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寄平生 第9章 寒刃

赵副官回来的第二天夜里，三和穗阵地上再也没有一颗子弹了。

不是打光了，是省着省着，省到最后，怎么省都省不出来了。刘大柱把自己身上最后一排子弹卸下来，数了三遍，七颗，放在手心掂了掂，轻飘飘的，像几颗不值钱的铁豆子。他把六颗分给了旁边的人，自己留了一颗。不是贪心，是不想活的时候落进日本人手里。小山东的枪早就卡壳了，枪栓拉不动，他找了块石头砸了半天，砸得满手是血，枪栓还是纹丝不动。他把枪扔在一边，从死人堆里摸了把刺刀，在裤腿上磨了磨，磨得雪亮，刀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不像十九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像一个四十岁的人，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陆峥珩靠着那块石头，把枪横在膝盖上，把枪栓拆下来，擦了擦，装上，拉了一下，咔嗒一声，清脆的，像咬断一根干骨头的声音。他的枪里还有三颗子弹。这是他最后的家底，比命值钱。他没有分给别人，不是舍不得，是要留着。留着打最有用的那一枪。打谁，他心里有数。赵副官躺在门板上，睁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亮得有些不真实。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坐不稳，要靠胳膊撑着，但至少不用躺着了。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枪——枪还在，子弹没了。他把空枪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峥珩的背影，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连长，我想跟你一起上。”

陆峥珩没有回头：“你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就爬。爬不动就滚。反正我不待在这儿。”

陆峥珩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副官的脾气，这个人说过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去，拦不住。不让去，他自己也会跟在后头。与其让他一个人在后面跟着，不如让他跟在身边，至少能看着，不至于死了都没人知道。

阵地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可能是最后一夜了。

没有人说出来，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天黑之前最后一抹光，你知道它要灭了，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灭，你盯着它看，看得眼睛发酸，它还在那里，忽明忽暗的，像在跟你较劲。刘大柱把那颗子弹压进枪膛，拉了一下枪栓，然后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他家那条黄狗。不知道那寡妇有没有好好喂它，不知道它还认不认得他，不知道他死了以后，那条狗会不会在村口等他，等一天，等两天，等一个月，等到肚子瘪了，等到毛打结了，等到眼睛瞎了，还趴在那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小山东把刺刀绑在枪头上，绑得很紧，用鞋带缠了好几圈，缠完拉了拉，纹丝不动。他把枪竖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尖上有一点光在跳，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星。他想，明天这时候，这把刺刀也许插在某个人的胸膛里，也许插在自己的胸膛里。不管是哪个，他都不怕了。怕过了，怕了很多天了，怕到后来就不怕了。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陆峥珩从怀里摸出那方手帕。它已经烂成了一团破布，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颜色是灰褐色的，分不清是本色还是被血染的。他把手帕展开，看了很久。月光很亮，照在手帕上，照不出任何图案，只有密密麻麻的褶皱和破洞，像一张被揉烂了的地图，上面画着的是他走过的路——从察哈尔到北平，从北平到这里，从这里到不知道哪里去。他把手帕叠好，塞回胸口的口袋里，按了按。他想，如果今夜死了，这方手帕就跟他一起烂在土里。如果今夜没死，也许有一天，他还能把它还给那个人。还的时候，他应该说一句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用说，递过去，那个人接过去，看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日军的阵地上忽然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探照灯的光柱从远处扫过来，雪白雪白的，像一把巨大的刀，把黑夜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光柱扫过三和穗的高地，扫过那些焦黑的树桩，扫过那些半塌的战壕，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脸。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惨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刘大柱眯着眼，被光刺得睁不开，举起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间往外看。他看见远处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不是冲锋，是试探。浅野宗一在试探他们还有没有子弹。如果有，这一波试探的人会死；如果没有，下一波就是真正的进攻。

陆峥珩把枪握在手里，三颗子弹，三枪。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废了，站不起来，只能坐着打。他用枪托在地上抵了个坑，把枪架在上面，瞄准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算太远，一百米出头，钢盔，刺刀，矮壮的身材，标准的日军步兵。他把瞄准点定在那个人的胸口，呼吸放慢，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地、均匀地往后压。枪响了，那个人影倒了。不是倒下，是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仰，两条胳膊张开来，像一只被人从天上打下来的鸟，扑腾了一下，就不动了。

第一枪。

陆峥珩拉了一下枪栓，弹壳跳出来，在月光下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像一枚铜钱掉进了瓷碗里。他把第二颗子弹推上膛，瞄准了下一个。这个人跑得很快，弯着腰，呈S形，忽左忽右的，不容易打中。陆峥珩等了一下，等他的身形从左边往右边折的那一瞬间，扣了扳机。那个人正在跑，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栽了下去，脸朝下，趴在泥土里，手脚抽了几下，不动了。

