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才刚进十一月,北平城就被冻透了。护城河结了冰,冰面上裂开一道道白色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又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抹不平。城墙根底下堆着没化的雪,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煤灰和尘土,像一块块发霉了的豆腐,软塌塌地瘫在那里,没人碰,没人看,也没人记得它们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裹着沙子和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钻进骨头缝里像针扎。街上的人把棉袄裹得紧紧的,缩着脖子,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群被冻僵了的蚂蚁,动作慢得让人着急,但谁都快不起来——冷到一定程度,人就不是人了,是一截一截会动的木头。
城头上的太阳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的红心白底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不是飘,是拍,啪啪地拍着旗杆,像一只不耐烦的手在不停地敲桌子。旗杆底下站着一个日本兵,穿着土黄色的大衣,戴着耳帽子,步枪挎在肩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成一团,在原地不停地跺脚。他的脸被冻得发紫,鼻子尖红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像一列跑不动的老火车,喘着粗气,随时都要熄火。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面旗子,骂了一句日本话,声音被风吞了大半,听不清骂的是什么,但那调子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厌倦——他也不想在这里站着,他也想回家,回那个没有炮声、没有寒风、没有恨他的眼睛的日本老家。可他回不去。他们都回不去。
城里已经很少能看到年轻男人了。
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也被抓了。日本人三天两头地抓劳工,拉去修工事、挖战壕、扛炮弹,去了就回不来。有人说是被送到了东北,有人说是被送到了日本本土的煤矿里,有人说是被活活累死了,打死死了,饿死了,没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只知道人去了一拨又一拨,没见一个回来。街上走着的,多半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偶尔有个年轻男人经过,也是瘸着腿的、瞎了一只眼的、或者一看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的——但凡是个好端端的年轻男人,都不敢在街上多走一步,怕被日本人的便衣盯上,怕被拉到城门楼子底下当靶子,怕再也回不了那个四面漏风的家。
粮价涨到了离谱的地步。一袋棒子面的价钱,在去年能买一头牛,在年初能买一匹布,在夏天能买半间房,到了冬天,连称都懒得上秤了——你出一口价,他开一口价,爱买不买,不买拉倒,下一个人还在后头等着呢。粮店门口的队排得更长了,从天不亮排到天大黑,排到了,也不一定能买到,买到了,也不一定是粮食——有时候是豆饼,有时候是花生壳磨的粉,有时候是一种灰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吃完了拉不出屎的硬疙瘩。人们把那些东西拿回家,泡在水里泡一夜,泡软了,煮成糊糊,一人一碗,喝下去,肚子是饱了,身子是暖了,但心里是凉的——凉得透透的,凉得像这十一月的风,凉得像护城河里那层永远化不开的冰。
粥厂还在开着,但粥越来越稀了。稀到能照见人影,稀到一碗粥倒下去,碗底连一粒米都挂不住。一碗热汤灌下去,肚子鼓起来了,走两步,撒泡尿,又瘪了。孩子们饿得哇哇哭,大人们抱着孩子,蹲在粥厂门口,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喂给孩子,自己舔碗边,碗边舔干净了舔碗底,碗底舔干净了舔手指,手指舔干净了,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粥厂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婴孩,婴孩已经不哭了——不是不饿,是饿到没力气哭了。老太太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嚼碎了一小块窝头,嘴对嘴地喂给婴孩。婴孩的嘴微微张开,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本能地含住那口嚼烂了的窝头,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咽完了,又张开嘴,老太太又喂一口,一口一口地喂,喂到窝头没了,婴孩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死了,是睡着了。老太太抱着他,坐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没有泪,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紧紧的,像一把合上了的剪刀。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就像这城墙上的一块砖,灰扑扑的,硬邦邦的,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太阳晒着,被雪盖着,裂了缝了,但还没碎。
方敬之的杂货铺在十一月中旬重新开了门。
不是他想开,是不得不开。关着门反而惹眼,日本人隔三差五地来敲门,问里面有没有人,问为什么不开门,问是不是藏了什么人。方敬之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装得很慢,每一块都擦干净了再装,装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端详了一下,像在欣赏一幅画。丁豆子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棉袄,领口太大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旧棉絮,像一朵开败了的棉花,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两只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方叔,”他小声说,“咱们还发报吗?”
方敬之没有回答,拿起鸡毛掸子,把柜台上的灰掸了掸。灰扬起来,在从门□□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着,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小小的、白色的飞虫。他掸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那排酱缸的盖子上都掸了。掸完了,把鸡毛掸子靠在墙角,转过身,看着丁豆子。
“豆子,”他说,“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外甥,从乡下来的,帮我打杂。有人问你话,你就说你是通州人,家里遭了灾,跑北平来投奔我的。”
丁豆子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他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琉璃厂路边、靠捡破烂填饱肚子的小叫花子了。他是方敬之的外甥,通州人,家里遭了灾,跑北平来投奔舅舅的。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念完了,抬起头,冲方敬之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好不容易从云缝里漏出来一丝,还没等人看清,又被云遮住了。
方敬之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发硬的桂花糕,还是夏天的时候留的,糕面上长了一层淡淡的绿霉。他把霉点抠掉,把还算干净的几块放在碟子里,递给丁豆子。
“吃吧。”
丁豆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硌得牙床生疼。他含在嘴里,用唾沫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咽下去。桂花的香味还在,虽然淡了,虽然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但它还在。他闭上眼,嚼着那块硬邦邦的桂花糕,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中秋节。那时候老鞋匠还活着,买了两块桂花糕,一人一块,坐在门槛上吃。老鞋匠说:“豆子,你吃慢点,别噎着。”他说:“师父,你也吃。”老鞋匠笑了笑,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豆子。那不是桂花糕的味,那是有人惦记着的味。
丁豆子睁开眼,碟子里还剩两块桂花糕。他把碟子推到方敬之面前:“方叔,你也吃。”方敬之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和泥。但那手是暖的。在这座冰透了、冻僵了、快要死去的城市里,还有一只手是暖的。
他搬到了一处更偏的地方,离广德楼远了,离老槐树远了,离那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新住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耳房,白天也要点灯,灯是那种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火苗子绿豆大,昏黄黄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鬼魅在跳舞。他把戏箱放在墙角,上面盖了一块灰布,灰布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懒得擦。不是不想唱了,是不敢看。看一眼,心就疼一下。疼多了,怕自己撑不住。
他把那方手帕和那枚平安扣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左边口袋放手帕,右边口袋放平安扣,走路的时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地晃着,隔着衣料,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两颗心跳。他低头走过大街小巷,走过那些贴满日文告示的墙壁,走过那些挂着太阳旗的门面,走过那些低着头、缩着肩、跟他一样沉默的人群。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当年广德楼那个唱《贵妃醉酒》的沈老板。他只是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沉默的、低着头走路的年轻人,和这座城里千千万万个年轻人一样,活着,等,不知道在等什么。
夜来了。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他站在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晃了晃。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然后他关上窗,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方手帕,展开来,铺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哭什么呢?那个人还活着,手帕还在,平安扣还在,心跳还在。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闭着眼,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走路。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哪里,是在南方的某个小镇养伤,是在北方的某个战场拼命,还是已经在某条河里、某座山下、某片荒原上,化成了泥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在等。等雪停了,等天亮了,等那个人推开这扇门,说一句——
沈老板,我回来了。
诗曰:
雪落北平城,风传漏夜更。
一帕藏胸口,三更坐到明。
戏台封旧梦,槐树挂寒冰。
莫问归期远,春来草自青。
本文并未抄袭任何作者,以七七事变卢沟桥事件改编部分内容角色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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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霜满地