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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寄平生 第2章 风雨护花

作者:风栖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9 07:22:20 来源:文学城

第二章风雨护花

戏散人未静,清城的夜,才刚刚染上几分浓稠的墨色。

凝芳园内外依旧灯火通明,檐角悬挂的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悠,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满地细碎光斑。前堂还留有未散尽的茶香与喝彩余韵,后台却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有序,只余下戏服摩擦的轻响、卸妆油淡淡的香气,以及偶尔传来的、收拾道具的轻响。

沈听澜回到后台时,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那是方才在包厢里,陆峥珩指尖落在他脸颊上的温度。

不重,不轻,却像一片带着寒意的落叶,轻飘飘落进心湖,漾开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他至今仍能清晰记得,那个男人坐在阴影里的模样。

一身笔挺军装,肩章冷硬,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沉凝迫人,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被冻住。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时,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像是被什么凶猛而沉默的兽牢牢锁定,逃不开,躲不掉,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打量、触碰、支配。

“从今往后,你的戏,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那句低沉冷冽的话语,还在耳边隐隐回荡。

沈听澜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尚未完全卸去戏妆的自己,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无措。

柳娘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见他怔怔出神,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听澜,别多想了,先把妆卸了吧。夜里风凉,带着妆久了,对皮肤不好,也伤精神。”

沈听澜缓缓回过神,抬眼看向柳娘,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好,柳娘。”

柳娘看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却不敢再多提包厢里的事,只默默拿起卸妆的棉帕,沾了温水,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脂粉。

柔软的棉帕拂过眉眼、脸颊、唇瓣,一点点褪去戏台上那层惊艳绝伦的伪装,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

少了旦角妆的柔媚秾艳,沈听澜本人更显清瘦干净,肤色是常年少见强光的白皙,眉眼柔和,鼻梁纤细,唇色浅淡,整个人看上去温顺而安静,像一株被精心护在暖房里的兰草,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方才……没受委屈吧?”柳娘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沈听澜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只是怕。

怕得厉害。

他活了二十四年,一直待在戏楼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见过慕名而来的看客,见过出手阔绰的老爷,见过心怀不轨的少爷,却从未见过陆峥珩这样的人。

对方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冷硬与压迫感,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也是他本能想要远离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唱戏,唱完便退,不攀附,不招惹,不靠近任何权贵纷争。

可偏偏,最不想招惹的人,偏偏就那样猝不及防地盯上了他。

“陆旅长……看上去虽凶了些,但方才也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应当……只是单纯爱听你的戏。”柳娘只能这样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咱们好好唱戏,安分守己,不惹事,也不怕事。”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柳娘替他卸妆。

他何尝不想安分守己。

可有些时候,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会来惹你。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戏班学徒慌乱的阻拦声,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你们不能进去!后台是戏班重地,外人不能随便进!”

“滚开!我找我儿子!跟你们没关系!”

“沈听澜呢!让他出来!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与蛮横,瞬间打破了后台的安宁。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看向入口处。

沈听澜的身体,在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的一瞬间,猛地僵住。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得苍白。

柳娘手里的棉帕顿在半空,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与不悦:“是……是他家里人?”

沈听澜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

是他的父母。

沈父沈母。

他以为,他们早就已经把他忘了,早就已经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却没想到,竟会在今日,在他刚刚唱完复出大戏、所有人都为他喝彩的时候,找上门来。

林秋塘快步从另一侧走过来,脸色沉了下来,低声对身边人道:“快去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在这里闹事!”

可已经晚了。

两道身影粗暴地推开拦路的学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神情凶悍,女人则裹着半旧的头巾,满脸刻薄与怒气,两人一进后台,目光就直直锁定在梳妆镜前的沈听澜身上。

“沈听澜!你果然在这里!”沈父指着他,厉声呵斥,声音大得整个后台都能听见,“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准唱戏!不准再待在这种地方!你就是不听!你非要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才甘心是不是!”

沈母也跟着尖声附和:“就是!好好的正经事不做,偏偏要抛头露面做戏子!让人指指点点,我们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登戏台一步!”

突如其来的指责与辱骂,让整个后台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有同情,有尴尬,有无奈,却没人敢轻易上前插嘴。

戏子这一行,在寻常百姓眼里,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

沈听澜的父母反对他唱戏,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这般直接冲到戏班后台,当众打骂羞辱,实在太过难堪。

沈听澜坐在原地,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眼前的父母,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像一只受惊到了极点、却又无处可躲的小鸟。

他从小就喜欢戏。

喜欢那婉转的唱腔,喜欢那飘逸的水袖,喜欢戏文里的痴缠情深,喜欢戏台上方方寸之间的天地。

可这份喜欢,在父母眼里,却是大逆不道,是丢人现眼,是败坏门风。

为了唱戏,他跟家里吵过,闹过,也挨过打。

后来父母一气之下,跟他断了往来,说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他以为,从此两不相欠,他唱他的戏,他们过他们的日子。

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

“你说话啊!”沈父见他不吭声,更加怒火中烧,上前一步就要去拉他,“我今天就把你拖回去!锁在家里!看你还怎么唱戏!”

“你别碰他!”

