不断放大的刺眼白光,令在混沌之时的昼娩紧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时,白茫茫的一片,眼前赫然是三个深漩涡,每个漩涡上面,标有两个字。
童年、青年、老年。
接着,眼前浮现一行字。
像是云雾组成的字迹。
——给你一次重返【?】时的机会。
已经形成光晕的昼娩迟钝,眼神扫过三个漩涡。
余光注意到那行字的上面,出现个数字。
——3。
“!”
瞬间,昼娩喊道:“童年!”
要倒计时成“2”的云雾,很快组成一行字。
——童年。
——现在,请您穿过代表“童年”的漩涡,回到童年。
凭空出现的白光再次刺激得昼娩闭眼,穿过漩涡,她瞬间变成了个十二岁的孩童。
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小会。待昼娩再次睁开眼,是一道温暖至极的阳。
她站在一处熟悉的街角,伸出遮光紧绷的手,一下脱力。
指间分开,蓝天之上是耀眼的阳光,她嘴角咧着,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清晰明亮的,一切是陌生而又熟悉的。
昼娩站在太阳底下,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稚嫩,带着肉肉的小手。
属于幼童的手掌。
她猛地跑向街户的窗台,就着阳光,盯着窗户反光面里的自己。
是一张稚嫩、青涩的脸,水汪汪的漆黑大眼,白嫩的肌肤,乌黑的长发,扎起两个马尾。
昼娩眨眼,镜子里的自己也眨眼。
她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肉,用力一扯。
“啊!”
很疼。
疼……
声音也是清脆响亮的。
昼娩一下子从枯干,变成幼苗。
她笑了,哈哈大笑。
眼泪水都要笑出来。
昼娩太开心了。
她竟然回到了小时候。
被扯的肉很疼,这不是梦。
不、是、梦!
她沉浸在美好中,全然忽视了这附近,还有几个人。
明宵大步走过来,拽着她的手,喊道:“诶!你笑什么呢,说好了你——”话被昼娩突然的拥抱打断。
她嘴角抽搐着,惊恐地看着紧紧抱着的她的人:“啊啊啊啊啊啊!昼娩疯了啊!!!”
昼娩被她用力推开,脸上依旧带着笑。
她吸了吸鼻子,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明宵!”
看着这个高挑、秀气,小朋友的明宵。
明宵后退几步,脸上是惊愕:“昼、昼娩,你,你没事吧?”
身后几个在沙堆上玩的孩童,也是惊讶地看着她们。
昼娩被她们的反应感到奇怪,后知后觉地突然想起……
昼娩突然又要抓住明宵的肩,被她眼急手快躲过。
昼娩手扑空了,也不气,兴奋的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多大?我多大?是几岁啊?这里是哪里?临安巷吗?”
她一口气不停的问完。
把几个人都看呆了。
明宵抱着自己,靠在墙角,看着昼娩好一会,才说:“你傻了吧昼娩,自己多大都不知道了?这里不是临安,还能是你家啊?!”
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神色,有些趾高气扬的傲娇样子,让昼娩一下子想起了。
这是临安巷,隔壁宁安街,就是她的家。
此刻应该是十二岁,她和明宵因为单方面争成绩的事而不交好,是在大学后,她们才成功闺蜜好朋友的。
一切坏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的十二岁。
妈妈……
昼娩跑了。
跑得飞快,脚踩风火轮,如风一样。
明宵眼皮跳跳,哼道:“这个昼娩,平常不是最乖了嘛,怎么现在又喊又跑的,还那么用力的抱我!”
“你们说,是不是有病!?”
她身后的小姐妹小兄弟附和起她。
昼娩穿过街巷,绕过弯。能跑能跳的感觉真好,她现在真是大汗淋漓的在跑,边跑,边笑。
想到能看见的人,她就开心。
记忆里回家的道路并不模糊,越跑,脑海中就越清晰。
在一处拐角,视野的盲区,她突然撞到一个人。
两个人都倒下,昼娩从软绵的身上爬起,看着被自己扑倒的人。
吸了吸鼻涕,呼吸都静止了。
昂随……
昼娩猛地从他身上爬起,想要拉他一把,却又有些别扭,咬了咬下唇,说了声不好意思,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而坐在地上的男生,眨了下眼睛,看着她疯跑的背影。
良久,扬起唇笑了。
“没关系。”
旧木门虚掩着,她跑进去,眼前全是记忆里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的呈现在眼前,触目皆是。
看着不再老旧的相册,昼娩一下子迷了方向,她站在原地,大声喊出:
“妈——!”