第二枪。

他摸了摸口袋，最后一颗子弹。他把子弹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捏到弹壳都被他握热了。他忽然不想打了。不是因为怕，是觉得不值得。三颗子弹，三条命，够本了。再杀一个就是赚。但杀一个和杀两个有什么区别呢？杀两个和杀三个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杀的人够多了，多到记不清了。每一个倒下去的人，都有一张脸。有些脸他记住了，有些脸没记住，但不管记住没记住，那些人的血都沾在他手上，洗不掉，擦不干，一辈子都跟着他。他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枪膛，没有瞄准，把枪放在膝盖上，靠着石头，看着那一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子弹打完了。”

没有人说话。

“刺刀还在不在？”

刘大柱把枪翻过来，摸了摸绑在枪头上的刺刀，说了一个字：“在。”

小山东把枪竖起来，刀尖对着月亮，说了一个字：“在。”

战壕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那几个字——“在。”“在。”“在。”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沙哑，有的清亮，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砸出一声闷响。赵副官撑着门板坐起来，把那把空枪拔出来，从腿上抽出刺刀，卡在枪口上，咔嚓一声，卡榫咬死了。他把枪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尖上有一点光在跳，和他这个人一样，明明快不行了，还在那里跳。

陆峥珩把枪拄在地上，撑着站起来。左腿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但他站住了。他低着头，站了几秒钟，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些人。月光下，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满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只有一个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勇敢，是一种说不清的、木然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在战场上才有的，是生来就有的，是种在骨头里的，是流在血里的。平时看不出来，到了该看出来的的时候，它就出来了。

陆峥珩把刺刀卡在枪口上，拉了一下，确认锁死了。然后他把枪举起来，刀尖指向那一片正在逼近的黑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像是只给自己听的，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跟我来。”

没有冲锋号。没有人喊“冲啊”。十几个人，拿着没有子弹的枪，枪头上绑着磨得雪亮的刺刀，从战壕里翻出去，一步一步地朝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走过去。没有人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腿是软的，脚是肿的，伤口在流血，力气快用完了，但他们还在走。走得很慢，很稳，像一群去赶集的庄稼人，不慌不忙的，好像前面不是战场，好像对面没有几百支枪正对着他们，好像他们不是去送死，只是去吃一碗热乎饭。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从三和穗的高地上流下去，流向那片黑暗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远方。陆峥珩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没有停。他的枪托抵着地面，走得实在不行了就拄一下，像一根拐杖。他的左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一定份上，身体会自动切断疼痛的信号，就像一根电线烧断了，灯灭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远处的黑影越来越近。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沉闷的，整齐的，几百双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齿轮咬合，活塞推进，每一寸都在往前，往前走，往他的方向走。他也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了，粗重的，急促的，像几百头牛在喘气。他还能听见他们的枪栓声，哗啦哗啦的，像几百条蛇同时吐出了信子。

五十米。他举起了枪，刺刀尖对着月亮，对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对着那几百支正瞄准他的步枪。他没有停下来，还在往前走。四十米。三十米。他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人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戴着钢盔的，包着绷带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只有眼睛是黑的，黑洞洞的，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洞。二十米。陆峥珩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想，如果沈听澜看到他这副样子，会说什么？大约会说：“陆长官，你这身军装比我的戏服还破。”

十米。他把枪端平了，刀尖直直地对准了最前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也举起了枪，刀尖也对准了他。两把刺刀的刀尖在月光下几乎碰在了一起，像两条准备□□的蛇，头对着头，吐着信子，谁也不肯先退。

陆峥珩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然后，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在陆峥珩扣下扳机之前，在对面那几百支枪同时开火之前——从遥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号响。不是日军的号，是中**队的号。悠长的，嘹亮的，像一只大鸟从黑暗中飞起来，展开翅膀，冲向天空，把那一片黑沉沉的天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声号响之后，是更多的号响，此起彼伏的，从东边、从西边、从南边、从北边，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响了起来。

冲锋号。不是一把，是几十把。

陆峥珩的枪没有响。他站在那里，刀尖还指着对面那个人的喉咙，但他没有扣扳机。他的耳朵里全是号声，眼睛里全是光——不是月光，是从远处涌过来的光，是手电筒的光，是火把的光，是钢盔上反射的月光，是成千上万的人在黑暗中移动时发出的光。那些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平原，涌过高地，涌过那些焦黑的树桩和半塌的战壕，涌到他的面前，涌到他的身后，从他的两侧涌过去，涌向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援军。援军来了。

三和穗的阵地上，那截断了半截的刺刀还插在土里。刀身上的光又亮了起来，不是夕阳的余晖，是月光，是远处涌来的手电筒的光，是成千上万的人举着枪、端着刺刀、喊着杀声往前冲的那股气。刀柄上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在黑暗中，在号声里，在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中，猎猎作响，不肯倒下。

本文并未抄袭任何作者。本小说以七七事变卢沟桥事件改编部分内容人物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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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