柳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听澜身前,脸色难看地看着苏父苏母:“有话好好说!这里是戏班,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辞月是我们凝芳园的人,是我们的角儿,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我们教育自己的儿子,关你什么事!”沈母蛮横地推开柳娘,“一个外人少管闲事!今天我们必须把他带走!这戏,他说不唱就不唱!”

柳娘年纪大了,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柳娘!”沈听澜终于抬起头,脸色发白,连忙伸手扶住她。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父母,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一丝固执:“我不回去。我要唱戏。”

“你还敢顶嘴!”苏父扬手就要朝他脸上打去。

这一巴掌要是落下去,沈听澜这张脸,明天必定无法登台。

整个后台的人都惊得屏住呼吸,却没人敢真的上前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后台入口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

“谁敢动他。”

三个字,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如同冰珠落地,冷硬刺骨。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入口处看去。

陆峥珩就站在那里。

一身深灰色军装,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他身后跟着副官陈舟与两名卫兵,神情冷肃,一言不发,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气场。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得那双漆黑眼眸愈加深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刚才还喧嚣吵闹的后台,在他出现的一瞬间,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沈父扬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僵住,不敢落下分毫。

他看着门口那个一身军装、气势慑人的男人,脸上的凶悍瞬间被恐惧取代,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就算再蛮横,也认得这身军装,也看得懂对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这是他们这种平头百姓,这辈子都不敢招惹的人物。

林秋塘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陆旅长。”

陆峥珩没有看他,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梳妆镜前那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身影上。

沈听澜被护在柳娘身后,微微低着头,肩线紧绷,看上去脆弱又无助,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弯了腰的花,摇摇欲坠。

那一刻,陆峥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缓步走进后台。

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没有看沈父沈母,甚至没有分给旁人半个眼神,径直走到苏辞月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

沈听澜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沉的,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他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恐惧。

他微微抬头,撞进对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没有凶狠,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沉静的安稳。

“没事了。”

陆峥珩开口,声音比刚才冷硬的警告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沈听澜慌乱不已的心。

他眼眶微微一热,却强忍着没有失态,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谢旅长。”

陆峥珩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沈父沈母。

目光冷淡,不带半分情绪。

却让那两人瞬间浑身发冷,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是他的父母。”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父双腿发软,强撑着点头,声音哆嗦:“是、是……长官。”

“他唱戏,碍着你们了。”陆峥珩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不是……”沈父连忙摇头,不敢承认,“我们、我们只是觉得,唱戏不是正经行当,怕他、怕他将来没有出路……”

“出路。”陆峥珩重复了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他的路,该他自己选。”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两人,声音沉了几分:

“凝芳园的戏,是我要来听的。

沈听澜的戏,是我要他唱的。

你们不许他唱,就是不许我听。”

最后一句落下。

沈父沈母脸色彻底惨白,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儿子,竟然真的攀上了这么大的靠山!

还是镇守清城、手握兵权的陆旅长!

别说打骂阻拦,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反对的话。

“长、长官……我们错了……”沈母吓得声音发颤,连忙求饶,“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拦着他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连滚带爬,不敢再多看一眼,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往外跑,生怕慢一步,就会惹来大祸。

闹剧,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平息。

前后不过几句话,没有争执,没有呵斥,只凭一道身影,一句话,便压下了所有风雨。

后台依旧安静。

所有人看着陆峥珩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敬畏与了然。

谁都看得出来。

这位手握重兵的陆旅长,是真的把苏辞月放在了心上。

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维护。

林秋塘松了口气,上前恭敬道:“多谢旅长,为听澜解围。”

陆峥珩淡淡颔首,没有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沈听澜身上。

青年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却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看上去温顺又乖巧。

方才在风雨里摇摇欲坠的模样,还清晰落在他眼底。

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

他不喜欢看见这个人受委屈。

更不喜欢看见这个人害怕无助的模样。

“以后,没人再敢拦着你唱戏。”陆峥珩看着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放心唱。”

沈听澜指尖轻轻一颤,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灯光落在对方轮廓分明的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逼迫,没有占有,只有一片沉静的安稳。

他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轻软,带着真诚的感激:

“……谢谢旅长。”

这一声谢,发自肺腑。

陆峥珩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重新亮起的光,像雨后初晴的月色,干净而温柔,心底那丝烦躁,悄然散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对陈舟道:“走吧。”

陈舟连忙跟上。

一行人脚步沉稳,缓缓走出后台,消失在门口。

直到那股冷硬慑人的气场彻底远去,后台众人才敢重新松了口气,纷纷围了上来。

“听澜,你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多亏了陆旅长,不然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你以后总算可以安心唱戏了,再也没人敢来闹事了!”

柳娘握着沈听澜的手,心疼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有陆旅长护着你,那些人再也不敢来欺负你了。”

沈听澜坐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陆峥珩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身影,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目张胆、毫不犹豫地护着他。

不问缘由,不分对错,只站在他身前,替他驱散所有恶意与风雨。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悄悄软了一块。

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暖意。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晚风穿过窗棂,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

或许。

这位看上去冷硬慑人的旅长,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或许。

往后的日子,他真的可以安安心心,唱一辈子的戏。

第二章风雨护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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