“诶!”
那声她永远不会得到的回应。
现在有了回响。
小昼娩看着紧闭的木门,门锁被拧动,拉开门。
走出一个穿着简朴的女人。
昼娩想哭,真的非常想哭。
所以她哭了出来,奔向那道身影,用力扑进她的怀里,紧紧的拥抱住。
“妈!妈!妈妈!”
“妈——”
“诶。”
“……”
她大声的喊着,边喊边哭。她一声声的回应,耐心温柔。
那一声声的“妈”,喊得是又委屈又可怜。
柳静兰刚在午睡,被这丫头硬生生喊醒。
她睡眼朦胧,此刻也被女儿这一声声的哭喊得清醒了。
她轻轻拍着女儿瘦小的背,蹲下身,看着泪水糊了满脸,哭喊得通红的小昼娩。
她拿过帕子,柔柔擦拭掉。
“怎么啦,眠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都成小花猫了。”
她细心擦拭掉:“看这汗,不是在午睡嘛,跑哪儿去了?”
“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想爸爸了?爸爸晚上就回来了,要不,我们给爸爸打个电话好不?”
小昼娩眯了眯眼,哭得气喘吁吁,听到那个称呼,她拼命的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只想紧紧抱着妈妈,永远不撒手。
细条条的手重新攀上柳静兰的脖子,昼眠伏在她瘦弱,却用力的肩头。
她哭得直打嗝。
柳静兰抱着她,轻拍着背,一下下的。
她毫不费力地抱起来,往浴室里走去。
小昼娩怎么也不愿意放手,柳静兰无奈,只好就这样抱着,拿浸湿的毛巾,擦去女儿的汗。
动作轻柔,昼娩突然好累。眼皮一下下的低垂,像是要睡过去。
她一个激灵,想,这可不能睡。
万一睡过去,醒来什么都没了。
就让这个美梦,长一点,再长久一点。
后背衣裳都湿透了,柳静兰将手伸进衣服里,擦背。
怀里的人没什么动静,柳静兰就轻声问道:“睡啦?”
昼娩无力的摇头:“嗯……”
柳静兰丢下毛巾,说:“困就睡吧。”
昼娩没应,也没睡。
回到小昼娩的房间里,柳静兰抱着人就在落地架上翻找衣服。
昼娩看着妈妈,任由妈妈换下自己被汗水浸湿的衣服。
柳静兰带着衣服要离开时,小昼娩就拉着她。
柳静兰笑了笑:“你睡吧,妈妈去洗这两件衣服。”
昼娩下床,就是不。
“我自己可以洗。”她一直是一个很自主的人。
柳静兰抚摸她的脑袋:“眠眠,睡吧,就两件小衣服,妈妈一会就洗好了。”
小昼娩却拿过她自己的衣服,一手牵着妈妈的手,走出房间。
昼娩将衣服丢进干净的桶中,牵着妈妈的手就要去睡午觉。
“妈妈,衣服我待会洗。”昼娩两眼红红的说。
衣服随时都可以洗,但,这样的美梦,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柳静兰拗不过女儿,合了昼娩的愿,来到房间睡午睡了。
躺在凉席上,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昼娩看着,很犯困,却又强制自己不能睡。
眼皮快要合上,又被自己用力睁开。
柳静兰手臂被女儿紧紧搂着,看着她还没睡,就哄道:“睡啦,两点多了。”
昼娩应了一声,眼睛还睁着。
柳静兰好笑,自己还没弄清楚女儿刚刚哭什么,这会儿又要研究起女儿为什么还不睡,还这么的黏她。
她拿着大蒲扇,一下下的扇出一道道柔风,声音轻轻地说:“你这丫头,这么不舍得睡觉嘛?”
昼娩轻点头。
不舍的。
真的不舍的。
要是永远不长大,永远窝在妈妈身边,该有多好。
闭眼,睁眼之后,是不是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终是抵挡不住那沉重的倦意,睡了过去。
柳静兰看着女儿睡着了,才放下心,蒲扇扇动的频率越来越小,手掌轻拍着女儿的背,慢慢睡去。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睡吧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